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昼 第80章 二十年前

裴清没有真生气，程瑜也知道她没有生气，只有村子扎纸店的老板真的以为她们闹矛盾了。

“妮儿，有啥事好好说，马上就过年了。”老板坐在小板凳上，布满岁月痕迹的脸笑起来褶在一起，很是温和。

“奶奶，我们闹着玩呢。”裴清轻声道，她拍了拍程瑜的胳膊，示意这人不要再追着她晃来晃去。

“嗯，闹着玩呢！”程瑜笑嘻嘻过去，拿起一起纸扎小木马，“奶奶。这个咋卖啊？”

“不是真吵起来就好，年轻人就是热闹。”老板看了一眼那个小木马，笑道，“十块。”

店铺里堆列了好多扎纸用的竹篾彩纸等东西，老人的手上也能清晰看到长年累月做类似活计留下的痕迹。

老板：“俩妮儿以前没见过，是哪家的姑娘啊？你俩关系挺好嘞。”

裴清答道：“我们不是村子里的，今天陪我们老师来这边上课，顺便玩一玩。”

后面那句她本可以不用回答，但裴清顿了一下，弯着眸子：“嗯，我和她是最亲密的人。”

最亲密的人……程瑜在心里咀嚼着这句话，自己从兜里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现金递给老板，眼睛也是弯的：“是呀是呀，我们是最亲密的人。”

老人家可能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但她的善意是出自真心的。年龄大了之后看年轻人就像自己的后辈，如果对方过得好自己也能获得一点开心：“好啊，那就一起好好过年，好好玩。”

“你们年轻人呐，就是要这样，活蹦乱跳的。我这儿经常来帮忙的桃桃也这样，每天都活蹦乱跳的，都是年轻人，都好。”

程瑜看着那个相对有些粗糙的纸扎木马研究了一下工艺，听到史桃的昵称心生好奇：“桃桃我们认识，今天还得住她家呢。她经常来这儿帮您么？”

老板点头，想到乖孩子她就忍不住笑：“是啊。这孩子一个月前开始每天就往我这儿跑，说是地里老是有鸟儿，想自己扎几个稻草人赶一赶。”

裴清疑惑道：“桃桃还要种地吗？”

村委会的事感觉还挺忙的，没想到她竟然还能兼顾地里的庄稼？果然是一个活力满满的女孩。

“是啊，不过也没多少，好种的。”村上生活了一辈子的老人对这种事习以为常，谁家里不种点粮食呢？改革开放后也不兴什么女娃娃在家什么的了，妇女能顶半边天。

两人走到史长顺家，正碰上他在院子门口和老朋友聊天。

“老爷子，正找您呢！”程瑜上去打了个招呼，晃了晃手上的纸扎木马，“我俩不知道在村里该怎么烧这个，想问问您。”

“这个要讲一会时间……我刚准备去村委会听白老师讲课。”史长顺露出为难的神色，他是吃了饭就想去的，奈何和朋友聊天聊着聊着不好走。朋友今天地里忙没办法去，他们不顺路连边走边聊的机会都没有。

“没事，我们一起去。”程瑜豁达道，“刚好我们也去。”

“行，那走吧。”史长顺点头，“哥，那我们回来聊。”

他朝后面扛着农具叼着烟斗的老人挥挥手，然后转身看向程瑜手里那个纸扎木马：“程老师和裴老师怎么突然想起来烧纸玩具了，我还以为你们都不信这个。”

史长顺心里其实有数，不是所有人都信他的话，不把他当疯子的。之所以他相信白犀香，是因为白犀香是唯一一个第一次和他聊天没用异样眼神看他，也没有劝他去医院看病的。就连当初他打号称服务很好的市心理热线，里面那个接线员都让他去线下看看别的医生或者咨询师！

白犀香不仅能读懂他的心思，还帮他看了房子，看完之后他就觉得好多了。果然，白老师带来的老师们就是明白事理的人，看着年轻但一点都不像其他那些人一样觉得封建迷信什么的。

程瑜不知道史长顺在想什么，但是看他这个一下子愣住然后欣喜、感动甚至欣慰和满意等各方面复杂的眼神，心里应该不是很平静。

“啊，我们就是觉得，入乡随俗，以示尊敬。”程瑜扯着唇干笑道，“裴老师还说要不要买个好点的呢，是吧裴老师？”

裴清闻言看了程瑜一眼，然后扯出和她同款的笑容：“是的，我是这么说的。”

“刚刚您说要讲一会，是因为里面避讳很多么？我想起来您在车上就说在燕市遇到过和这个有关系的怪事，也是因为这个？”

有了裴清的配合，显得程瑜随口捏的谎话真实多了。她紧接着连珠炮一样一口气问了好几个问题，还附带了一些前后连接的逻辑解释，显得自然，也不想让史长顺有多余时间去思考什么，只需要回答问题就好了。

“毕竟来都来了，要多了解一些才行。”程瑜没有说了解一些然后怎么样，她相信史长顺会自己代入自己的目的。

史长顺犹豫了一下，今天的太阳很大，抬头看一样白色的光团，刺眼的光能把他从那个黑色的夜晚拯救出来。他站在周围都是阳光的空地，看着周围偶尔经过的人，缓慢开口：“不是避讳。是……是我亲眼看见它了。”

他看见了，但是他还活着。

——

村子里一直说不要对一直供奉的小鬼不敬，它是个小孩子，如果对他好他就好，不好他就闹脾气，不会管你这样那样的。

可总有人不听。

最开始是史阿贵家的闺女，刚一岁连走都不会，只是因为某个晚上大人粗心自己爬出去被游荡在村子里的它看见了，没过多久就被带走了。阿贵大晚上在村子里喊声震天，说自己闺女就在他眼巴前突然消失了，只剩一个空荡荡的摇篮车。

村子里其他人也看见他傍晚还推着车在院子里走来走去，哄着小孩儿。

于是小鬼又开始霍霍人的事传开，大家也从最开始稍稍松懈变成警惕的样子。每家每户夜里都不出门，尤其是小孩。纸扎店又大卖了一段时间，几乎供不应求。

就算这样，还是有人不信。

史长顺到现在都不知道史有麟发什么疯，好不容易每天回家了，不在家好好待着非要带着闺女出门玩。他好心提醒，可是小姑娘扯着爸爸裤子说想，于是男人就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你看，孩子想。”

“那是孩子想要就要的吗？！桃桃刚出生妈就没了，多可怜啊！你还不好好看护着！”

“长顺叔，你那是封建迷信……”

后来，史有麟就死了。史长顺觉得是因为当天他的话被在附近玩的小鬼听进去了，所以要了他的命。人死可能也会有灵魂吧，或许是因为史有麟变成鬼拦了一下，才没让桃桃出意外。

而他，只是在那天想起来地里有事临时出去一趟，回来就遇到了这辈子都难忘的事，还差上搭上命。

村里的人管他说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但他这个有福之人没有等来自己的福气，反而频繁地做噩梦。

梦见漆黑夜里史有麟那摔得血肉模糊的尸体和山上高处那道诡异的黑影。漆黑如墨的影子就像鬼一样轻盈，飘在山腰。他哆哆嗦嗦想要上前看史有麟的尸体时，身边一下子寂静无声，然后可怕的头滚落在他的脚下，最后暴起将他吞食！

史长顺醒来身上就有一身汗，外面窗户还是黑漆漆的。妻子就在旁边熟睡他也不敢动，他敢出去，不敢喊人，就这么缩在被子里等天亮。

后来他实在受不了了告别爸妈带着妻子投奔自己儿子去了，就连父母去世他都只是给村书记打了钱委托后事，没有亲自回来。

——

“二十年了，也就最近因为遇到白老师，我才敢回来。”史长顺说完，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总感觉天又阴了一点。但太阳光还在，身边也有人，他就稍稍安定了一些。

“好可怕，那后来呢，村子里还有这样的事么？”程瑜蹙眉问道。

“我没有听说有了，后来的大家都很自觉，出入村子该烧玩具烧玩具，逢年过节也会做好吃的给它。那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修的供奉它的房子大家也收拾出来了，定期会去。”

“短时间它收了两条命，这么……厉害。那为什么村子还是有这么多人在这里居住？”裴清想说“这么凶狠”，但考虑到史长顺她改了口，不要在这个时候“犯忌讳”得好。

“不信的觉得留下来没什么，信的也知道怎么避讳。我们村子发展很好，政府也会帮扶，大家世世代代都在这里，出去累死累活做什么呢？”史长顺看着村子那些整齐的房屋，随便走近一家都能听到里面鸡鸭鹅的声音。

对他来说，这样好的地方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倒霉撞到了不该撞到的东西，他也不会走啊。

……

“总之，除了那些通用的避讳，其他要注意的就这么几点：在这里说话的时候提到它，就说它喜欢听的。出入给它送玩具。在烧给它的时候说一下玩具是谁送的，语气温和一些，哄小孩就行。”快走到村委会了，史长顺说话也直白了一些。

公家的地方，想来它也不爱来。

程瑜点头：“明白了，谢谢您。”

村委会门口来了不少人，大多数都是冲着参与活动的奖品来的。程瑜看了一眼，没有看到白犀香，不知道她现在是不是在里面准备课件。

史长顺忙着去签到参与拿米面油什么的，临走时他不忘叮嘱程瑜赶紧把手里的纸扎木马烧了：“抱一路了，再不给它它会生气的。”

这小孩儿鬼，脾气还挺大？

程瑜腹诽着，维持着笑容：“好，我们知道了。”

抱着这玩意儿进村委会确实不合适，程瑜和裴清就近找了个有焚烧痕迹的路边，刚蹲下程瑜就面露难色。她摸了摸鼻子，裴清秒懂。

她们没有打火机。

这次不是什么心有灵犀，是按照流程就是烧东西了。但是程瑜没有打火机，她不抽烟身上不可能随身携带这玩意儿。

裴清拆下左手腕上戴着的那个在户外装备店买的多功能手环，蹲下身按照之前测试过那样开始生火。为了戴这玩意儿，她又把老师送的手表放在医院了，连和程瑜在一起系的红绳都戴在了右手上。

应急的东西总要有点用处吧。

“着了。”

裴清看着地上那一点被她引燃的火绒，小火苗在风里飘飘忽忽很容易熄灭的样子。程瑜眼疾手快将木马放过去，极易燃烧的材料接触到火立马蔓延，不一会程瑜就松手将那裹着火焰的木马丢在地上。

“徒手生火，在这种村子里还挺有感觉。”程瑜看着裴清将手环戴回去，斜着身子撞了撞她，“厉害了我的小裴医生。”

裴清不置可否：“下次我们直接买打火机。”

何必多此一举呢？她们又不会真的流落山野或者掉进水里。

“遵命～裴老师。”程瑜好心情道，她拉起裴清的手放进兜里，抄着兜往村委会走，“去上白老师的课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