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昼 第88章 关键节点

“你说，什么样的情况下从上面掉下来才会是死者尸体的样子？”

“这个山里晚上会有一些比较吓人的动静吗？村里人是不是应该习惯了，还说是出现了什么变量？”

“就这几根草现在完全不能作为什么有用的证据啊……”

史桃家里，程瑜脱了鞋坐在炕上思考上午沈山和她说过的一些话。她总觉得应该有些地方不对劲，但就是想不明白。想不明白史阿贵是真的自己因为什么原因掉下去，还是有人让他掉下去。

如果自己，那在现场不符合踩空坠落的痕迹下，他死前经历了什么？如果是有人设计，那手法呢？如何作案的？

她有一个猜测。

程瑜在本子里列出了几条线索和逻辑，最后在连接处又不得不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她必须承认，还有一些线索尚未找到，所以导致现在逻辑推进不下去。

会和望生婶子有关么？

她又在繁复线条的另一边写下了“望生”，连接处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这一方面的好多事都扯到了二十年前，可是如果真的和二十年前的事有关系，那为什么是现在呢？

程瑜感觉自己现在还差一个“节点”，能够将所有东西都串联起来的，一个关键点节点。

“程老师，还在想？”

她保持着一个动作就像石化了一样已经有一个小时了，裴清在房间来来往往好几次都没有吸引到对方一个眼神，叫她都是要叫好几下才会有一点反应，将人从那充满问号的世界里拽出来。

程瑜后知后觉扭头，唇被一个带着暖意的事物抵住。她下意识张嘴咬住，唾液淀粉酶快速帮她分解了表皮，然后程瑜尝到了属于馒头的甜。

“不清楚你在燕市是不是也是这样，以后打算让去医院的理由变成看病吗？”裴清坐在她旁边，比起那本子上的复杂关系，她更关心眼前这个人的身体。

程瑜拿着咬了一口的馒头，含糊且带着几分心虚：“没有，只是这次……好吧不是……你在这方面有什么好说我的……”

嗯，后面还带了点不服气。

裴清：“……。”

此人只是微笑应对，就足以回应某人因为过度思考有些失智的脑子。

“对不起，我错了！”程瑜的理智立刻回归，大脑转得飞快。

裴清知道她忙着正事，将心比心下她也不喜欢有人在自己工作时打扰，即便是为了自己。所以她帮忙婉拒了叫人出来吃饭的史桃，只留了两个馒头，方便一边做什么一边啃。

营养均不均衡的不差这一顿，但不能不吃。

程瑜又咬了一大口，然后凑过去求饶。她也不傻，恋人不仅没有因为自己忙起来顾及不到她而生气，反而还替她想办法能最大限度地沉浸工作，打着灯笼都难找像她们家阿清这样的第二个贴心的人。

“阿清～帮我递杯水呗，有点噎。”她委屈巴巴。

“医院忙起来都喝不上水，怎么，程队长不行？”裴清看着她，笑得跟外面的雪似得冷。

程瑜打了个寒战，感觉她递过来的水杯都是凉的，冻得哆嗦。她缩着头看过去，试图找办法找补。只不过她的脑子还分了一半在案子上，回忆刚刚的对话内容复盘求解缓解恋人情绪的她在“程老师”三个字上突然福至心灵。

等会儿，史长顺是不是被她忘在某个角落里了？

二十年前他不也在村子里么？之前程瑜会觉得史长顺之前提到看到过鬼影什么的，是因为动物掠过以及发出的那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加上村子里习俗给人的心理暗示结合在一起得到的错误记忆。

“嘶……”程瑜几口把剩下的馒头往嘴里塞，然后含糊着下床穿鞋，“捂咬处去一汤（我要出去一趟）！”

这次是真的噎，她喝下一大口水才感觉自己胸口好受了些，至少能把话说顺了：“去找一趟史长顺。”

自然而然的，裴清也和她一样将话题过渡到正事上。她不太清楚程瑜又想到了什么，不过应该和白犀香有共同之处：“犀香刚去找他不久？”

程瑜愣了，想到什么反应过来失笑：“我忘了，这种案子她的确才是反应力最敏锐的那个。”

“行，走吧。”裴清点头。她不太清楚她在说什么，不过没关系，跟着一起去就知道了。

程瑜：“你也要去么？”

裴清坦然点头：“好奇。”

程瑜：“好嘞。”

如裴清所说，白犀香早她们来到了史长顺住的地方。不知道是不是村子里又出现了死人，他变得比回村时还要神叨了一些，程瑜刚进屋就看见他哆嗦了一下，看清楚人才放松。

“程老师，裴老师……”他也知道自己脸上不好看，嘴唇煽动着慢吞吞说了句不好意思。

白犀香同样看了一眼她们，并没有意外程瑜和裴清的到来。她安抚着史长顺的情绪，然后继续和他讨论起关史长顺这么多年来心病的源头。

“我们继续。”白犀香显然在做什么，只不过流程有一点小小的中断而已。她重新将史长顺的注意力拉过去。

“我们一起将当年的事回放一遍，别害怕，这次我陪着你，我相信你的经历与恐惧。你看到的每一个画面，听到的每一种声音，都是什么……”

认知重建的操作之一就是尝试着用引导式的发现让对方尝试去回忆当初发生的每一件事的细节。

白犀香不相信史长顺看到的是鬼，但是她如果直接说不对或者怎么样对方只是竭力证明最后拒绝沟通。长久的认知不可能通过几句话就能更改，所以不如想办法让他带她一起回到当初，回到每一处细节里，一起去看看是什么让史长顺得出了这样的结论。

当然，处理来访歪曲认知这种事非一朝一夕。她今天除了想要缓解史长顺的应激，安抚他的情绪外，更想了解的是史长顺看到的真实情况，尽可能不加任何主观与修饰的真实情况。

程瑜摩挲着下巴坐在旁边当旁观者看得认真，这正是她想要的。裴清则是蹙着眉，她明白如果正常情况下这种时候她和程瑜应该回避，但是白犀香没有让她们走反而默认让她们在这里，就说明她觉得现在这个事可能与她们来的目的有关系。

现在的案子可能和二十年前史长顺“看见鬼”有关系。

在白犀香的引导下，程瑜和裴清听到了来自史长顺视角下，二十年前他亲眼看到的画面：那天他因为兜破了个洞，然后不得不在地里找了半天手机，折腾下来天都黑了才干完当天的农活往家里走。好不容易着急忙慌穿过山林子下来，没走多远就听见后面砰的一声，本就害怕的他借助手电光回头先是看后面草丛里好像是个人从上面掉下来了，紧接着因为一些让人毛骨悚然的声音抬头，看到了鬼……

“嗯，我知道了。我们先回到这里，老爷子。”白犀香将史长顺的思绪拉过来，等他看到明亮的屋子以及屋子里坐着的其他三个人，不再沉浸在恐惧里后才继续开口，“当晚除了手电光还有其他什么光线吗？有没有其他声音？”

史长顺：“没有，我们这里晚上很黑。也没有别的声音。”

白犀香：“那您看清楚那个‘鬼’了吗？”

史长顺：“……是个影子，会和小孩儿一样哭喊的影子。”

白犀香：“嗯。您说‘鬼杀人’，能说一下当时的具体情况吗？”

……

两人一来一回，白犀香全程都没有带有一点质疑，只是将自己和史长顺置于同一阵营，和他一起将当初那些细节一个一个清理出来。她的方法很成功，至少在程瑜离开之前，史长顺的情绪肉眼可见的稳定下来。

后面的几个步骤程瑜没有旁观参与，她得到了自己想要的那部分内容，和裴清一起悄然离开。两人站在史长顺亲戚家的大门外，梳理着刚刚在屋内得到的信息。

“史长顺没有亲眼看到所谓鬼怪，听到的声音通过他的描述，极大可能是我们昨天听到的那些动物的叫声。”

“但是黑影是真实存在的，据他所说当时从下面看上去边缘的草里只有一个很矮小的影子……”

程瑜想着史长顺描述的高度，脑瓜子一拍左右找了半天，最后在一处地势比较低的地方比划半天然后趴了下去。

“阿清，你就在那里别动啊。你看我，是不是只有一个……怎么形容呢，厚度？”

裴清第一次听到一个人用厚度来形容自己的。她看了一眼程瑜堪比神剧一样的身位隐藏，然后退后了好几步才把视野卡好，让程瑜看起来只有一个脑袋和半截上半身露出来。如果这个时候再在她头上插一把草的话，确实看起来小小的一团，像个小孩子。

“差不多，‘厚度’刚好。”裴清道。

程瑜闻言才起身回来，拍拍身上的雪继续：“如果说当初至少还有第二个人在上面，那在史有麟坠落后他想要探出身子去看，就应该会是我刚刚的样子。在黑夜里草丛深密的情况下，只有上半身的成年人影子就像一个在悬崖草丛里出没小孩。”

“如果有村子里本身的迷信故事作为基底，很容易让本就恐惧的史长顺以为自己见了鬼。甚至于后面因为应激的精神状态，让当时调查的民警都把他当成了和其他那些说有鬼的村民一样，只是因为纯粹的封建迷信。”

“嗯。所以你怀疑当初的案子不是意外。”裴清总结道。

“史阿贵孩子失踪和望生婶子的到来肯定不是因为鬼，去处和来处都不明，我合理怀疑这涉及到一场我们不知道的人口买卖。这个沈山已经找人去查了。”

“在史桃口中，当初她的父亲一不愿意让她和史阿贵以及望生婶子近，二是不相信村子里的鬼怪传说，然后没多久他就因‘鬼’而死。”

“‘鬼’如果是当时在场的第二个人的话……”

裴清在脑中把所有知道的东西串了一下，捋出来一个猜测：“‘鬼’的后面一直都是人。村子里近二十年因此丧命的一共三条……嗯，两条，孩子只是失踪。孩子和望生婶子是因为人口买卖，史桃的父亲可能是因为知道什么被灭口？”

“如果是灭口的话，那那个人和史阿贵是一伙的，或者就是史阿贵本人。”

“我猜是本人。事实上我是根据一些线索推测出凶手可能是谁的，现在动机和手法基本成立，只不过我有一个疑问。”程瑜蹙眉，她只是做出了一个假设然后不断去推敲成立的可能性。在推理缺少的那些环节里，她现在补充上了杀人动机和理论上成立的杀人手法，具备种种条件后她只剩下最后这一个问题。

为什么是现在？

“嗯，你现在越来越像一个侦探了。”裴清揶揄道，“好吧，分享一下你的线索，说实话我现在很懵。”

“没问题，不过先稍等一下。”程瑜在分享之前，看到了从房子里出来的白犀香。她招招手，“怎么样？”

白犀香：“第一，和最开始我猜的一样，史阿贵和人口买卖有关。第二，按照史长顺的说法，他当时没有注意到史阿贵在哪里，但知道肯定不在家。因为那天晚上望生婶子在史桃家里，对于那段时间每天都嚷嚷着想要大胖小子的史阿贵来说，如果他在家，绝无可能。”

程瑜赞许：“我就知道对于这种案子你清楚。至于第二点，也能符合我对事件还原的猜测。”

“那么，我们一起拼个图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