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祐十年三月二十三,萧璟御驾亲征的第四日,大军抵达云州以南五十里的雁门关。
这一日天色昏沉,铅云低垂,风里裹着北地特有的沙尘,打在脸上生疼。三万禁军沿着官道蜿蜒北上,旌旗猎猎,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惊起一路飞鸟。
萧璟骑在马上,一身玄色甲胄,外罩明黄披风,腰悬天子剑,面容沉凝。他已经连着骑了四个时辰的马,大腿内侧磨得生疼,腰背也酸得厉害,但他一声不吭,只是时不时抬头望向前方。
前方,是云州的方向。
是他的将士们浴血奋战的方向。
是林广重伤的地方。
也是——林月棠父亲所在的地方。
他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林月棠依旧跟在他身后不远处,一身普通士兵的装束,脸上沾满尘土,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比在宫里时亮了许多,像是一团被压抑太久的火,终于找到了燃烧的机会。
萧璟收回目光,继续向前。
日头渐渐西斜,天色愈发昏暗。前方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一名斥候飞驰而来,在萧璟马前勒住缰绳,翻身下拜:“报——!前方二十里发现戎狄斥候踪迹,约莫三十余人,正向我军方向靠近!”
萧璟目光一凝。
三十余人,不多。但这里是雁门关以南,距离云州还有五十里。戎狄的斥候能深入到这里,说明云州外围的防线,已经出现了缺口。
“传令下去,”萧璟沉声道,“前锋营戒备,后军扎营,今夜就在此处歇息。另派探马,再探再报!”
“是!”
斥候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萧璟勒住马,环视四周。此处地势开阔,北面是连绵的山丘,南面是一片荒原,东西两侧皆是密林。若戎狄骑兵来犯,倒是不易隐藏。
他翻身下马,对身边的亲卫道:“去请韩将军来。”
片刻后,枢密使韩琦匆匆赶来。他是此次北征的副帅,年近五十,生得虎背熊腰,一脸虬髯,是军中出了名的猛将。
“陛下,您找我?”
萧璟指着北面的山丘,道:“韩卿,你看那里——若戎狄骑兵从那边冲下来,我军该如何应对?”
韩琦眯着眼看了看,道:“陛下放心,那山丘虽高,但坡缓,骑兵冲下来也快不了多少。我军前锋营都是老兵,扛得住。实在不行,末将带人上去,把他们堵在山口。”
萧璟点点头,又道:“今夜扎营,要小心戒备。戎狄人擅长夜袭,不可大意。”
韩琦拱手道:“末将明白。”
萧璟又嘱咐了几句,便让韩琦去了。
营帐很快扎了起来,一顶顶帐篷如雨后春笋般出现在荒原上。炊烟袅袅升起,伙头兵开始埋锅造饭,空气中渐渐飘起米香和肉香。
萧璟站在自己的大帐前,望着北方的天空。
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没有月亮,只有几颗星子疏疏落落地挂着,黯淡无光。北风呼啸着掠过荒原,吹得旌旗猎猎作响,吹得人身上发冷。
周怀恩悄悄走过来,将一件大氅披在他肩上:“陛下,风大,仔细着凉。”
萧璟没有动,只是道:“周怀恩,你说,戎狄人今夜会来吗?”
周怀恩一怔,斟酌着道:“奴才……奴才不懂兵事。但奴才听说,戎狄人狡诈,专挑夜里下手。咱们还是小心些好。”
萧璟点点头,没有说话。
身后忽然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萧璟没有回头,却已经知道是谁。
“陛下的披风,”林月棠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系歪了。”
萧璟低头一看,果然,周怀恩方才披得急,右边的带子没系好,垂下来一截。
林月棠走上前,伸手替他重新系好。她的动作很轻,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脖颈,凉凉的,带着北地风沙的粗糙。
萧璟看着她。
火光映在她脸上,将那张清秀的面容镀上一层暖色。她低垂着眼帘,神情专注,仿佛只是在做一件最寻常不过的事。
“好了。”她系好带子,退后一步,垂手而立。
萧璟看着她,忽然道:“怕吗?”
林月棠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
那目光里没有恐惧,没有犹豫,只有一种平静的坚定。
“不怕。”她说。
萧璟道:“为什么?”
林月棠沉默片刻,道:“因为臣妾知道,陛下在。”
萧璟怔住。
林月棠没有再说,转身离去,消失在夜色中。
萧璟站在原地,望着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没有动。
周怀恩悄悄退到一边,不敢出声。
风更大了,吹得营帐猎猎作响,吹得火把明灭不定。
但萧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望着北方。
望着那片即将到来的烽火。
二
子时三刻,戎狄果然来了。
先是远处传来隐隐的马蹄声,像闷雷滚过天际。然后是斥候的急报声:“敌袭——!敌袭——!戎狄骑兵,约莫两千人,距此不足十里!”
整个营地瞬间沸腾起来。
将士们从帐篷里冲出来,披甲执刃,奔向各自的岗位。战鼓声隆隆响起,传令兵骑着马在营中穿梭,嘶哑的嗓音在夜风中回荡:“列阵——!列阵——!弓弩手上前——!长枪兵列阵——!”
萧璟早已披挂整齐,站在大帐前,手按剑柄,目光如炬。
韩琦匆匆赶来,单膝跪地:“陛下!戎狄来犯,请陛下移驾后营!”
萧璟摇摇头:“朕就在这里。”
韩琦急道:“陛下!戎狄有两千人,我军虽有防备,但胜负难料。陛下乃万金之躯,不可亲临战阵!”
萧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韩卿,朕若躲在后面,让将士们在前拼杀,他们凭什么为朕卖命?”
韩琦语塞。
萧璟道:“去指挥你的。朕在这里,哪里也不去。”
韩琦咬咬牙,叩首道:“末将领命!”起身大步离去。
战鼓声越来越急,喊杀声越来越近。萧璟站在大帐前,看着远处火光冲天,看着人影绰绰,看着刀光剑影在夜色中闪烁。
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心沁出冷汗。但他一动不动,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前方的战场。
忽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侧面传来。
萧璟转头看去,却见一小队戎狄骑兵,约莫二十余人,不知何时绕过了正面防线,正朝大帐方向冲来!
亲卫们大惊,纷纷拔刀护在萧璟身前。
“护驾——!护驾——!”
刀剑相交的声音骤然响起。亲卫们与戎狄骑兵战成一团,喊杀声、惨叫声、兵器碰撞声混成一片。
萧璟拔出天子剑,正要上前,忽然一道身影从他身边掠过。
林月棠。
她手持一柄长刀,身形如电,直冲入戎狄骑兵之中。刀光闪过,一个戎狄士兵应声落马。她反手一刀,又砍翻一个。身形腾挪之间,竟如入无人之境!
萧璟看得呆住了。
他一直知道她会武,知道她曾杀过戎狄斥候。但他从未亲眼见过她动手。
今夜,他见到了。
那柄长刀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刀光如雪,刀影如虹。她一个人,一把刀,竟将七八个戎狄士兵挡在身前,寸步不让!
一个戎狄士兵瞅准空当,从侧面冲来,举刀向她砍去。
萧璟失声惊呼:“小心——!”
林月棠身形一侧,避过那一刀,反手一刀斩在那人腰间。那人惨叫着落马,在地上翻滚了几下,不动了。
但她自己的左臂,也被另一人的刀划开一道口子,鲜血瞬间染红了衣袖。
萧璟心如刀绞,正要冲上前去,却被亲卫死死拦住。
“陛下不可!陛下不可!”
就在这时,更多的亲卫从四面八方赶来,将那些戎狄骑兵团团围住。片刻之后,二十余骑尽数被斩,无一逃脱。
林月棠站在尸骸之中,长刀拄地,大口喘着气。她的左臂鲜血淋漓,染红了半边身子,但她仍然站着,腰背挺得笔直。
萧璟推开亲卫,大步向她走去。
“林月棠!”他一把扶住她,声音都在发抖,“你怎么样?”
林月棠抬起头,看着他,嘴角扯出一个笑容。
那笑容里有疲惫,有痛楚,还有一丝说不清的……欢喜。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没事。”
话音刚落,她身子一软,昏了过去。
萧璟一把抱住她,心如刀绞。
“传军医——!快传军医——!”
三
林月棠醒来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她躺在帐篷里,身上盖着厚厚的被褥,左臂被包扎得严严实实,隐隐传来一阵阵刺痛。帐篷里很安静,只听得见外面呼啸的风声。
她动了动,想坐起来,却被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动。”
那声音很熟悉。
林月棠转过头,看见萧璟坐在她身边,一身戎装未解,面容疲惫,眼眶微红,显然是一夜未睡。
她怔住了。
“陛下……”
萧璟看着她,目光复杂。
“军医说,你的伤不轻,要好好养着。”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这几日,你哪里也不许去,就待在帐中养伤。”
林月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他止住。
“不要说话。”他道,“听朕说。”
林月棠闭上嘴,看着他。
萧璟沉默片刻,忽然道:“你知不知道,昨夜朕有多害怕?”
林月棠怔住。
萧璟继续道:“朕看见你冲出去,看见你被刀划伤,看见你倒下去……朕的心,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样,喘不过气来。”
他顿了顿,眼眶又红了几分:“朕是皇帝。朕见过太多生死,处置过太多人。可昨夜,朕第一次知道,什么叫怕。”
林月棠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陛下……”她轻声道。
萧璟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林月棠,”他一字一句道,“你记着,从今往后,不许你再这样。不许你再冲到前面,不许你再为朕挡刀,不许你再……让朕担心。”
林月棠的泪水终于滑落。
她别过头去,不让他看见。
萧璟轻轻扳过她的脸,看着她。
“你听见了吗?”
林月棠点点头,哽咽着说不出话。
萧璟看着她,忽然俯下身,在她额头上轻轻印下一吻。
林月棠浑身一震,睁大了眼睛。
萧璟已经直起身,看着她,目光温柔得像春日的阳光。
“好好养伤。”他道,“等你好些了,朕带你去看你父亲。”
说完,他起身离去。
林月棠躺在那里,望着帐篷顶,久久没有动。
额头上,他吻过的地方,还留着一丝温热。
她抬起右手,轻轻摸了摸那里,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弧度里,有欢喜,有甜蜜,还有些别的什么,她说不清。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四
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京城,垂拱殿中,一场密谈正在进行。
皇后沈婉坐在御案后,面前站着文崇礼。
这是萧璟御驾亲征后,沈婉第一次正式召见文崇礼。
殿中很安静,只听得见窗外风吹落叶的沙沙声。沈婉穿着一身藕荷色宫装,发髻高挽,面容端庄,但眉眼间隐隐有一丝疲惫。
“文相,”她开口,声音平稳,“陛下离京已有五日,朝中诸事,多赖文相操持。本宫代陛下,谢过文相。”
文崇礼躬身道:“娘娘言重。老臣分内之事,不敢言劳。”
沈婉点点头,又道:“这几日,可有什么要紧事?”
文崇礼道:“回娘娘,大事倒没有,只是有几件小事,需请娘娘定夺。”
他从袖中取出几份奏章,呈到案上。
沈婉接过,一一看过。有的是地方官员的调动,有的是赋税的征收,有的是刑狱的复核。都是寻常政务,并无特别之处。
她看完,放下奏章,道:“文相以为,这些事该如何处置?”
文崇礼道:“老臣已拟了条陈,请娘娘过目。”
他又取出几张纸,呈了上去。
沈婉看了一遍,点点头:“文相处置得宜,就按文相的意思办吧。”
文崇礼应了一声,正要告退,沈婉忽然道:“文相且慢。”
文崇礼停住脚步。
沈婉看着他,沉默片刻,忽然道:“文相,本宫有一事不明,想请教文相。”
文崇礼道:“娘娘请讲。”
沈婉道:“陛下离京前,曾与本宫说,文相是三朝元老,忠心耿耿,让本宫有事多请教文相。本宫想问,文相觉得,陛下为何如此信任文相?”
文崇礼微微一怔,随即道:“老臣不敢当。陛下信任老臣,是老臣的福分。”
沈婉摇摇头:“文相不必自谦。本宫是想问,文相觉得,陛下信任的,是文相这个人,还是文相这个位置?”
文崇礼沉默片刻,道:“娘娘想问的,怕不是这个吧?”
沈婉看着他,目光深邃。
文崇礼继续道:“娘娘想问的,是老臣会不会趁陛下不在,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沈婉没有说话。
文崇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些苦涩:“娘娘放心,老臣不会。”
沈婉道:“本宫如何相信文相?”
文崇礼道:“因为老臣已经六十有五了。老臣这一生,该争的都争过了,该得的都得过了。如今老臣只想安安稳稳地走完最后几年,看着这天下,越来越好。”
他顿了顿,看着沈婉,一字一句道:“娘娘,老臣知道,您一直防着老臣。老臣也知道,陛下也防着老臣。可老臣想问娘娘一句——若老臣真想做什么,这十年来,有的是机会。为何老臣什么都没做?”
沈婉沉默。
文崇礼道:“因为老臣知道,这天下,需要一个好皇帝。陛下,就是那个好皇帝。老臣虽然有时候跟陛下争,跟陛下斗,但老臣心里清楚,陛下是真心为这天下着想的。老臣帮不了陛下多少,但至少,老臣不会拖陛下的后腿。”
沈婉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她站起身,走到文崇礼面前,深深一揖。
“文相,”她道,“本宫代陛下,谢过文相。”
文崇礼连忙扶住她:“娘娘折煞老臣了。”
沈婉直起身,看着他,道:“文相,从今往后,本宫与文相,同心同德,共保这天下。”
文崇礼点点头,眼眶微微泛红。
“老臣,遵命。”
五
北境,云州城外,萧璟的大帐中。
林月棠的伤势渐渐好转,已经可以下地走动了。萧璟每日都要来看她,有时坐一会儿,有时说几句话,有时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什么都不说。
军中的将士们渐渐发现了不对劲——陛下怎么总往那个小兵的帐篷跑?那个小兵是什么来头?
但没有人敢问。
这日傍晚,萧璟又来了。
林月棠正坐在帐篷里,望着窗外出神。见他进来,她想起身行礼,被他按住。
“别动。”他在她身边坐下,“今日觉得如何?”
林月棠道:“好多了。军医说,再过几日,便可以拆了绷带。”
萧璟点点头,看着她的左臂,眼中有一丝心疼闪过。
“还疼吗?”
林月棠摇摇头:“不疼了。”
萧璟沉默片刻,忽然道:“朕让人去打听过,你父亲的伤势已经稳定了。等你好些,朕带你去见他。”
林月棠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道:“谢陛下。”
萧璟看着她,忽然伸出手,托起她的下巴。
她抬起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目光交织在一起,仿佛有千言万语,却谁也说不出。
良久,萧璟才开口,声音很轻:“林月棠,朕有一句话,想跟你说。”
林月棠的心跳忽然加快。
萧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朕喜欢你。”
林月棠怔住。
萧璟继续道:“不是皇帝喜欢妃子,是萧璟喜欢林月棠。从六年前那个夜晚,你红衣策马而来,朕就喜欢你了。”
林月棠的泪水终于落下。
她别过头去,想掩饰自己的失态,却被他轻轻扳回来。
“别躲。”他道,“让朕看着你。”
林月棠看着他,泪流满面,却笑了。
那笑容里,有欢喜,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陛下,”她轻声道,“您知不知道,臣妾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萧璟怔住。
林月棠道:“六年。整整六年。臣妾在宫里,每天数着日子过,每天盼着能见到陛下,每天盼着陛下能多看一眼。可陛下每次来,都是淡淡的,看一眼就走。臣妾以为,陛下心里没有臣妾。”
萧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握住她的手,握得很紧。
“是朕不好。”他道,“朕是皇帝,有很多事要做,有很多人要应付。朕不敢表现出对谁特别,怕害了她。可朕没想到,这样反而害了你。”
林月棠摇摇头:“臣妾不怪陛下。臣妾知道,陛下有陛下的难处。”
萧璟看着她,眼中满是心疼。
他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
“月棠,”他唤她的名字,第一次不带任何称谓,“从今往后,朕不会再让你等了。”
林月棠看着他,眼中的泪水又涌了出来,但嘴角却弯起一个灿烂的弧度。
帐外的风吹进来,带着北地特有的沙尘气息,带着远处隐约的马嘶声,带着这烽火连天的战场上独有的苍凉。
但帐篷里,两个人相对而坐,手握着手,眼中只有彼此。
这一刻,没有皇帝,没有妃子,只有萧璟和林月棠。
只有两个互相喜欢的人。
六
三日后,林月棠的伤势大好,萧璟履行诺言,带她去见父亲。
镇北侯林广被安置在云州城内一处安静的宅院里。萧璟带着林月棠,只带了几个亲卫,悄悄进城。
推开院门时,林月棠的心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六年了。
六年没有见过父亲了。
院子不大,种着几株海棠,正值花期,粉白的花朵开得正好。一个老人坐在廊下,身上裹着厚厚的氅衣,面容消瘦,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
那是林广。
是她的父亲。
林月棠的脚步顿住,泪水瞬间模糊了视线。
林广抬起头,看见她,怔住了。
“月棠……?”
林月棠再也忍不住,冲上前去,跪在父亲面前,抱住他,放声大哭。
林广愣了一愣,随即伸出手,轻轻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他的声音沙哑而苍老,“不哭了,不哭了。爹没事,爹好好的。”
林月棠哭得说不出话,只是紧紧抱着他,像个孩子。
萧璟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心中五味杂陈。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父皇。
父皇去世时,他二十五岁,跪在灵前,一滴泪都没有流。不是不伤心,是不能哭。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他要撑住场面,不能让任何人看见他的软弱。
从那以后,他就再也没有哭过。
可此刻,看着林月棠抱着父亲痛哭,他忽然有些羡慕她。
羡慕她能哭,羡慕她有父亲可以抱,羡慕她还有机会说一声“爹”。
林广抬起头,看见站在门口的萧璟,连忙要起身行礼。
萧璟快步上前,扶住他:“老将军不必多礼。好好坐着。”
林广看着他,眼眶泛红:“陛下……老臣何德何能,让陛下亲自来看老臣……”
萧璟摇摇头:“老将军为国戍边二十年,身负重伤,朕来看你,是应该的。”
林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萧璟在他身边坐下,看着院中的海棠,忽然道:“老将军,你这院子里的海棠,开得真好。”
林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点了点头:“这是月棠小时候种的。她那时才七岁,非要种什么海棠,说海棠花好看。种下去之后,天天浇水,天天看着,盼着它长大。后来她入京了,这海棠就没人管了,反倒越长越好。”
萧璟听着,嘴角微微弯起。
他看向林月棠。她还趴在父亲膝上,肩膀微微抽动,但哭声已经渐渐小了。
林广轻轻抚着她的头发,像抚着一个孩子。
“月棠,”他轻声道,“你在宫里,过得好不好?”
林月棠抬起头,看着他,又看了萧璟一眼,点了点头。
“好。”她道,“陛下……待我很好。”
林广看向萧璟,目光中有感激,有欣慰,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萧璟迎上他的目光,点了点头。
林广沉默片刻,忽然道:“陛下,老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璟道:“老将军请讲。”
林广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老臣这女儿,从小在军中长大,野惯了,不懂规矩。若她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请陛下……多担待。”
萧璟点点头:“老将军放心,朕会的。”
林广又道:“还有一件事。老臣年纪大了,这身伤也不知能不能养好。若有一日,老臣不在了,请陛下……替老臣照顾她。”
萧璟沉默片刻,道:“老将军,你不会不在的。你还要看着月棠,看着这海棠,看着这天下,越来越好。”
林广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泪光。
“陛下,”他道,“老臣替林家,谢过陛下。”
萧璟摇摇头,没有再说。
院中的海棠花在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有几瓣落在林月棠的肩上,落在林广的膝上,落在萧璟的手边。
他拈起一瓣,放在掌心,看着那粉白的颜色,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
那是——家的感觉。
七
从云州城回来后,萧璟便下令,大军在云州城外扎营,与城中守军互为犄角,以防戎狄再来。
林月棠的伤已经好了大半,但她没有再回到亲卫队中。萧璟将她留在身边,名义上是“照顾陛下起居”,实际上——大家都心知肚明,却没有人说破。
这日夜里,萧璟正在帐中批阅奏章,周怀恩悄悄进来,道:“陛下,林姑娘来了。”
萧璟抬起头,看见林月棠站在帐帘边,手里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热腾腾的汤。
“陛下,”她走过来,将托盘放在案上,“臣妾炖了汤,陛下喝点暖暖身子。”
萧璟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这几日,她天天给他炖汤,天天陪他说话,天天在他身边转来转去,像个勤快的小媳妇。
他喜欢这样。
“好。”他放下笔,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很香,是鸡汤,里面还放了红枣和枸杞,暖洋洋的,一直暖到心里。
林月棠在他身边坐下,看着他喝汤,眼中满是温柔。
萧璟喝了几口,忽然道:“月棠,等打完仗,朕带你回京。”
林月棠点点头:“好。”
萧璟又道:“回京后,朕让人把你的漪澜阁好好修一修,种上海棠,种满院子。”
林月棠笑了:“那要种多少?”
萧璟道:“种一百棵。”
林月棠笑出声来:“一百棵?那院子都种不下了。”
萧璟道:“那就换个大的院子。换到朕的旁边,每天都能看见。”
林月棠看着他,眼中又浮起泪光。
她低下头,轻声道:“陛下……”
萧璟握住她的手:“叫我的名字。”
林月棠抬起头,看着他。
“萧璟。”她唤道。
那是她第一次,唤他的名字。
萧璟笑了,将她轻轻揽入怀中。
帐外,北风呼啸,战鼓声隐约可闻。远处,是戎狄的营地,是随时可能到来的厮杀。
但此刻,在这小小的帐篷里,两个人相拥而坐,听着彼此的心跳,只觉得——岁月静好。
良久,林月棠忽然道:“萧璟,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吗?”
萧璟低下头,看着她。
“会。”他一字一句道,“只要我在,就会。”
林月棠笑了,将脸埋在他怀里,不再说话。
帐外的风渐渐小了,战鼓声也渐渐远去。
夜,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