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局的大楼矗立在午后的阳光里,楼顶的警徽庄严肃穆,折射出冷硬的光泽。这背后的真相究竟如何,恐怕只有当事人自己知道了。
车驶入市局的停车场,在一个空位上稳稳停下。苏晛拉上手刹,拔下钥匙,递还给楚晏舟。
楚晏舟接过钥匙,手指无意间碰到了苏晛的指尖。他缩得很快,快得像条件反射。
苏晛假装没注意到。
两个人推开车门,一前一后走向市局大楼。午后的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赵宏川已经被其他警员带进了审讯室。
楚晏舟快步走向审讯区。一个刑警早已等在门口,见他过来,忙伸手要帮他拉开身侧的门。楚晏舟抬手比了个拒绝的手势,脚步未停,径直推开了旁边观察室的门。
门内,负责监控的刑警见他进来,立刻起身汇报:“队长,赵宏川拒绝承认认识王大龙,并且坚称自己近一个月没回过东升村。这怎么办?”
苏晛站在单向玻璃前,视线落在那间亮着白炽灯的审讯室里。赵宏川穿着考究的深色西装,衬衫领口挺括,手腕上一块低调而昂贵的表。鼻梁上架着一副半框金丝眼镜——镜腿比普通的略微粗了一些。
他双腿自然敞开,整个人放松地靠在椅背上,姿态从容得像是在参加一场商务洽谈,而不是坐在刑侦支队的审讯室里。
苏晛收回了视线。
“他不会说的。”他的声音不大,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验证过的定理,“真正的无辜者在这种情况下会表现出困惑、愤怒或者恐惧——但不会这么精确地展示‘轻松’。”
他顿了顿,目光重新落在玻璃那端的赵宏川身上:“他知道警方没有掌握证据,所以有恃无恐。”
审讯室里,赵宏川推了推眼镜,看着对面的刑警,语气礼貌而得体:“该说的我都说了,我真的不认识什么王大龙。可以放我走了吗?”
苏晛忽然转身,推开了观察室的门,向外走去。
他需要一个验证。
走廊里,他拦下一个路过的刑警,借了本书——什么书都行,随便一本。然后他走向市局一楼的大厅,在门口的等候椅上坐了下来。
那边,赵宏川被放了出来。
他还是那副温文尔雅的样子,西装外套搭在臂弯,衬衫袖子卷到手腕,露出一截精瘦有力的小臂。他漫不经心地调整着腕上的手表,步伐不紧不慢,像是一个刚刚处理完一件小事的成功人士,正准备回到他那个井然有序的世界里去。
然后,他的视线里出现了一双腿。
苏晛坐在市局门口的等候椅上,双腿自然交叠。修身西裤因为坐姿和动作向上绷紧,裤脚微微上提,露出一截被黑色薄袜包裹的脚踝。踝骨线条分明,不粗不细,恰好是那种清瘦又带着力量感的弧度。袜口紧贴着皮肤,在踝骨上方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像是某种不经意的收束。
他的脚上穿着一双深棕色的软底皮鞋,鞋面光洁,没有一丝褶皱,款式简洁而考究——不是那种张扬的奢侈,而是细节处见质感的低调。右脚轻轻搭在左膝上,皮鞋的尖端随着他翻书的动作微微晃动,一下,又一下,像是某种漫不经心的计时。
赵宏川的脚步慢了下来。
先是慢了一拍,然后又慢了一拍。他目光落在那双脚上——先是鞋,然后是脚踝,最后是那道被袜口勒出的浅痕。他的视线停在那里,像被什么东西粘住了,瞳孔在镜片后面微微放大了半分。
他推了推眼镜,手指在镜腿上停留的时间比平时长了一点。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嘴角甚至还挂着那副得体的微笑,脚步重新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但从他身边经过的时候,他的视线又垂下去了一次。不是刻意的,更像是一种不受控制的、本能的牵引——像是那双脚有什么东西在无声地召唤他,而他甚至没有意识到自己在看。
苏晛没有抬头,目光依然落在书页上,余光却将这一切收进了眼底。
赵宏川的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一步,两步,三步——然后那声音忽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极轻的、近乎耳语的叹息。
不是疲惫,不是如释重负,而是一种更隐秘的、更深处的东西。
像是在忍耐。
苏晛翻过一页书,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抬头。
赵宏川的背影消失在市局大门的玻璃门外。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被扯断的弦。
凌知予四人赶回市局的时候,赵宏川早就离开了。
走廊里还残留着他身上那股古龙水的味道,淡淡的,若有若无,像一层薄雾贴在空气里。凌知予经过的时候鼻子动了动,没说什么,径直走向了会议室。
楚晏舟让人买了饭送来。从上午忙到现在的几个人暂时放下了案件,围着那张铺满文件和照片的会议桌,风卷残云般扫荡着面前的餐盒。筷子和饭盒碰撞的声音混在一起,没人说话——都饿坏了。
凌知予将一整个煎饼果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又灌了口水,艰难地咽下去,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我们这边情况不乐观。”他擦了擦嘴,语气比平时沉了几分,“陈招娣——就那个25号的女人,我和小陈去她家里了。什么也不肯说,问什么都摇头,说不认识、不知道、没注意。我们想看看孩子,她不让。”
“她丈夫呢?”楚晏舟问。
“今天不在家。”凌,“不过小陈打听到了,她丈夫3月22号晚上一直在别人家打牌,有明确的不在场证明。”
卓肖文接过话,声音不大,条理清晰:“我和韩姐走访了几户人家,情况差不多。都知道王大龙不是好东西,但问到具体的事,都含糊其辞。只有一个老太太说了一句——”他低头看了一眼笔记本,“‘恶人自有恶人磨,问那么多干什么。’”
柴韩韩咬着筷子,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那老太太说完就把门关上了,差点夹着我鼻子。”
楚晏舟将赵宏川的档案往前推了推,把问话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从村委的“猜测”,到小男孩的“赵叔叔回来了”,再到陈招娣丈夫酒后的“赵哥的人”——每一条线索都像一根绳子,把赵宏川和王大龙的死越捆越紧。
但绳子的另一端,什么都没有。
会议室内陷入一片沉默。午后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切出一道道细长的光影。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是时间本身在缓慢地呼吸。
今天一天的排查看似锁定了一个嫌疑人——赵宏川,衣锦还乡的大老板,全村人口中的孝子,却偏偏在王大龙死前频繁出入东升村,偏偏每月给一个无业游民送钱,偏偏案发前一天从小路偷偷回过村。
但警方的全部怀疑,都来自村内人的口口相传。小孩子看见的,村委“猜测”的,陈招娣丈夫酒后说的——每一句都是“我听说的”“我觉得”“他好像说过”。没有监控,没有物证,没有任何一份白纸黑字的铁证。
现实生活的刑侦,不是名侦探柯南。没有完整的证据链,警方甚至连调查赵宏川的资格都没有。别说搜查令,就是想查一下他的银行流水,也得先拿出“合理怀疑”的书面材料。
而他们手里,只有一堆“有人看见”“有人听说”“有人觉得”。
楚晏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节奏不紧不慢,像某种古老的计时器。
“接着查。”他说,“查王大龙生前的每一笔钱从哪来,查赵宏川这些年的社交圈子,查他们之间到底有什么交集——只要他们有关系,就一定会留下痕迹。”
苏晛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捧着那本从刑警那儿借来的书,一直没有翻开。他的目光落在会议桌的桌面上,像是看什么,又像什么都没看。
脑子里转过一个念头——
赵宏川走出审讯室时,目光在他脚上停留的那几秒。
那道从镜片后面垂下来的、被某种隐秘**牵引的、不受控制的目光。
那条线索,是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