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面继续播放。
监控视频里,黑衣人收拢雨伞之后,终于——露出了伞下的脸。
不,不是脸。
是面具。
那人脸上戴着一副纯白的面具,材质不明,在雨夜的昏黄路灯光线下泛着冷白色的哑光。面具上用红色颜料画着一张笑脸——两点一弯,笔触潦草,像是孩童的涂鸦,可配上那惨白的底色和深夜无人的街巷,却比任何鬼面都更加阴森可怖。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
画面中,面具人缓缓抬起头,那张笑脸正对着镜头。面具遮住了全部的脸,可众人脑海中却无端炸起一个念头——
他在笑。
隔着屏幕,隔着雨幕,隔着那层冰冷的白色面具,所有人都感觉到了那种毛骨悚然的“笑意”。不是愉悦,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猎人注视着猎物的从容。
面具人抬起戴着黑色手套的左手,轻轻抚上右胸口。右脚向后撤了半步,身体微微前倾——
一个标准的、优雅的、近乎绅士的鞠躬。
动作不紧不慢,每一帧都透着一种诡异的仪式感。
随后,他重新撑开那把黑伞,伞面缓缓遮住面具。先是笑脸的红色弧度消失,然后是白色的额头,最后,整个人重新隐没在伞下的阴影中。
他转身,步伐轻缓,一步一步,走出了监控画面的边界。
会议室内,鸦雀无声。
柴韩韩的手指停在笔记本上,笔尖压着一个没写完的字。凌知予盯着屏幕,没有像往常一样打破沉默。就连楚晏舟交叠在桌面上的双手,也微微收紧了几分。
苏晛坐在角落里,他脸上的表情依然很淡,但镜片后的瞳孔,不易察觉地缩了一下。
投影幕布上的画面已经定格。那段诡异的监控视频播放完毕,最后一帧——空荡荡的雨夜村口——还留在屏幕上,像一双睁着的眼睛,无声地注视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苏晛指尖无意识地搭在桌沿。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屏幕上,太阳穴却忽然泛起一阵无端的刺痛——不是剧烈的那种,而是像一根细针,不紧不慢地往深处扎。他微不可见地蹙了一下眉,抬手按了按额角。
又是这种痛。
每当他快要抓住什么的时候,它就会准时到来。
“这、这是凶手吗?”柴韩韩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紧绷,“故意留下毒品,还在行凶之后挑衅警察?”
她顿了顿,眉头拧成一团:“村里没有监控,他又裹得这么严实,我们完全没法锁定嫌疑人啊。这……这案子……”
话没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她的意思。会议室里的气压低了几分。
楚晏舟屈指在会议桌上敲了两下,声音不大,却干脆利落。
“先别急着下定论。”他的语气平稳,不急不躁,“村口的监控并不全面,不能排除凶手避开监控进入城中村的可能。也不能排除——凶手就是村里人。”
“可这个人怎么看也不像好人啊。”柴韩韩小声嘀咕了一句,声音里带着点不服气,更多的是一种“我知道自己说了句废话”的心虚。
楚晏舟看了她一眼,没有责备,语气依然很淡:“是不是好人,不是由‘看起来像不像’决定的。暂时锁定不了嫌疑人,就从死者入手。调查王大龙的社会往来、人际网络、私人仇怨。一个人活着的时候得罪过谁、欠过谁、威胁过谁,这些不会因为他死了就消失。”
话音刚落,“咚咚咚”,会议室的门被敲响了。
一个小刑警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文件,纸张边缘还带着复印机的余温:“楚队,王大龙的尸检报告出来了。”
楚晏舟接过报告,翻开第一页,目光快速扫过上面的数据和结论。凌知予凑过来,下巴几乎要搁到楚晏舟的肩膀上,眯着眼看了几行,忽然倒吸一口凉气。
“嘶——”他直起腰,摸了摸下巴,“体内检测出大量□□残留。他死前吸了毒。”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凌知予继续往下分析,语速比平时快了些:“刚吸完毒就去见的人,必定是熟人。再加上巷道内没有搏斗反抗痕迹——”他顿了一下,食指在报告上点了点,“显然是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被下手的。他应该很信任这个人。”
信任。
这个词落在会议桌上,比任何一个物证都沉重。
苏晛抬起眼,目光穿过会议桌上方的那片空气,落在楚晏舟手中的尸检报告上。他太阳穴的刺痛已经退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更安静的思考。
他没有说话,但脑子里已经转过了一个念头——
一个吸了毒的人,在深夜,毫无防备地死在一条他熟悉的巷子里。凶手不需要控制他,不需要胁迫他,甚至不需要比他强壮。
只需要他愿意来。
而能让一个刚吸完毒的人愿意冒雨出门的,要么是极大的诱惑,要么是极深的关系。
苏晛垂下眼,指尖在桌面上无声地叩了一下。
“或者说,是他笃定这个人,没有对他动手的勇气。”
沉寂的会议室里,始终缄默旁观的苏晛忽然出声。他语气清淡平缓,却一针见血,瞬间将所有人的思绪拉回案情核心。
众人闻声侧目,齐刷刷看向他。
苏晛眸光平静,条理清晰地缓缓分析:“王大龙无业游手,常年混迹城中村底层,收入极不稳定,仅凭收取微薄保护费度日,根本无力负担□□这类高价毒品。再者,杭城禁毒稽查向来严苛,毒品流通管控严密,以王大龙的身份和圈层,绝对接触不到的毒品渠道。”
话音落地,全场瞬间了然。
凌知予立刻顺着他的思路跟进,眼神骤然凝重:“所以你的意思是,一直有人暗中为王大龙提供毒品?而这个人,有极大概率就是凶手?”
“这只是我个人的猜测。”苏晛怂了耸肩。
“不排除这种可能性,但是在有证据之前一切都是空谈。”楚晏舟合上手里的资料,声音平稳,“在那种人口相对固定、邻里相熟的地方,人眼就是最好的监控。我们的工作重点,还是要放在村内走访上。”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我不相信进去了这么一个大活人,会没有一个人看见。”
“今天先下班。”楚晏舟站起身,椅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从明天开始,你们跟我一起去访查。这起案子复杂度高,若是摸排进展不顺,所有人做好长期加班攻坚的准备。”
话音落,楚晏舟起身站起,挺拔的身形带着极强的压迫感。他侧头看向身侧的苏晛,语气简短却不容置疑:“苏晛,跟我来一趟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