“倪生,阿辉那小子还真是个硬骨头,怎么都不肯说,他怕是一心求死?”
“请老太太劝过了吗?他这么孝顺,他妈妈的话也不听?”
“打过电话了,他倒是求放过他妈妈,但其他的什么也没说。”
“他家里还有什么人?”
“没有了,他就一个妈妈,爸爸一早过世了。”
“嗯,下手注意轻重,别弄死了。”
罗继出去的时候,倪永孝办公室的时钟刚刚过了九点钟。今天是十四号,手下人向倪家交数的日子。倪永孝拿起西装外套,起身离开了办公室。
倪坤每次收工都会光顾大排档,这是他多年的习惯。倪永孝赶到的时候,只剩倪坤一个人,面前一碗云吞面,吃得津津有味。
“爸,有点事,来晚了。”倪永孝搬了椅子坐在倪坤旁边。
“没关系,刚刚好。”倪坤的脸埋在热腾腾的雾气后,看不清表情。
“爸,您相信血浓于水吗?”倪永孝忽然问,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到问倪坤这个问题。
倪坤闻言抬起头,有点意外地看着倪永孝:“怎么突然想到问这个?”
“没什么,只是好奇,单凭着一点血缘就能维系亲情,哪怕不需要朝夕相对?”
“父母子女,至亲骨肉,不管怎么变,都是事实,没得选。”倪坤教育子女很是老派,忠孝仁义,实在是良苦用心。
倪永孝看着父亲谈及亲情时流露的慈爱,不复往日的冷绝,心里的疑惑也似乎有了答案。
倪永孝再见到阿辉的时候,对方伤痕累累,躺在地下室里,奄奄一息。地下室的空气有发霉的气息,令人不舒服,特别是混合了血腥的味道,污浊而肮脏。
倪永孝觉得应该亲自来见阿辉一面,背叛他的人下场都只有一个,阿辉不是最悲惨的一个,也不是最幸运的一个,他守着一个秘密到死都不说,他却全知道。倪永孝偶尔觉得窥探别人的**是会上瘾的,不是每个人都有这个能力,或者说这种权利。他不喜欢秘密,因为秘密意味着隐藏,一旦真相大白,便会面目全非。撕开别人的面具最先被吓到的其实是自己,真是个自虐的游戏。
“倪生,看在我为你做了这么久的事的份上,给了痛快吧。”气息不足,像是从嘴里硬挤出来的一句话。阿辉趴在地上,只能看见倪永孝做工精致的皮鞋,他试图仰起头,倪永孝就站在他面前,却怎么也看不到对方的脸。
倪永孝半眯起双眼,忽然心生出一种邪恶。要杀死一个人不一定要取其性命,让他信念破灭其实更容易,也更残忍。
“不为他报仇了?”倪永孝慢慢蹲下去,平视阿辉的双眼。
阿辉突然屏住呼吸,不再喘着粗气。他睁大眼睛看着倪永孝,心里知道“他”指的是谁。
“张志明有你这个儿子,也不枉他在牢里受苦,”倪永孝勾起一个微笑:“你是个私生子,就一点都不记恨他?”
阿辉缓缓垂下头,一言不发。
倪永孝竟然也有些佩服他,也许人就是缺少什么就越渴望什么,又或许就像父亲所说父子至亲,天性使然。
见惯了为利而聚,心就一点点冷下来,唯有骨血之间,有真情可言。
人与人也没什么不同。
阿辉死后,倪永孝吩咐人给他母亲送了一笔钱,足够余生。
轻容替思懿取化验单的时候,迎面撞上了一个年纪很轻的男人。对方手里也拿着好多单据,低着头走得却急,这一撞两人都是一惊,手里的化验单也掉到了地上。轻容赶忙蹲下去捡,“陈如,癌症诊断书”还没来得及看清楚,就被一把从手上夺了过去,男人有点凶:“你拿错了。”他把轻容的单据递过来,站起身快步走了。
轻容看着他的背影,总觉得在哪见过。
苏晚在厨房里忙了一上午,轻容坐在客厅里无聊,就跑到厨房帮苏晚忙。
“妈,我又不是好久不回来,你就别忙了,我来做中饭好不好,我最近厨艺长劲了好久,南姨都夸我。”轻容站在厨房门口,斜倚着门。
“三少奶奶,这还真不是给你做的。”
“啊?那你是给谁做的?这么一大锅煲汤,爸和小尘吃一个礼拜也吃不完。”轻容凑过来闻闻,还真是香气诱人。
“记得上次在医院和你说的那个邻居吗?我想给她送去的。”苏晚用勺子舀了一勺尝尝,火候差不多了。
“她还住在医院吗?那待会我陪你去吧。”
“前几天出院了,诊断出来是胃癌晚期,她想回家去住。”苏晚将汤盛到保温壶里,盖好盖子,“她也真是命苦,好不容易一个人把孩子带大,不想……”苏晚没说下去就红了眼睛。
轻容听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劝慰,生死之事,最不由人。
陈如住在一所小型的公寓里,家里只有她和儿子。虽然房子不大并且很旧了,但是干净整洁,也有种家的温馨。
轻容和苏晚去的时候,只有陈如一个人躺在床上,闭着眼,毫无血色。见有人进来,她挣开眼睛,挣扎着坐起来:“怎么是你,大老远的,还要你折腾。”她的笑容和语气都很友善,叫人觉得很亲切。
“你躺着别动,和我就不要客气了。这是我女儿,轻容,叫陈姨。”苏晚坐在床边,握着陈如的手。
“陈姨。”轻容冲陈如点点头。
“生的这样好,我就是羡慕有女儿好,儿子到底粗心,长大了就管不了了。”陈如坐起来,靠在床头,倒比刚才显得有了精神。她因为生病而消瘦,但是一双眼睛分外清亮,虽然病弱,但是脊背很直,一点也不颓靡。
“等儿子娶了老婆,你不就有女儿了,所以你得养好身体,才能看到娶儿媳妇啊。”苏晚不知道陈如到底对自己的病有多少了解,唯一能做的就是替她宽心。
陈如笑笑:“阿仁那个孩子,真是我闭了眼也不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