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桃,又出去找阿贵呢?”
几人刚出门不久,就听见旁边的房子那边传来的人声。手电筒循声过去,就看见一个女人站在窗边,开着一条缝和她们说话。
路上没有灯,透过窗户光最多只能看到人影,但是女人语气里都是笃定,默认了这个时候出去的就是史桃,应该是经常看到史桃这个时候出门找人吧……
程瑜头上有个头戴式手电,方便她解放双手地去照明,缺点就是别人在夜里容易看不清她是谁。
“嗯,周奶奶打电话说还没回去。”史桃熟练地找到那个窗口,然后挥手打声招呼。
“嗐,男人就是靠不住……你旁边是跟你一起去找的啊?这大雪天的。”女人唾骂一声,又看向史桃旁边那两个头上发光的人。
“嗯,今天来上课的老师暂时住在我家,想帮忙一起。”史桃犹简单解释了一下,“我们先走了,再晚不知道雪会不会又变大。”
“哎哟,快去吧快去吧!”
“你经常去找阿贵叔?”走出去一段距离,程瑜好奇道。
路上的雪虽然是新下的,踩上去不至于滑溜。但村子的路有些时候不像城里那么平坦。有些地方可能只是薄薄一层雪铺着,不小心就是一个坑摔下去。史桃握着白犀香给她的登山棍,走在前面。
“嗯,阿贵叔喜欢喝酒,有时候干完活儿在地上喝点自己带过去的酒。”史桃解释道,“有时候喝多了就会在地里睡着。这大冷天的,也不知道是不是在雪地里睡着了。”
程瑜想到了很多不好的回忆,一些脏话在她嘴边转圈,最后忍住没有说出来。裴清走在她旁边,将自己头上的灯关掉,摘掉左手的手套去拉程瑜的手。
“不习惯,还是有点冷。”裴清蹙眉道。
程瑜看了一眼这人出门因为干正事找人所以才戴上的毛绒手套,她也摘了自己的摸了一下裴清手心的温度。明明就是暖的,说谎话都不掩饰一下。但她还是将裴清的手装进自己的兜里,小心牵着。
“我没事。”程瑜低声道。
“嗯哼。”裴清点头,专心走自己的路。
走到山路的时候,史桃的脚步也慢了一些。她按照记忆里熟悉的路去,也没有托大因为熟悉就放弃用棍子探路,三人的速度竟也因此没有慢太多。
“翻过这片林子就能看到阿贵叔家里的地了,这里还行,等会走到上面要小心一点,有些地方雪天可能看不清,容易踩空,很危险。”
史桃的提醒让程瑜和裴清不自觉往上看,计算了一下隐约看到道路的高度,这么摔一下基本上没有生还可能。
“好危险的路,平时你们经常这么走么?”程瑜不禁有些担忧。
“没有,其实还有另外一条稍微有一点绕远的路,我们等会就走那个。很早之前我们村委会就在岔路那里立了个警示牌。出入都有,但还是有人会冒险,管不住。”史桃苦笑道。好在已经很多年没有在这里出过事了,不然村委会就该封路了。
“程瑜。”在程瑜和史桃讨论关于道路问题时,裴清又打开了手电筒开始观察附近。她想看一下附近的路上有没有人影,毕竟史桃说的岔路口好像就在不远,万一阿贵会走近路,万一刚好过来呢?
但她手电找了一圈,没有看到人,却看到了一个躺在地上的不明物。
“那是……人?”她指着那边,贴近山壁的位置。
“不会是阿贵叔喝多了睡那儿了吧?!”
谈话的两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史桃在看到的一瞬间冲了过去,紧接着才是程瑜和裴清。
“阿贵叔?”大雪把人身上盖了一层,史桃是拂开雪才看见了这人的样貌。同时暴露出的还有他头上已经干涸的血迹和失去血色僵硬的脸。
“啊!!”史桃手指放到他鼻端后,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跌在地上,双手死死抓在雪地里,撑在露在上面只剩半个的石头上。
“阿贵叔……”
史桃一副惊吓过度的样子,是最经典的悬疑案件开场。程瑜接替她的位置,在看清躺着的男人模样时瞳孔缩了一下,面色凝重。
一切发生得很快,程瑜来不及去管已经被吓得有些说不出话的史桃。她先是检查了史阿贵的尸体,确认如目测的那样没有基础生命体征。裴清也蹲在旁边检查了一遍,她摇摇头,人已经死了,没有任何生还可能。
“史桃,报个警。算了阿清来吧。”程瑜扭头看史桃,发现对方好像连拿手机都困难,只能放弃。
裴清点头,起身去一边拨通了报警电话。
“程老师……”史桃应该是缓好了,起身想要过去帮忙。
“别过来,退远一点。”程瑜回头制止了她。她的目光变得严肃凌厉,看得史桃不仅停下步子,连呼吸都停了一拍。
“去找书记,和他说一下这里的情况,最好能拿几块木板牌子什么的。哦,不要惊动其他人。”程瑜从衣服帖里的兜拿出一个证件,在裴清配合照明的情况下,警察证在雪地里很明显。
警察证明显让史桃怔了一下,片刻后她才点头,磕磕绊绊道:“好,好的……”
裴清报完警,同样站在最开始她们来的道路上,只有一道灯光投过去,告诉程瑜她还在。程瑜简单检查了一下,又抬头往上看了一眼,从刚刚她对尸体简单的观察来看,从上面摔下来然后磕到地上石头导致颈椎断裂很有可能是史阿贵的直接死因。
她又打量了一下现场,落雪将一些都掩得干干净净,不清楚原本就是这样,还是藏过什么东西。程瑜起身,用手机把现场都拍了一遍,然后尽可能的原路返回,最大可能保护现场。
“警察说会立刻出警。”等程瑜回到道路上,裴清道。她刚刚没有走过去,也是因为想到了保护现场这一点。
只是不知道刚刚她们过去那几下,算不算破坏?裴清用手接了一下还在纷纷扬扬飘下的雪花,再过不了多久,刚刚她们踩过的地方也会被掩埋吧。
“我刚刚把现场照片都拍了一遍,等警察来吧。”程瑜站在原地,面色凝重。她又看了一眼高处,手电光打过去只能看个大概。
在这里她没有执法权,现在能做的事就是等待和尽可能保护现场,为接下来同行们过来提供一个相对良好的调查环境。
雪还在下,希望不要太久,也希望管辖银乡的警方能赶紧派人来,不然如果真有什么,可能就要被藏起来了。
如果不是意外的话。
……
书记几乎是全程跑着过来的,手电的光由远及近晃了一路,直到到了跟儿前才稳定下来。他一边喘着气,一边看着等待多时的程瑜和裴清。
“人……人在哪儿?”
在家里,他只听了史桃说了个大概就跑出来了,连衣服扣子都是错的,看到程瑜的目光看意识到不对劲,一边解扣子一边东张西望。
史桃跑在后面,竟然没跑得过这个年过五十的男人。
“书记,您等等我……”史桃手里拿着几根木柴和一块木板,是从书记家的院子里顺手拿的。
这么一大堆压在史桃身上,难怪跑不过呢。
程瑜先安抚了一下书记,然后才将她们看到史阿贵尸体这件事的始末和他讲清楚。书记的面色凝重,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嘴唇哆嗦了一下,蓦地才说了一句话。
“和二十年前一样……”
二十年前,也是这样。史长顺跑回村子,在他家院子门口大声呼喊,说看到了尸体和鬼。二十年后,还是这个地方,还是从上面摔下来。
书记灰白着脸,力气像是被抽走了大半,说话的力气都少了一些。他看着程瑜,苦涩道:“您看见鬼了吗?杀人的鬼。”
“没有。”程瑜斩钉截铁道。她站在风雪里郑重且严肃,没有被周围黑色夜幕所影响,更没有害怕那所谓的传闻。
“我不觉得有鬼,书记。我相信您也应该知道,这个世界上没有鬼。”
“我也没有看到鬼。”
裴清在旁边有一会儿了,她刚刚在帮忙史桃把东西卸下来,按照之前等到时和程瑜聊到的那样将木头插在地里,将案发现场四周简单做了标记,充当临时隔离带。
两人忙活不算远,等清晰听到程瑜和书记的谈话。裴清做完一切,踩着雪走到程瑜的身边,面向书记:“我们看到的,从始至终都只有人。”
活人和死人,就是没有鬼。
“对不起,是我刚刚糊涂了。”书记抹了一把脸,良久才恢复成平时那个稳重老成的模样。他打量了一眼被围起来的现场,雪地凸起的一块就是尸体。
史阿贵……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心情复杂。
“程……”书记一时间不知道该叫老师还是警察同志,有些语塞。
“您还是叫我程老师或者程瑜吧,我隶属于燕市。”程瑜看出了他的困难,适时解释。
书记点头:“好的,程老师。那我们就在这里等派出所的同志过来吗?”
理论上说,是这样的。程瑜已经完成了她的义务,并且接下来查案各方面她也没有权力插手。但……
程瑜沉吟片刻,看向书记,用带着征求的语气问道:“我想去上面看一看,可以么?”
“当然没问题。”在书记眼里,程瑜作为在场唯一一个警察,想要上去调查一下完全没有问题,就算她不属于这个辖区,不负责这边的案子。
两人正打算走,裴清的手机就响了起来。陌生的号码在屏幕上跳动,裴清顿了一下选择接听。一道比较年轻的男声出现在手机里,语气严肃:“你好,是刚刚报警的那位裴女士吗?”
裴清将手机打开免提,在程瑜靠近之后放在两人中间:“是的。”
“是这样的,我们的车子现在被雪堵在半路上。暂时过不来……”
橙色的暴雪预警出现那一刻,他们就应该会想到交通不便的。程瑜屈指用指节敲了敲额头,仿佛是用这种方式将她的脑子清醒用来面对接下来的问题。
那方民警简单说了一下现在大雪封山的问题,最快可能明天早上,最慢可能中午或者下午。山路有多难走,程瑜上来的时候已经知道了。她接过电话,代替裴清成为直接和对方沟通的人。
燕市东分局刑警的身份起到了一定作用,对方明显松了一口气,希望程瑜能在这个时候帮忙保护现场,并在责任范围内能够留意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
不过也仅限于留意。毕竟他们现在都不能确定这是命案还是意外,能不能立案都难说。
“麻烦你了程瑜同志,我们已经求助消防同志了,会尽快疏通道路赶过来的。”那道男声保证道。
“放心,这是我应该做的。”程瑜应下,挂断了电话。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并在这个时候做好了接下来的计划:“书记,我们可能需要晚一些再去。”
程瑜拿出手机给白犀香打电话,那边接通很快,语调有些惹上困意的懒散。
“怎么了?”
“用包带几件防风的外套、水和吃的。今天大概我们会在外面待一晚上。”程瑜严肃道。
白犀香一瞬间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她坐起来快速翻身下床,一边套衣服一边用开着免提的手机问对面的人:“怎么了?”
“有ming……有人死了。”程瑜下意识想说命案,但很快改口过来。
“我去接白老师吧,不然晚上可能会迷路。”史桃自告奋勇。
程瑜犹豫了一会,只能点头。史桃是这里最适合的人,程瑜只能应下,没有别的选择:“那就麻烦你了,来回跑。”
史桃动作麻利,已经往回走了:“没事,本来就是我们村子里的事。”
她还想顺便去一趟阿贵叔的家里看望生婶子,今天晚上出了那么大的事,婶子一个人在家怎么办?
“那我收拾好等。”电话那头,白犀香也听见了这边的交谈,出声道。
程瑜:“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