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路上遇到一个脏东西就已经需要用接下来的长时间去平复情绪了,好在她们今天出门没有倒霉再来第二个。
史桃坐在了副驾驶,兢兢业业地像程瑜说的那样帮裴清看着路。不过半个小时后她发现她有点多余盯着,裴清开车真的很稳,而且速度并不算慢。
车载音响放着舒缓的音乐,用来代替这个话相对来说比较少的主人和她交流,免得车内会稍显无聊。不过就算裴清不会像程瑜那样在路边看到什么都和史桃聊聊,史桃也自觉充当了一些旅游向导一般的角色,自动触发解释功能。
后面裴清看她实在说得比较兴起,连音乐声音都调小了。
“裴老师,您习惯开车的时候保持安静吗?”后知后觉地,史桃在裴清某个拐弯时想到有些人专注开车时不喜欢有人打扰。她不知道裴清是不是也是那样,只是考虑到自己所以不说。
“没有,你说得挺有意思的,只是我有时候不知道说什么,你别介意。”裴清神情平静,没有一点客气的样子。她还抽空看了一眼史桃,回给一个礼貌地笑。
史桃松了口气:“我就说,程老师好像也很喜欢聊天。”
提到程瑜,裴清失笑:“她是真的吵。”叽叽喳喳地在副驾驶从天南说到海北,说累了还要找裴清讨水喝。
“哈哈,程老师听见会难过的。”史桃笑道。
“会吗?”裴清思考着那人的性格,否认道,“不,她只会吵得更厉害,然后迅速认错,下次还犯。”
“真好。”史桃羡慕道。不管是亲情、友情还是爱情,她都很喜欢这种只属于自己的一个强关系,“裴老师,您和程老师真好。”
“嗯?”裴清扭头看了一眼情绪突然有些失落的史桃,“谢谢。”
音乐又开始流淌在车里,这次史桃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而裴清习惯安静。等属于人声的喧嚣重新穿过玻璃,叫卖的大喇叭把所有过路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她们穿过十字路口,回到这个热闹的小镇。
“到了。”裴清按着最开始史桃提供的地址导航,剩下的路计算也就十分钟车程,“你说找到了望生婶子的家人,是找到了……”
“婶子的父母。”史桃道。
小镇只有一个看起来还算不错的商业广场,这里挤满了各大熟悉的连锁商家,也有很多个人工作室插在里面,一条街五花八门什么都有,逛一圈能把家里需要的任何东西买齐全。
裴清在路边停好车,跟着史桃进入广场旁边一栋楼。步梯二楼就是一个挂了牌子的律所,推开门是与外面看起来有些破烂截然不同的装潢。
史桃很认路,应该不是第一次来了。迎接她的是一位中短发,职业西装,很干练的女性律师。
“卞律,下午好。他们人来了吗?”史桃和这位姓卞的律师很熟悉,连一些基本的礼节都免了,直奔主题。当然,还因为她很急。
卞律摇头,目光看向裴清:“还没有,不过说在路上了,很快。这位是?”
“您好,我姓裴。”裴清笑道,对方热情伸出手,她也伸手握了一下,解释道,“史桃怕时间来不及,我刚好有空开车送送她。”
“嗯,方便吗?我可以到商场等。”这句话是对史桃说的。
“方便,裴老师。”史桃回应。
卞律提前收拾了调解室,自打她接了史桃这个委托,从调查打听,到最后找到准确的人家。她在这里接待了双方两边的人好几次,但两边一直都没有真正见过面。
史桃不愿意,而她充分尊重自己的雇主。
裴清粗粗打量了一眼调解室,很平常的房间,但是角落有一块牌子。上面能看到一些业务服务,底下标注了联系人以及电话。
“卞……侦探?”裴清挑眉。
“副业,裴老师有什么兴趣吗?”卞律跟着史桃叫,她笑道,“哦放心,我的律师执照是真的,不会知法犯法的。”
裴清:“……。”
裴清不是来找茬的,她只负责跟着史桃顺便看看望生婶子的家人。
三人各自安静下来,史桃心事重重,卞律好像很忙一直在手机发信息,裴清安静坐着无所事事。
大概又过了五分钟,门口有几道脚步和敲门声。卞律应声去开门,等她回来后带来了一男一女两位老人和一个看起来也是四十多岁的女人。裴清看着几个人,和望生婶子是有一点像,尤其是那个四十多岁的女人。
“叔,姨,宋女士,这就是联系我找你们的人,史桃。旁边是她的朋友。”卞律一一介绍过去,“这是几位是宋望生的父母和姐姐。”
原来望生婶子姓宋,裴清打量过这三个人,衣着考究气质儒雅,望生婶子的这几位亲人应该都是高级知识分子。
“女娃,就是你找到了我家囡囡。她现在过得好不好,我们什么时候能见到她?我们找了她二十几年了,终于能找到她了是不是?”老太太头发花白,慈祥的眼睛满是眼泪。她抓着史桃的手,什么礼节都不想要了,一心只有自己那个在外失踪多年的女儿。
老爷子也很激动,他只是比较克制。眼睛红透了只是忍着,目光希冀地看着史桃。
“爸,妈。你们先冷静。我们都到这里了,妹妹很快就能回来了对不对?”宋望生的姐姐也湿了眼眶,她先拉着父亲坐下,再是母亲。
史桃沉默着看着这一家三口,想着望生婶子如果没有被拐走是不是和她姐姐一样站在那里就算红着眼睛,气场也是一个让很多人需要仰看的存在?是不是就不是像现在一样走出门都要被人在背后指指点点说是疯子傻子,成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她拜托卞侦探帮忙,查了好几遍,又托了很多关系。她终于确定望生婶子回到家可以过得好,她终于可以放心了。
“你们真的不介意吗?婶子现在只是一个疯子,她跟你们回去可能会让你们被指指点点,需要你们照顾一辈子。卞律说,你们家现在在东城也是有头有脸的。”史桃说话毫不客气,甚至尖锐。
“那是我的女儿!就算再怎么也是我的女儿!我养她一辈子我愿意!”老爷子手上的拐杖戳着地面咚咚响,他眼睛还是红的,语气带着斩钉截铁的坚定。
“史女士,你放心,不管怎么样我们家都不会放弃我妹妹。”宋知遥顺着父亲的气,眼中同样带了几分怒气。她知道史桃的好心,但是她不喜欢有人质疑他们对于妹妹的关爱。
“我知道了。”史桃身体放松下来,脸上带了几分释怀的笑。
就才是属于望生婶子的家人,是阔别二十年依旧希望她能过得好的家人啊……
——
“滚出去!这里不欢迎你!”
程瑜刚把史勇送进家门口,她在门口站了一会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和书记聊聊,总觉得书记还瞒了些事没说。
脚步来回走了好几步,不打扰家人团聚的念头占了上风,只不过这个上风很快就被一声咆哮打断。
这是书记的声音吧?来村子第二天了,程瑜第一次听见书记用这么中气十足的声音说话,虽然是骂人。
她赶忙推开门,就看见书记拿了把扫把站在院子门口想要把史勇赶出去。而刚刚还理直气壮回家的史勇此刻正坐在地上躲书记的扫把,发出杀猪一样的叫声。
“我是你儿子!打断骨头还连着筋!虎毒不食子啊!你怎么能这么对我!?”史勇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喊得超大声。
程瑜怀疑他是故意的,想通过让大家都过来看热闹给书记施加道德压力,从而留下来。她反手关上门,抄着兜站在门内起到些许的隔绝作用。
从史勇和书记的反应来看,史勇的确是书记那离家二十年的儿子,不然书记不会这么生气,直接报警了事,反正这里现在这么多警察。史勇虽然浑,但其实是个软蛋,一路上跟着程瑜回来话都不敢多说一句,更不可能在这个时候死装。
“书记,当心身体。”程瑜瞥一眼地上的史勇,走过去扶着书记,帮他把扫把拿过去。
“谢谢你了程老师,等我处理了这里的事再招待你。”书记胸膛起伏着,他目光又看向地上的史勇,“你滚,我没有你这个儿子!”
“爸!你是我亲爸!”史勇赶忙跪爬到书记腿边,也不管有没有人在了,“我在外面差点就死了,好不容易回来您就让我进去吧!这天寒地冻的,我真被您赶出去我会死的!我可是咱家唯一的独苗苗啊!我死了咱家就绝后了!”
“老子早就绝后了!”书记气得差点厥过去,他从程瑜手上重新拿过扫把举得高高的还是没有打下去。
二十年,二十年过去了。他以为他要就不关心这个畜生了,没想到现在还是会因为他在地上发抖忍不下心。
造孽啊,他该怎么面对祖宗?
“滚!”书记一脚踹在史勇身上,直接给他踹倒在地上,“洗澡,换衣服,收拾干净了去看看你妈……”
“爸你……”史勇眼睛一下子亮了。
“然后你就滚吧,我早就没有儿子了。你也不用管我有没有后,我家出了你这么个人,我也没脸去见我爸。”最后几句话抽走了书记的全部力量,他丢下扫把就踉跄着往屋里走,谁也没有管。
程瑜蹙着眉,她想跟上去问问,又觉得不合适。地上的史勇连忙爬起来,看了程瑜一眼不知道想什么,低着头赶紧往记忆里厨房的位置去,他要吃饭,顺便烧水洗个热水澡。
这算什么父子团聚?离开书记家里时,程瑜还是会因为刚刚那一幕觉得不可思议,就跟演电视剧一样。这史勇以前是做了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才把书记气得要和他断绝父子关系?
二十年前,二十年前。
难不成史勇和史有麟、史阿贵有关?
“喂,沈队。”程瑜实在想不出来,索性打个电话问问沈山那边有没有什么进展能给她一点提示,“你们有查到什么么?”
“难说,等我回去再说吧。”沈山现在人在银乡县派出所调查当年所有有关或者有相同关键词的档案,找到了一些值得在意的地方。
“还没回来?那正好,顺便再查查史勇。就是书记史建军的儿子。”程瑜听着那边好像走车子引擎声,连忙阻止道。
“史建军的儿子?”沈山挑眉。
程瑜:“对,就是他。大概二十年前不知道因为什么离开村子,听说这次突然回来了。如果可以顺便再查一下他近期的行踪,怎么回来的。”
沈山听着外面的熙攘人声,发出轻笑:“程队,怎么好像您才是那个指挥办案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接着嘻嘻哈哈的声音再度传来:“我只是个热心市民!热心市民这不是提供线索呢么?沈队加油,早点办完我也能早点回去。”
沈山:“你做完笔录就能走的,现在还在这里是我不让你走吗?”
程瑜:“这话说得……加油啊,我这儿信号不好挂了。”
“……这个程瑜。”沈山拉上车门,看向副驾驶等候半天的兄弟,“走吧,咱今天还有得跑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