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小时前,卓肖文的电话打进了楚晏舟的手机。
“楚队,辖区派出所那边回了。”卓肖文的声音不急不缓,带着他一贯的文静和条理,“报案人是通过村里的公共电话匿名报的案。地点交代得很清楚,直接说了哪条巷子、大概什么位置。派出所接警后去现场确认了尸体,昨天法医那边检出了毒品成分,就直接上报到了市局。他们没有去找报案人是谁。”
楚晏舟“嗯”了一声,挂断电话,偏头看向身边的苏晛。苏晛也在看他。两人对视一眼,都觉出了不对劲——公共电话,匿名报案,地点精确到巷子。一个普通的村民发现尸体,第一反应应该是慌张、害怕、或者好奇,而不是冷静地去找一部公共电话,然后精准地报出位置,最后挂断电话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们把这条线索暂时按在心里,跟着村委会的人走进了接待室。接见他们的村委是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戴着一副细框眼镜,身上带着整个村庄里格格不入的书卷气。白衬衫扎进西裤里,袖口的扣子系得规规矩矩,说话时习惯性地先微笑再开口,算得上一表人才。他给两人各倒了一杯茶,青花瓷的杯子,茶叶是普通的龙井,但泡得恰到好处。
“我这里没什么能招待二位的,见笑了。”他将茶杯轻轻推到两人面前,自己在对面坐下来,双手交握放在桌面上,“两位想必是为了王大龙的事情来的吧。”
楚晏舟没有接话。苏晛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慢慢抿了一口。
村委的笑容没有因为冷场而褪色,自顾自地接了下去:“王大龙是个什么样的人,我就不多说了。二位在村里随便找个人问问就知道了。”
“你知道王大龙是什么样的人,”楚晏舟忽然开口,目光锐利地落在他脸上,“就没管过他吗?”
村委脸上的笑容没有变。
“谁敢管他啊。”他的声音依然是和和气气的,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他在这个村子里横行霸道这么多年,不是我想管就能管的。”他顿了一下,目光垂下来,落在茶杯的水面上,“而且……这两年他收保护费没这么厉害了。我倒是觉得有点奇怪,一个没有工作的人,不偷不抢,钱从哪里来?”
村委欲言又止,嘴唇动了一下,又闭上了。
苏晛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声音放得很轻很缓,像是怕惊动什么:“这里就只有我们三个,有什么话都可以说。”
村委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楚晏舟,似乎在衡量什么。沉默了几秒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们村有个赵大哥,叫赵宏川,在外经商。偶尔回来一两次,都会给邻里朋友带点东西,烟酒糖茶什么的,挺会做人。”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画了个圈,“但我注意到一件事——他每次回来,都会去王大龙家一趟。拎着一个黑色的袋子,看着还挺沉。”
苏晛的目光微微一闪。他没有插话,等着村委继续说下去。
村委又将身体向前凑了过来,声音压得更低了。楚晏舟不着痕迹地向后微微一躲——动作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坐在他旁边的苏晛,根本不会注意到。苏晛的余光捕捉到了这个细节,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已经记下了。
“我觉得……王大龙可能吸毒。”村委的声音几乎低成了气音。
桌对面的两个人面上纹丝不变,心里却同时一惊。
村委靠回椅背,语气恢复了那种不紧不慢的温和,像是在分析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我觉得像王大龙这样的人,不可能改过自新。他没收保护费了,就一定有其他的收入途径。”
“你觉得是赵宏川在给他钱?”苏晛顺着他的话问了一句,语气没有任何倾向性。
村委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自己的茶杯,慢慢喝了一口,像是在组织语言。放下杯子的时候,他舔了一下嘴唇,声音又低了几分:“我上个月……偷偷跟踪了赵大哥一次。”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窗外传来谁家收音机里的戏曲声,咿咿呀呀的,隔着墙和距离,听不真切。
“他跟王大龙在巷子口碰的头。赵大哥把那个黑袋子递给王大龙,王大龙当场就打开了,从里面拿出一包白色的东西,用塑料袋裹着的。”村委的声音越来越低,“赵大哥就把他的手按回去,让他回去再看,还说了一句话——‘这里是二十万,你这段时间别来找我。’”
村委又将人靠回了椅背上,双手一摊:“不过这都是我的猜测,没什么证据。也许袋子里装的不是毒品,也许白色的东西是面粉,也许二十万是借给他的——谁知道呢?”
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一种“我已经把自己知道的都说完了”的坦然。
楚晏舟和苏晛又问了几个问题,关于赵宏川回村的频率、停留的时间、见过什么人。村委可有可无地答了几句,内容大多和之前妇女们说的差不多——赵宏川是个好孩子,孝顺,出息,偶尔回来看看老母亲,很快就走了。没再说出什么新的有效信息。
两人起身告辞。村委送到门口,礼貌地说了句“慢走”,然后关上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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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晏舟接了凌知予的电话,派人去查赵宏川,“目前还没有证据,只能把他叫来问话。”
两个人向来时的路走去。苏晛没搭话,低头像在想着什么。
他走到车前,楚晏舟按下钥匙。苏晛拉开后座车门,径直坐了进去。
等他察觉不对,抬头望到了一张皮笑肉不笑的脸。
“苏少爷,我是你新雇的司机?”
能屈能伸如苏晛:“不敢,您坐,我来当司机。”
苏晛把着后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拿过楚晏舟手里的车钥匙,向驾驶位绕去。
楚晏舟抬手合上后车门,转身拉开了前门,在苏晛有几分讶异的目光中,坐上了副驾。
“我没有随便让别人当司机的癖好。”
苏晛:“……”
苏晛将车开上了开阔的公路。他一手轻搭在方向盘上,一手随意架在车窗沿,姿态松弛得像是在开自己的车。窗外的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双桃花眼——眼尾微挑,瞳色偏浅,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清透。
楚晏舟无声地观察着他的驾驶方式。老司机了,换挡的动作干脆利落,后视镜看一眼的节奏也恰到好处,不像是个天天开跑车的主。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往上移了一点,落在苏晛的侧脸上。风又吹过来,把那几缕碎发撩得更高了些。楚晏舟无端觉得,只有这双眼睛,才和这个人真实的样子比较像——不是那个戴着黑框眼镜装乖巧的顾问,也不是那个甩银行卡走人的富家子弟,而是某种更接近核心的、他说不上来的东西。
那双桃花眼忽然弯了起来。
“楚队,”苏晛的目光精准地对上了他的视线,嘴角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我看得这么出神,想什么呢?”
楚晏舟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猛地移开了视线。
苏晛的性向是男性。楚晏舟长得也确实符合他的审美——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嘴唇,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但苏晛对这个第一次碰面就仿佛八字不合、命里犯冲的楚队长没什么想法,刚才那句不过是随口一调的戏谑,没想到竟换来这么大的反应。
车内的空气忽然变得有些不对劲。像是有人把暖气开到了最大,又像是车窗关得太严实了。
楚晏舟先开了口。
“在看你怎么开车的。”他顿了顿,视线在苏晛故作轻松的肩膀上扫过,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想你那天是怎么撞上来的?”
苏晛:“……”这事是过不去了是吗?
他明智地选择了转移话题:“有水吗?”
扳回一城的楚队长心情颇好,亲自拧开一瓶矿泉水,递了过去。
多年的心理学专业训练,让苏晛对人的微表情变化格外敏感。交管大队王队长开玩笑时楚晏舟的沉默,刚才那句随口调戏引发的过激反应——两件事叠在一起,让苏晛心里有了个大概的轮廓。这个刑侦队长,不是恐同,就是gay。
究竟是哪种,试试就知道了。
他换了只手握方向盘,接过水瓶时状若无意地用尾指轻轻刮过男人的手背。
楚晏舟的手猛地一缩。水瓶从他手中滑落,水洒在他裤子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渍。
看来是……。
苏晛心中轻笑,面上却不动声色,只说了句:“抱歉。”
车辆转过一个弯,朝着市局的方向飞驰而去。
苏晛摸出一支烟叼在嘴里,没有点。他想了想,出于礼貌,偏头问了一句:“介意吗?”
“介意。”楚晏舟的声音有些生硬,“二手烟的危害甚至超过吸烟本身。”
“行。”
咔嚓一声,火机亮了。火舌舔过烟头,将其点燃。苏晛两指夹着烟伸出窗外,青白的烟雾被风扯碎,散在身后的空气里。
“我不抽。”他偏过头看了楚晏舟一眼,“今天的事,你怎么看?”
苏公子确实不适合当别人的下属。他平时把那副上位者的气息收敛得很好,只偶尔让人窥见一点端倪——比如现在,开着别人的车,坐在驾驶位上,随口问一句“你怎么看”,语气却像是他在主持一场会议。殷实的家底给了他一种与生俱来的松弛,不是刻意端着的那种,而是骨子里的、不愁吃喝不愁前途的那种。
身边这位的气质则完全不同。常年一线刑警的工作让楚晏舟的双眼带着洞察一切的锋芒,凌厉、直接、不留余地。苏晛和他对视时总是不自觉地避开那道目光——不是因为心虚,而是太刺眼了。
一上午共同行动下来,苏晛才发现楚晏舟的右眼下方有一颗小小的泪痣。
没发现之前还好,发现了之后,再盯着这颗痣看,就觉得楚队长那一身正气里,莫名多了一丝说不上来的、妖艳的柔和。
楚晏舟偏了偏头,似乎不太适应苏晛的目光。
“这个村委,暂时看不出什么问题。”他顿了顿,“赵宏川这个人,得好好查查。”
“王大龙知道了什么,让赵宏川持续为他提供毒品和现金——”苏晛接道。
“——都还存疑。”楚晏舟敲了两下面前的储物盒,像是在给这段话敲上句号。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把苏晛手里的烟吹得明灭不定。他收回夹烟的手,在窗沿上弹了弹灰。
“不过,”苏晛的语气慢了下来,“如果凶手真的是赵宏川——他为什么在被威胁两年多之后突然动手?又为什么在行凶之后撒上毒品,把本可以伪装成意外死亡的案子,主动推到市局眼皮底下?”
楚晏舟没有接话。
“只是出于仇恨的话,”苏晛继续往下说,“他杀人的手法又太干净利落,不像激情犯罪。”
车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风的声音,和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
“还是说——”
两人对视一眼。
“撒毒品的另有其人?”
那个戴白色笑脸面具的黑衣人,在同一帧画面里,从监控的右下角走进来,收伞,鞠躬,然后又走出去。像是在完成一场精心编排的独幕剧。
苏晛把快燃尽的烟头掐灭在车窗外,收回手,重新握住了方向盘。
车继续往前开。市局的大楼已经从远处的天际线里冒出了一个灰色的尖顶。
楚晏舟忽然开口:“你觉得会是谁?”
苏晛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前方的路,目光平静,像是在想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
“不知道。”他说,“但那个人——他在帮我们。”
“帮我们?”
“不然呢?”苏晛微微偏头,看了楚晏舟一眼,“尸体被发现在一条几乎没人去的巷子里,如果不是那包毒品,这个案子根本到不了市局。撒毒品的人,不是凶手,就是想确保凶手被抓住的人。”
楚晏舟沉默了几秒。
“也有可能,”他说,“是两者都是。”
苏晛没有反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