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察来了又走,进进出出,就算注意着分寸,望生婶子还是会因此害怕。家里突然出现太多人了,还都是陌生的。即便不是傻子,一个正常人也会因此不安。
“婶子,我们出去玩吧。”史桃站在院子里看着外面,那些雪地里留下的复杂脚印看着就脏乱。
望生婶子呆愣愣看着她,没有挪动步子,也没有放开牵着她衣角的手。从史桃决定事情处理完之前一直把望生婶子带回家照顾开始,她就没有放开过手。
以前也不是没有带她出来,但是没有这样过。是因为生人太多?
史桃转过身去,手落在望生婶子抓着她衣角的手上。她蹲下,想要看到望生婶子的眼睛就必须抬起头才能看到这个坐在凳子上呆愣愣的女人。
“婶子,我们出去。我带你去村子里走走,很多地方你都没有看过吧,我带你去看。”史桃笑道,就像是对旅客介绍村子特色一样介绍一些地方。
万事万物都有两面性,望生婶子之前看到的是其中一面,现在史桃希望她能看到另外一面。这是她的私心吧,就算再怎么样她也改变不了自己也是村子里的一员,所以她想要这个对她如对孩子一样的婶子,看到一点她家乡的好。
而不是全部都是黑暗与肮脏。
……
“这里明年会修开放,是一个种植基地。书记说只要办好了以后村子里的会富裕很多。富不富裕的,我只觉得开春了种子发芽后,会很好看。”
“婶子,这里很适合看落日。在这里拍照的话,刚好可以把山上的树影和太阳一起拍下来,就像一个果子一样。春夏会好一些,我总感觉冬天的太阳是苍白的,没有那么暖和。”
“以前在外面上学的那几年,同寝室的朋友总说想到山村里欣赏诗意,是因为我在这里住习惯了吗?还是只有不是一直住在这里的人才能将那些我们习以为常的东西当成野趣?”
婶子,如果你是来旅游的,是不是也是驻足在梯田之下拍照的一员。阳光会和你比赛,不过最后胜出的一定是人的笑言。
她们逛了一路,望生婶子一直都是笑的,她喜欢看史桃滔滔不绝讲述一些事情的样子,尤其是那些对对方明确过喜欢的东西。
她本该如此。
直到到了村口,望生婶子看到了村口那悬挂的牌匾,惊恐如潮水涌来,一切的美好又变成破碎的玻璃。
“不要,不去。”
她依旧分辨不出桃桃是不是她的女儿,但不管是不是,她都不想让这个孩子遭受到什么。她死命抓住史桃的手和衣服把她往回拉,嘴里一直念叨着不要。
只要她的女儿没有离开她的视野,就不会被打走了。只要她不出去,那个男人就不会威胁她卖掉女儿。
最深处的信念被唤醒,她想要带着史桃回到那个黑屋子里躲起来。躲起来,有人来了她就出去吸引注意,只要不让女儿出事她可以出去,然后让女儿逃跑,逃到安全的地方去……
“快走!我们快回去!”
望生婶子的声音逐渐变大,甚至露出了凶狠的表情。她越是狰狞,史桃的心就揪得最紧,她把唇咬出了血,最后也只能抱着女人瘦弱的脊背安抚,哭泣声传来,不管周围是不是有看热闹的人。
“婶子,别害怕,没事了,没事了……”她一下一下顺着望生婶子的脊背,希望她能睁开眼看看,雪将所有东西都藏了起来,苍白的太阳赶走黑暗。
没有危险了,不会再有危险了。
望生婶子颤抖的身体渐渐平静下来,她睁开眼睛去看史桃,拂开其脸上的碎发:“你别哭,你别哭。没事的没事的,不要害怕。”
史桃笑了,泪落在嘴里是苦的。婶子又把她认错了,但没有关系。她擦干眼泪将婶子扶起来往回走:“今天我们就走到这里,婶子,下次我们再出来玩,我带你玩游戏好不好?”
望生婶子看着这个大小和记忆对不上号的人,还是哄小孩子一样:“桃桃想和我玩什么游戏呀?能现在就告诉我吗?”
“不告诉婶子,到时候就知道了。”史桃牵着她的手道。
村子人来人往的地方最容易传消息,没多时程瑜听到史桃和望生婶子在村口的事,其他人在唏嘘一个疯子,她只觉得心里咯噔一下,忙和裴清,白犀香一起往村口赶。路上她在犹豫要不要给沈山打电话,但谢天谢地史桃回来了,带着望生婶子一起。
“三位老师,怎么了?”
自家门口,史桃看着匆匆赶来的几人问道。她看了一眼自家大门,还是虚掩着的,只想想进去很轻易。
“没什么,就听说你带着婶子在村口遇到麻烦了,我们想着能不能帮忙。”程瑜解释道。她舒匀了气,对一直抓着史桃衣角的望生婶子投去善意的笑,“为什么突然想起来带婶子去村口,以前不是说她不喜欢去么?”
“总不能一直在这里生活下去吧。”史桃推开门,和之前一样请三位老师到家里坐。她带着望生婶子去帮忙准备沏茶,就好像笃定三人不会问她“那不然呢?”这样的话。
几个人又一次坐在客厅里,这次外面是干干净净的地面和扫到两边的白雪,显得很干净。程瑜想起之前望生婶子突然出现吓了她一跳,但现在不会了。望生婶子坐在史桃身边,不会有人把她一个人丢在家里从她乱跑了。
相顾无言,不过也没安静多久。她们静静欣赏了一会儿风景,史桃突然啊了一声,熟悉的有点冒失的样子。
“我和人约了时间,有些晚了。”史桃真的有些着急赶时间,叮嘱望生婶子在这里等她的语速都是快的,“婶子,你就在这里,和白老师她们一起等我回来,很快的,好吗?”
说完,她看向白犀香。
白犀香:“?”原来最后一句是在问她吗?
“嗯,我今天没什么事。”白犀香无奈,这个任务她好像拒绝不了。
程瑜手指敲着桌子,她看着史桃眼神藏了一丝锐利:“桃桃,你要去哪里?需要帮忙么?”
史桃顿住,随即顺势点头:“需要。我可能有点来不及了,能借用一下几位老师的车吗?我现在赶时间,就不去找书记了。”
这个干脆的需要把程瑜整不会了,她点头起身:“可以是可以,不过我可以问一下是什么事么?”
这有什么好藏的,阻碍又不在了。史桃略加思索,笑容灿烂:“我找到了望生婶子真正的家人,约好了今天在银乡镇见面。”
……
“OK,我守家。”
程瑜等人离开时,白犀香很自觉。她走到望生婶子身边主动和她聊天以此吸引注意力,这是她的专长。
裴清的车停在村口,程瑜当时来拿东西没忘记帮忙把防雪车衣套上,现在它旁边还有几辆警车,一身白在里面格外显眼。
有了陈锋沈山他们相继开路,现在的道路不需要清扫也能把车开出去。程瑜只需要把车衣上的雪去掉收起来,就能正常行驶。
因为赶时间,三个人一起忙活,很快就将车子开上了大路。这次的司机是裴清,无他,这人开车很稳,很适合。
车子刚开出去十分钟,就被一个站在路中间的流浪汉拦下。
“请问!你们知道史源村怎么走吗?”流浪汉说话的口音有点怪,想尽力说这里的方言又加了一点普通话,调子还有几分不像国内的味道。
哪里来的怪人?程瑜和裴清都下意识去看后面的史桃,在对方脸上同样看到了疑惑。车上看不仔细,对方可能也怕她们看见自己连话都不愿意说就跑,索性就这么站在车前。
程瑜拉开车门,叮嘱裴清不要下来。她和史桃一起下了车,停在流浪汉几步之远的地方都能闻到风带来的臭味。
“你是?”史桃蹙着眉,有点不喜欢这个人,没有原因。
“我就是史源村的,好多年没回来了有点不认识路。你们到底知不知道去史源村的路?”流浪汉看着两人对他的嫌弃有些不悦,语气都硬了点。
“我就是史源村的,以前没见过你啊。”史桃接话道。她在记忆里搜寻了好久,这人看起来也有三四十岁了,村里外出打工的那些人里有很多年不回来的这么一号人?
“我是史勇,史勇!现在书记还是不是史建军?他是我爸!”流浪汉有些急,在外面被人怀疑就算了,怎么回家还要被人怀疑是不是村里人呢!?
史桃大脑有些宕机,她印象里书记是有一个儿子,不过好多年前就出去再也没有回来过。书记几乎不提这个人,只是别人问起说可能出国了,就一言带过。
史勇离开村子的时候他的爸爸还活着,她也就四五岁,洗干净都不一定能认得出来是不是这个样子,更别说现在了。
“你也是村里的啊,你谁?”史勇语气突然平和下来,或许他也明白自己这个样子出现在这里被人怀疑是合情合理的吧。
“我是史桃,是村委会的。”史桃自报家门道。
她不认识史勇,但是史勇好像认识她,眼神一闪而过一丝古怪的笑意。他重新打量了一遍史桃,当初的小女孩变成现在水灵灵的大姑娘,穿着打扮看着都还不错,甚至再近一点能闻到属于女性的香味。
“我……”
程瑜一把把史桃往后拉了一步,目光不善:“你真是史勇?”
史勇还想套套近乎,还没来得及踏出半步史桃就被旁边另一个女人拉走了。一股恼火从心里生起,本来这一路就够烦的了。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程瑜,看在对方也是个美女的份上消了气。
可惜,太凶了,如果温柔一点就好了。
“我是啊,不信把我爸叫出来认。”风吹过去有些冷,史勇哆嗦了一下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只有对回家好好洗个澡吃饭睡觉的念想,“我就走了二十年怎么路就这样了,回村里是不是往这边走?要不你们送我一下,我看见车里是不是还有个……”
“史勇!”史桃脸上带着明显的厌恶,她深呼一口气指着回村的路,“往这边一直走就是,你没走错。书记应该在家,今天他没什么工作。”
如果不是因为书记对她很好,她真的想指一条错误的路冻死这个恶心的男人。
又是二十年。
“桃桃,你和阿清去吧,我送他回去。”程瑜眸子眯了一下,她双手抄在兜里,同样吊儿郎当的姿势,在她身上就只有随意。
“程老师?”史桃有些不愿意让她去,这种事其实应该自己去的。
“你不是忙么?帮我看着点阿清开车啊。早点回来。”程瑜笑道,回头看了一眼那边听到自己带路眼睛都直了的男人,“而且,服务人民是人民警察应该做的。”
听到程瑜自报家门,史勇眼神一下子清澈了。
裴清在车上目睹了全过程,程瑜的话说完史勇就打了个冷战,也不知道是不是刚刚的风吹过去冻人。脚好痒,想踩油门,但是她是一个遵纪守法的好公民。
“阿清,路上注意安全。”程瑜走到主驾驶门外,等车窗主动摇下来后轻声道。注意任何安全,裴清知道程瑜是这个意思。
“放心,我知道。”裴清目光瞥了一眼史勇,感觉看到了什么脏东西,“你也是。”
“嗯,我等你回来。”人多,程瑜不方便过去亲一亲这个刚刚因为史勇对自己那些恶心目光而生气的恋人,她只能伸手抓住裴清的手腕将她的手放在方向盘上,“小裴医生晚上见~”
“晚上见。”裴清弯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