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十分钟后,苏晛终于把车停进了自家楼下的车库。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走廊里的声控灯在他经过时次第亮起,又在身后逐次熄灭,像某种无声的仪式。他按下门锁密码,推开门,玄关的感应灯亮了一盏,昏黄的光落在深色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蜜。
他没有开客厅的主灯。换鞋、挂好风衣、走进书房——这些动作他做过无数遍,流畅得像一段被编排好的默剧。
书房不大,一面墙是到顶的书架,塞满了心理学、犯罪学、法医学的专业书籍。另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字,瘦金体写着“静观”二字,笔锋凌厉,和他这个人给人的第一印象不太一样。苏晛站在书架前,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最终停在最顶层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他伸手,从两本大部头的夹缝中抽出一个泛黄的笔记本。
封皮是深棕色的牛皮纸,边角已经磨损发白,像一件被反复穿旧的衣服。
他翻开了笔记本。
纸张在指尖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像秋天踩碎一片干透的落叶。他用指腹摩挲了一下扉页上那个瘦金体写成的名字——苏敬川。再往后翻,是那个关于弟弟的梦境记录,但写着第一条记录的却不是这个本子的第一页,页面正中间写着第七页。那不翼而飞的前三页苏晛无从考究。
残留下的裂口参差不齐,有的沿着装订线撕,有的是硬扯下来的,纸纤维在断裂处炸开,像一簇簇愤怒的绒毛。苏晛用指尖轻拨过残骸——最大的一片纸屑上,赫然写着两个字:
晨昏。
那片纸屑因年岁久远,加上被频繁翻看和触碰,已经氧化泛黄,边缘微微卷起,像秋季将落未落的银杏叶,脆弱得随时都会碎掉。苏晛的目光在那两个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移开了。他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做停留——或者说,他不敢停留。每次试图深究这些碎片的来源,太阳穴就会泛起那种熟悉的、针扎般的刺痛。
他翻到了笔记本的最后。
两张纸随着他的动作顺势飘落,像两只疲倦的蝴蝶,无声地落在书桌台面上。苏晛没有立刻捡起来。他知道那两张纸上写着什么,他看过无数遍。
第一张,是人口失踪报告的复印件。纸张已经泛黄,边缘有反复折叠后又展平的折痕。报告上贴着一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大约三十出头,眉眼温柔,嘴角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如果仔细看,会发现她的五官和苏晛有着惊人的相似。尤其是那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挑的弧度,几乎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失踪日期写着:十六年前。姓名栏:陆若清。
那是他的母亲。
第二张,是被剪裁下来的报纸。纸张比失踪报告更脆,字迹有些地方的油墨已经晕开,但标题依然清晰可辨——“震惊!航程航空G130号航班失事,机上人员无一生还”。日期:八年前。在报纸下方遇难者名单里,一个名字被人用红笔圈了出来,笔迹沉着而用力,甚至戳穿了薄薄的纸面——苏敬川。兰臻集团董事长。
苏晛的父亲。
他没有在这两张纸上多做停留。弯腰捡起,夹回笔记本里,然后在最后一页的空白处落笔。
钢笔尖在纸面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写下了三个字:东升村。然后,他开始勾画。寥寥几笔间,一个熟悉的人像逐渐浮现在纸面上——监控视频里那个面具人,正对着镜头鞠躬,右手抚胸,左脚后撤,姿态优雅得像一个谢幕的舞者。苏晛的画技算不上高超,但他抓住了那个“神韵”——面具上那张红色笑脸的弧度,以及隐藏在优雅姿态下的、那种让人脊背发凉的从容。
他搁下笔,靠在椅背上,盯着纸上的人像看了很久。
不知为什么,他的太阳穴又开始隐隐作痛了。不是之前那种尖锐的刺痛,而是一种更沉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深处缓慢膨胀的钝痛。他下意识地抬起手,指尖抚上画中人的面具轮廓——那道红色笑弧的弧度,他总觉得在哪里见过。不是指监控视频,而是更早、更久远的某个地方。
可他想不起来了。
什么都想不起来。
苏晛收回手,将笔记本合上。封面上的“苏烬”二字在台灯的光晕下微微反光。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几秒,忽然觉得那笔迹有些陌生——不像是自己写的,但又确确实实是他的字。这种矛盾的感觉让他心烦意乱。
他把笔记本放回书架的原位,指腹在书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转身离开书房。
厨房里,他给自己倒了一杯冰水。水很凉,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散开一小片寒意。他靠在厨房的中岛台边,目光落在窗外沉沉的夜色里。
线索还是太少了。
母亲失踪的真相,父亲死亡的真相,那个叫“晨昏”的东西的真相——还有那个不断出现在梦里、却怎么也想不起来的“弟弟”。它们之间一定存在某种联系。他只是还没有找到那把钥匙。
以及今晚画的那个面具人。那个人对着镜头鞠躬的样子,那种刻进骨子里的优雅和从容,他总觉得……似曾相识。
可他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太阳穴又痛了一下。
苏晛用力捏了捏眉心,把空水杯放进水槽,转身走向浴室。脚步声在空旷的公寓里回荡,一下一下,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窗外的城市灯火通明。万家灯火里,没有人知道这间书房的笔记本里,藏着一个年轻人数年来拼命拼凑的、关于他整个人生的碎片。
水龙头拧开的声音响起,水声盖住了房间里最后一丝寂静。
- - -
次日,市局。
王大龙作为本案唯一的突破口,刑侦队以他为中心展开了更进一步的排查。一队人去了王大龙生前常出没的场所,另一队则再次前往东升村。
楚晏舟视线扫过众人,“柴韩韩和卓肖文一组,凌知予和小陈一组。”他顿了一下,视线最终落在苏晛身上,“你跟着我。”
苏晛今天没戴那副黑框眼镜。昨天第一天上班想装个乖巧下属,结果还没撑到下班就宣告失败,既然伪装已经被识破,那副眼镜自然也没必要再带着。没了镜片的遮挡,那双桃花眼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亮,整个人看起来比昨天年轻了两三岁,像是哪个大学里还没毕业的研究生。
楚晏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拿起桌上的笔记本。
“既然是人为,就不可能不留下痕迹。”他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没有线索,就一户一户走访过去。总会有人看到什么。”
“是。”
几道身影迅速散入了东升村错综复杂的巷道中。
城中村的天永远被密密麻麻的电线切割成无数不规则的碎片。头顶上,乱拉的电线像一张巨大的黑色蛛网,将整片区域笼罩在一种逼仄而压抑的氛围里。地面潮湿,墙根生着暗绿色的苔藓,空气里混杂着霉味、油烟味和某种说不清的腐臭。明明是白天,阳光却很难照进这些窄巷的深处。
苏晛跟在楚晏舟身后,脚步不紧不慢。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口推到小臂。风衣换成了更轻便的夹克,适合在城中村的巷道里穿行。
“我们先去哪?”他问。
楚晏舟没有回头:“你觉得呢?”
“如果是我的话,”苏晛的语速不快,像是边走边想,“我会先去案发地点。”
“行。”
两个人的方向感都不错,没一会儿就走到了那条巷口。
苏晛没有进去。他站在巷口,目光沿着那条狭窄的通道往里延伸。尸体已经被移走了,地面上的痕迹也被雨水冲刷得所剩无几,但他还是在原地站了很久,像是在用眼睛重新丈量那个夜晚的一切。
楚晏舟双手环胸站在他身后,没有催促。
“王大龙的死亡时间是什么时候?”苏晛忽然开口。
“晚上八点到八点半左右。”
“不。”苏晛微微摇头,“我问的是日期——几月几号?”
“三月二十二。”
楚晏舟回答完,忽然顿住了。
苏晛没有回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尸体被发现的时间,不对。”
楚晏舟的眉头微微拧起,他没有接话,等苏晛说下去。
苏晛抬起下巴,朝巷子两侧示意了一下:“这巷子边上没什么人住,巷口那个垃圾桶里的垃圾起码有半年没处理过。说明这个地方不常有人来,是个杀人的‘好地方’。”
他转过身,终于看向楚晏舟。
“但三月二十二号晚上死的人,三月二十三号就被发现了。”他的目光平静,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锐度,“一个不常有人来的偏僻巷子,尸体却几乎在死亡后的第一时间就被发现了。队长,你觉得这是巧合吗?”
楚晏舟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苏晛的眼睛——那双没有镜片遮挡的眼睛里,没有试探,没有卖弄,只有一种纯粹的、对真相的专注。
他移开视线,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出去。
“肖文,”楚晏舟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语速也快了,“联系一下辖区民警,问清楚报案人的信息——叫什么、住哪、当时是什么情况。”
“是。”
他挂断电话,将手机收回口袋,目光重新落在那条幽深的巷道里。
“找他们村的村委聊聊,能找到这个地方来,”他缓缓开口,声音沉了下去,“凶手对这个村子可不是一般的熟悉。”
苏晛没有接话,只是转过身,也看向了那条巷道。
两个人并肩站在巷口,中间隔着一人的距离。头顶的电线在风里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像某种古老的低语。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缕,恰好落在巷口的积水处,反射出一小片晃眼的光。
他的右手插在夹克口袋里,左手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锁骨。脑子里还在转着那个问题——
三月二十二日晚上死亡,三月二十三日就被发现。
报案人是谁?为什么会那么巧出现在那条几乎没人来的巷子?
他想起监控里那个戴白色笑脸面具的人,对着镜头鞠躬的样子。
那个人,是希望尸体被发现。
不,不只是希望——他是在确保尸体一定会被发现。
苏晛的太阳穴又隐隐地痛了一下。
他加快脚步,跟上了前面那个挺拔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