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长顺的感觉没有错,天气的确在变化。
不久前太阳还在地里洒了一片暖光,这会儿再看窗外就已经开始飘雪了。寒风呼啸,将地上刚铺上的薄薄一层白吹得满天都是。
程瑜站在窗边走神,说是助教和听课,其实她也就在课堂最开始的时候随便拍了两张照片,然后就靠在窗边走神去了。
最开始她只是想了想早上进村开始听到的那些事,后面目光被雪花吸引,思绪一下子跳到了天气上。
村委会装了暖气,程瑜现在就靠在旁边,伸手就能从从暖气片上摸到温热。
村里好像并不是每家每户都有暖气……不知道史桃家里晚上睡着会不会冷?她记得好像有说过是烧炕来着,那应该不会冷。
程瑜拿出手机看了一眼,天气预报最新提示暴雪黄色预警。她挑挑眉,有些意外。燕市已经好几年没有遇到过这种天气了,这里虽然不在燕市但距离也没有太远,按理来说应该也差不多。
“我出去一趟。”程瑜道。
白犀香的心理课讲得正好,她上课时会自动带上一些贴近生活的幽默风趣,让一些知识在传递过程中不会显得无聊。
哄堂大笑中程瑜悄悄凑过来耳语,裴清眼睛缓慢眨了一下,有些不解。她偏头看了一眼窗外,风雪又大了一些:“你要去哪里?”
“拿点东西,很快。”程瑜戴上自己衣服后面的帽子,系带在下巴处打了个结,脸陷在带着毛边的帽子里,“走了。”
裴清点头,目送她离开。
真正出来后程瑜才知道外面到底有多冷,她将手揣在兜里活动着身子进入雪里,现在的天气就是她光看着都觉得冻人。
还好出来了……
程瑜一边快步往外走,一边庆幸着。她老早就发现裴清冬天喜欢给自己裹成粽子这件事了,不知道是天生体质还是什么,这人冬天手脚都是凉的,需要好好捂一会儿才行。
她先去了一趟史桃家,家里没人,大门是虚掩着的,但有人回来过的痕迹。程瑜径直去了她和裴清暂住的房间,拿了车钥匙才往村口去。门还是虚掩着,史桃之前说村子很多人都习惯不带钥匙出门了,都熟。
……
裴清在活动室后面又坐了半个小时,在白犀香让大家稍微休息一下上厕所的工夫起身,经过电脑边和她留下一句“我出去一下”就走了。
村委会这个时候人很多,大部分围在门边透过玻璃看外面下大雪,一边说着好多年没见过这么大的雪了一边聊来年的收成。
裴清先是在村委会逛了一圈,然后跟着人群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雪景。纯色让整片天地显得很干净,空空荡荡的。没有人会在这种时候选择出门,很受罪。
她将帽子戴在头上,像程瑜一样系了个结。然后在其他人关切的话语中快速推开门走进了雪地里:“我知道,会注意的。”
程瑜左手提着加厚棉衣,右手拎着登山包回来的路上撞上了正在往村口走的裴清。那是就算风雪吹得她有些睁不开眼睛也无法忽视掉的身影,目光所及的整片天地里如今只有这么一个人,在看到她后停下脚步安静伫立,像雪地里的青竹。
程瑜快走了两步到裴清身边,这里实在不是什么方便说话的地方,但她还是忍不住:“你怎么来了?”
“来接你啊,很难看出来吗?”裴清将程瑜右手的登山包接过来自己背在背上,然后转身原路返回。她刚刚也去过一趟史桃家,没有看到人就转向村口,没几分钟就看到了搬东西的程瑜。
大雪把她经过的脚步都隐藏了许多,只剩下一些浅浅的痕迹。
“那小裴医生还蛮聪明的嘞,你怎么知道我在这边的呀。”程瑜弯着眼,雪被她帽子上的毛都挡住了,整个人看起来就像一棵挂满雾凇的树。
“拿东西,怕我冷。”裴清之所以没有像程瑜一样拎着包,就是因为手在外面冻红了她又要心疼。
她不心疼程瑜,程瑜戴手套了。她不爱戴,宁愿揣兜里。
但就像裴清自己说的那样,她最开始就猜到程瑜要做什么,没有和程瑜客套什么天气冷是因为她觉得没有必要。
但她关心程瑜,正如程瑜关心她。
所以,她才会在风雪加剧后出来,去接那个为了她拿厚衣服的恋人。
裴清不喜欢那种互相推诿不让对方受一点“委屈”的戏码,在她眼里,力所能及的范围内,程瑜的事就是她的事,她的事也就是程瑜的事。
不然为什么她们才是世界上最亲密的人呢?
就像程瑜也不会在这个时候说“你怎么来了呀,这么冷”之类的话一样,她只会笑呵呵和裴清并肩走在一起,然后描述这场雪有多大多意外。
你我为对方做的每一件事,不仅仅是因为对方,也因为自己,因为爱。
“呼,这天变得挺快啊。晚点问问白犀香她还去学校上课不,我估计悬,都早早回家了吧。”程瑜在门口抖完了身上的雪才进屋子,她踩了踩地活动有些冷的脚,在考虑是现在就换上厚雪靴还是等下次出门再说。
两人没有回村委会而是直接回了史桃家,大雪天的一来一回老是这么在外面容易着凉,而且她们带着东西也不方便。
“唉,忘了在村委会问书记之前那些事了,晚点雪小了再去吧。”
“都行……”裴清抖落完后注意力没有放在程瑜身上,刚从外面回来冷飕飕的,她现在开始关心起夜里睡觉该怎么办了,“这个怎么用?”
她指着北方大土炕,神情颇有些为难。作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南方人,现实里她是第一次见这个东西。
问到点子上了……程瑜站在裴清旁边和她摆出一样的思考姿势。
“虽然我是北方人,但是我小时候家里也不睡炕。长大了……就更不睡了。”她抿着唇,神情复杂。
东区哪里有炕去给她烧啊。以前遇到暖气不好的屋子,她都是靠体热加上室内穿得厚撑过去的。网上每次刷到北方冬天室内穿短袖,她都会暂时把燕市划出北方地区。
要不然她为什么急吼吼跑出去回车上拿衣服呢?她不仅拿了衣服,还拿上了保温毯塞进包里以备不时之需。
“晚一点等史桃回来吧。”裴清放弃思考,给自己换了身袄子,彻底将刚刚沾了雪的外套丢在一边。
窗外飘着大雪,两人倚靠着坐在床上,透过窗户在院子里不断堆白。程瑜想起上一次见识到这样大雪的时候,明明没有多久却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
“上次这么大雪的时候,我在车上蹲一个嫌疑人。当时也是这么飘着看不清太远,大家伙儿都怕错过人眼睛瞪得老大。不过最后还是我最先看见的。”程瑜抱着膝盖,脸靠在上面。
当时她还没有养旺财,家里就她一个人空荡荡的,离分局还远。有时候一点回家的**都没有,能在外面加班就算是大雪天她也愿意。哪里会想到能跟现在一样坐在一个村子里靠着恋人看雪景?
程瑜慢慢歪着身子往裴清身上倒,靠稳了她才抬头看人:“你呢?你在做什么?”
裴清小小思考了一下:“应该在做手术。”
忙着给升主治医生做准备,忙着写论文,忙着各种加班。
“好意料之中的回答啊小裴医生。”程瑜笑她,声音软软的,带了一点揶揄。
“是啊,很寡淡的生活,而且接下来大部分时间可能也是这样,怎么办呢?”裴清垂眸,一副你不好好回答我就生气的样子。
程瑜沉吟了一下,起身站在床上捏着空气帕子,抖了一下不存在的宽袖,姿态忸怩:“只能独守空房,等我那外出繁忙的爱人归家。没关系的,家里还有些吃食,还有衣服棉被,哪里就委屈了我呢?”
说着,她还抬着手臂遮住一只眼睛,露出另外一只方便她矫揉造作地看向裴清。
裴清:“……。”
她神情平淡,然后默默拿起手机:“不许动!不然晚上我和犀香挤一张床。”
语气上制止了程瑜想放下手的动作,裴清动作麻利将程瑜造作的样子拍了下来。她满意看了照片才大发慈悲让那个戏瘾上来的人坐下,并当着程瑜的面把照片加入了收藏。
“你其实不会真的去找白犀香挤一张!”程瑜控诉她。
“有效果就行。”裴清“恃宠而骄”。
“哼哼。”程瑜哼唧两下,对于没办法反驳而且听起来其实挺开心的话,她通常已读不回。重新靠回去,她被外面的雪景重新吸引了目光,有些昏昏欲睡。
……
再睁眼天已经黑下来,风雪小了一些。程瑜从床边爬起来,身上盖着被子,有些热。她是听见人声才醒的,房间里黑漆漆,只有一点外面透进来的光亮照明。
“我们陪你一起去吧,天这么黑,外面还下着雪。”
是白犀香的声音,她回来了?
程瑜推开门出去,眼睛眯了一下适应光亮,然后和客厅三个看过来的人打了声招呼。
“你们,这是要去哪儿?”程瑜疑惑道。外面这么黑,按照村子里的习惯不是都夜不出门么?
史桃正弯腰系雪地靴的带子,她干净利落地打了个结然后直起腰打手电筒:“程老师醒了。是这样的,刚刚望生婶子隔壁的奶奶给我打电话说阿贵叔到现在还没有回家,我想去找找,让婶子一个人在家还是不放心。”
“她说中间可能会走一段山路,我不放心,所以想一起。”白犀香应该是刚回来不久,她身上还有一些没有拍去和融化的雪。
“白老师,您先休息吧,今天已经很辛苦了。”史桃忙推辞道。
“白老师说得对,一个人的确不安全。我和你去吧,正好刚醒,活动活动。”程瑜主动道,她转身去卧室拿了自己的雪地靴出来,还顺便戴上了手电。
“我一起。”裴清已经穿好装备了,这人一开始就已经做好帮忙的准备,不管谁跟着,有没有人跟着,她都会去。
“也行,人多好找。”程瑜点头,“那白老师守家?”
白犀香不解:“守什么?”
程瑜肯定:“守家。”
史桃见状只能接受麻烦她们,她指了指旁边的座机:“那麻烦白老师帮忙注意一下电话吧,万一阿贵叔回来,我没有接到电话的话,应该会打座机。”
“你看,我说需要守家吧。”程瑜调侃道。
裴清竖起大拇指,对着白犀香:“白老师,辛苦了。”
白犀香看似妥协,实则是没招了:“喂,注意安全啊你们。”
“实在无聊也可以帮我们烧一下炕,我和阿清都没搞明白那个。”程瑜都出去走了两步了,又倒回来指着房间的床,眼中满是期待。
白犀香:“……。”坏了,这个她真会。
“行,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