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刑侦支队,队长办公室。
门虚掩着,走廊里偶尔传来脚步声和对讲机里断断续续的电流音。窗外的天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深色的办公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
苏晛坐在楚晏舟对面的椅子上,背脊挺得笔直,双手自然搭在膝盖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风衣外套被他架在臂弯,黑框眼镜遮住了那双过于漂亮的桃花眼,让他整个人看起来多了几分书卷气,少了几分攻击性。
楚晏舟靠在椅背上,面前摊着一份刚送来的个人资料。
既然人已经进了刑侦支队,该走的流程一个都不能少。他作为队长,有必要了解每一个手下的底细——尤其是这个空降来的“专家”。
他拿起资料,目光扫过那一行行打印体。
“苏晛。”他念出名字的时候,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犯罪心理学博士。”
他停顿了一下。
“没有刑侦经验,没有一线工作经历。”
他抬起眼,目光和声音一样冷,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和防备:“你来我们这里,是来镀金的?”
办公室里的空气似乎凝固了一瞬。
苏晛没有回答。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目光平静地落在楚晏舟脸上,既不闪躲,也不迎击。
他知道,任何语言在这个时候都是苍白无力的。辩解、解释、保证——这些都没用。他不需要告诉楚晏舟自己有多专业,他需要的是时间,是机会,是用每一次分析、每一个侧写、每一次判断,去实实在在地证明自己。
他的沉默落在楚晏舟眼里,像是一种无声的默认,又像是一种不动声色的固执。
楚晏舟垂下眼,把资料合上,指尖在封面上压了一瞬。
“我们这里是刑侦支队,不是心理咨询室。”他的声音不大,却每一个字都掷地有声,“你确定你能待得下去?”
窗外传来一阵警笛声,由远及近,又渐渐远去。阳光透过百叶窗的缝隙,在苏晛的肩膀上投下一道明晃晃的光斑。
苏晛终于开口了。
他微微坐直了一些,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我试试。”
三个字,轻描淡写,不卑不亢。
楚晏舟盯着他看了几秒。那双眼睛里没有退缩,也没有刻意的强硬,只有一种近乎透明的坦然。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直接拒绝。
也许是因为江局的态度摆在那里,这个人的位置动不了。也许是因为——他只是想看看,这个看起来像刚毕业的富家子弟,到底能在刑侦支队撑几天。
“我给你一个案子的时间。”楚晏舟收回目光,语气像是法官宣读判决,“向我证明你的能力。”
他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的资料封面上点了点。
“否则,我会打报告,要求把你调离市局刑侦队。”
阳光又移了一寸,落在苏晛搭在膝盖上的手背上。他的手指修长而稳定,纹丝不动。
“好。”他说。
一个字,干脆利落,像是在签一份他已经准备好履行的合同。
楚晏舟没有再看他,低下头翻开另一份文件。
苏晛站起来,椅子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侧过头,目光落在楚晏舟桌面那个被整理得一丝不苟的笔筒上——笔筒里的笔全部笔帽朝上,颜色从深到浅依次排列,连笔与笔之间的间距都几乎相等。
苏晛的目光在上面停留了不到半秒,然后收回,推门出去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不急不缓,一步一步,消失在拐角处。
楚晏舟抬起头,看着那扇已经被轻轻带上的门,眉心微微拧了一下。
他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这个人,和他预想的不太一样。
但他说不上来,到底是哪里不一样。
雨后的空气里还残留着潮湿的水汽。
苏晛没有急着离开。他靠在车旁,从风衣口袋里摸出一支烟,衔在唇间,抬手点燃。火光亮了一瞬,随即被灰白色的烟雾吞没。
他没有抽。
烟雾从他指间升起来,慢悠悠地散进微凉的空气里,像一层薄纱,将他和身后的灰色建筑隔开。他垂着眼,目光落在不远处地面上的一小片积水里——水面倒映着灰蒙蒙的天光,风一吹就碎了。
烟燃到一半,灰烬无声地落在地上。
苏晛的脑子里在过案子。
从死者王大龙的档案,到村口监控里那三张模糊的照片,再到那个戴着白色笑脸面具的黑衣人——他在监控下收伞、抬头、鞠躬,每一个动作都像排练过无数次。
想到这里,苏晛微微顿了一下。
面具人的从容不像是临时起意。那种节奏感,那种仪式般的肢体语言,更像是在宣告什么。不是在挑衅警察,而是在……指引?
他收回思绪,发现自己手里的烟已经燃到了滤嘴边。
他把烟蒂捻灭在脚边,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支,送进口中,重新点燃。
苏晛的烟瘾不大,仅限于“会抽”的程度。一包烟能在口袋里放半个月,点燃的烟大多也只抽一两口,剩下的都白白燃掉了。他抽烟不是为了尼古丁,更像是给双手找个地方放,给大脑留一段不被干扰的空白。
第二支烟燃了快一半的时候,余光里忽然出现了一抹人影。
苏晛下意识地偏头看去,指间的烟雾随着他的动作轻轻一晃。
来人正是刚才在办公室里对他放了狠话的楚队长。
苏晛没有动。他靠在车边,缓缓吐出嘴里的烟,在一片缭绕的烟雾中望向那个方向。
被注视的人没有发现这个车后的“窥视者”。
楚晏舟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另一侧的摩托车停放区,动作干脆利落,像他这个人一样——不拖泥带水,不浪费任何一秒。他摘下扣在头盔上的头盔,抬手向后一甩被压乱的头发,那动作带着一种不自知的随意和利落。苏晛隔着十几米的距离和一层薄薄的烟雾,看见楚晏舟将头盔稳稳扣上,长腿一跨翻身上车,整个动作行云流水,没有半点多余。
引擎轰鸣了一声,他拧下油门,摩托车如一道黑色的箭,从车位里窜出去,转瞬消失在停车场的出口。
风把他的衣角吹起来一瞬,然后又落下了。
苏晛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烟雾从指间缓缓升起。
“哼。”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声音低得只有自己能听见,“腿还挺长,可惜长了张嘴。”
说完,他自己都没意识到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更像是一种“不知道该做什么表情”的条件反射。
他将手中还剩半截的烟扔在空地上,抬脚踩灭。然后从车里抽出一张纸巾,弯下腰,把地上的两个烟头仔仔细细地包起来,丢进了几步之外的垃圾桶。
风衣的下摆在他弯腰时轻轻扫过地面,沾了一点细碎的沙砾。他站起来,拍了拍衣摆,拉开车门。
引擎启动的声音很低调,和这辆奔驰450的气质一样,不张扬,却也不容忽视。
车缓缓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的车流。
后视镜里,市局的灰色大楼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转角处。
苏晛收回目光,右手握着方向盘,左手搭在车窗沿上。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里灌进来,吹散了他身上最后一丝烟味。
他的脑子里又闪过了那个面具人的画面。
还有楚晏舟骑车离开时,被风吹起的衣角。
——都不是什么重要的信息。
他按下车载音响的播放键,车厢里流淌出低沉的钢琴曲。他把音量调低,让它只作为背景存在。
雨后的城市在车窗外慢慢后退。绿灯亮起,他松开刹车,汇入车流,消失在这座城市灰蓝色的下午里。
晚高峰的城市像一锅煮沸的粥。车流从各条街道涌出来,汇入主干道,又在红绿灯路口被截停成一截一截的铁罐头。苏晛夹在中间,一点点往前挪,仪表盘上的数字每分钟只跳动几次。
窗外,一辆黑色的摩托车从车缝中穿梭而过,灵活得像一尾鱼。骑手穿着紧身骑装,利落的肩线在暮色中划出一道弧线,头盔下露出一截后颈。苏晛的视线在那道身影上停留了一瞬,随即收回。他没有认出那是谁,也没兴趣知道。
以至于苏晛没有发现那摩托车最后拐进了一个熟悉的小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