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祐十年三月十七,边关急报传入京城。
八百里加急的快马踏碎御街的晨光,马上驿卒浑身尘土,满面风霜,背上插着赤羽令旗,一路高喊:“边关急报!边关急报!闪开!快闪开!”
路人纷纷避让,惊疑不定地望着那匹快马绝尘而去,消失在承天门的阴影里。
垂拱殿中,萧璟正在与几位大臣议事。周怀恩匆匆入内,双手捧着急报,声音都在发抖:“陛下,北境急报——戎狄犯边,镇北侯林广……重伤!”
萧璟霍然站起,一把夺过急报,拆开火漆,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急报是云州守将发来的,只有短短几行字:三月十五,戎狄阿史那部突袭云州,镇北侯林广率军迎战,阵前中箭,重伤昏迷。云州闭城坚守,求朝廷速发援兵。
萧璟攥着那封急报,指节发白,脸色铁青。
殿中几位大臣面面相觑,大气都不敢出。
良久,萧璟才开口,声音沙哑:“传旨——即刻召集三省六部、枢密院、御史台,紫宸殿议事!”
二
半个时辰后,紫宸殿中,文武百官齐聚。
萧璟端坐御座之上,面色沉凝,目光如炬。那封急报被他压在御案上,却像一座山,压在每个人心头。
“戎狄犯边,镇北侯重伤,”萧璟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诸卿有何良策?”
片刻沉默后,枢密使韩琦出班奏道:“臣以为,当速发援兵。云州乃北境第一要塞,若云州失守,戎狄骑兵便可长驱直入,直逼中原。臣请旨,即刻调集京畿禁军三万,北上驰援。”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张筠便出班反对:“韩大人说得轻巧!三万禁军北上,粮草军费从何而来?去岁国库本就吃紧,江南赈灾又花了一大笔,如今哪里还有银子?”
韩琦瞪了他一眼:“张大人,云州危在旦夕,你还在计较银子?”
张筠毫不退让:“韩大人,没有银子,拿什么打仗?将士们喝西北风就能杀敌吗?”
两人争执不休,殿中吵成一片。
萧璟没有出声,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文崇礼身上。
文崇礼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似乎这一切与他无关。
萧璟心中微微一沉。
文崇礼不说话,便是最大的问题。他是三朝元老,门生故吏满天下,若他主张和谈,朝中至少一半人会倒向他。
果然,片刻后,御史中丞郑裕出班奏道:“臣有一言,请陛下垂听。”
萧璟道:“说。”
郑裕道:“戎狄此次犯边,来势汹汹,实为试探。镇北侯虽然重伤,但云州城坚粮足,守个三月五月不成问题。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发兵,而是和谈。”
此言一出,殿中哗然。
韩琦怒道:“和谈?戎狄杀我将士,伤我边帅,你竟要和谈?”
郑裕不慌不忙:“韩大人息怒。下官不是主张求和,而是主张暂缓。先派使臣去戎狄营中,探明虚实,拖延时间。待朝廷筹备妥当,再发兵不迟。”
韩琦冷笑:“拖延时间?戎狄会给你时间吗?”
郑裕道:“戎狄此次出兵,无非是为了粮草财物。给他们一些,他们自然会退兵。”
韩琦大怒:“郑裕!你——”
“够了!”萧璟的声音如惊雷炸响,殿中瞬间安静下来。
萧璟看着郑裕,目光冷冷的:“郑卿,你的意思是,拿朝廷的银子,去买戎狄的退兵?”
郑裕心中一凛,却硬着头皮道:“臣只是……只是为朝廷着想。打仗要花钱,和谈也要花钱,但和谈花的钱,总比打仗少。”
萧璟冷笑一声:“郑卿倒是会算账。可你有没有想过,今日给了银子,明日戎狄还会再来。后日给的更多,大后日还要更多。到时候,朝廷有多少银子,够他们拿的?”
郑裕哑口无言。
萧璟不再理他,看向文崇礼:“文相,你怎么看?”
文崇礼缓缓出班,躬身道:“老臣以为,陛下所言极是。戎狄豺狼之性,喂不饱的。今日给银子,明日他们便知道朝廷软弱可欺,只会变本加厉。”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老臣也以为,郑裕的话,不是全无道理。朝廷如今确实拿不出那么多银子打仗。三万禁军北上,粮草军费,至少需要三十万两。这笔银子,从哪里来?”
萧璟看着他,没有说话。
文崇礼继续道:“所以老臣以为,当务之急,不是战与和的选择,而是——银子从哪里来。”
殿中一片寂静。
这个问题,谁也答不上来。
萧璟沉默良久,忽然道:“内库还有多少银子?”
周怀恩在一旁小声道:“回陛下,内库现有存银约二十万两。”
萧璟点点头:“从内库拨十万两,充作军费。”
张筠一怔,连忙道:“陛下,内库的银子,是宫里的用度……”
萧璟抬手止住他:“宫里的用度可以省。朕的膳食可以减,皇后的首饰可以不添,皇子公主的衣裳可以少做。但北境的将士,不能等。”
张筠不敢再言。
萧璟看向韩琦:“韩卿,三万禁军,几日可以出发?”
韩琦道:“回陛下,若粮草齐备,五日之内便可出发。”
萧璟点点头:“好。传朕旨意:京畿禁军三万人,即日起筹备出征。粮草军械,户部、枢密院协同办理,五日之内,必须齐备。”
他又看向文崇礼:“文相,拟旨吧。”
文崇礼躬身:“臣遵旨。”
三
散朝后,萧璟回到垂拱殿,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案前。
周怀恩悄悄进来,换了一盏热茶,又悄悄退下。
萧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林广重伤的消息,像一块石头,压在他心上。
那位老将军,他见过两次。一次是元祐四年的北巡,一次是元祐七年林广入京述职。两次见面,林广都是精神矍铄,腰背挺直,说话中气十足,看不出半分老态。
可如今,他却重伤昏迷,生死未卜。
萧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林月棠。她若是知道父亲重伤的消息,会怎样?
她一定会请命去北境。
可她一个女子,如何去得?
再说,她是他的妃子,是后宫的人,按规矩,是不能出宫的。
可若拦着她,她又会怎样?
萧璟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心中,有一种说不清的情绪在翻涌。
是担心她?是心疼她?还是……怕失去她?
他说不清。
窗外传来脚步声,周怀恩的声音在帘外响起:“陛下,林充媛求见。”
萧璟心中一紧。
她来了。
来得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请。”
片刻后,林月棠被引入殿中。
她今日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色宫装,发髻上只簪着一支玉簪花,脂粉未施,面容清减,眼眶微红,但腰背挺得笔直,目光沉稳如常。
“臣妾参见陛下。”
萧璟抬手让她起来,赐了座。
林月棠落座,沉默片刻,忽然起身,跪了下去。
萧璟一怔:“你这是做什么?”
林月棠抬起头,看着他,一字一句道:“臣妾求陛下恩准,让臣妾去北境。”
萧璟沉默。
林月棠继续道:“臣妾知道,这不合规矩。臣妾是后宫妃嫔,按律不得出宫。但臣妾的父亲重伤,生死未卜,臣妾……臣妾想去看他一眼。”
说到最后,她的声音微微发颤,眼眶又红了几分,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
萧璟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她想去看父亲。他也知道,若是不准,她会恨他一辈子。
可准了,又该怎么办?
她是他的妃子,是后宫的人,如何去得战场?
“林月棠,”萧璟开口,声音很轻,“你可知道,北境如今是什么情形?”
林月棠道:“臣妾知道。戎狄犯边,战事正紧。”
萧璟道:“你若去了,万一有个闪失,朕怎么办?”
林月棠怔住。
萧璟也怔住了。
他没想到,自己会说出这样的话。
这话说得太直白,太不像一个皇帝该说的话。
林月棠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良久,她才开口,声音微微发颤:“陛下……臣妾……”
萧璟别过脸去,不让她看见自己的神情。
“起来吧。”他道,“容朕想想。”
林月棠没有动,跪在原地,看着他的侧脸。
那侧脸线条分明,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的弧度刚毅而疲惫。阳光从窗外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看不分明神情。
她忽然发现,他老了。
不是容颜的老,是眼神的老。那双眼睛,比六年前更深了,更沉了,像一口望不见底的古井。
“陛下,”她轻声道,“臣妾知道,这很为难。但臣妾……”
萧璟打断她:“朕说了,容朕想想。”
林月棠沉默片刻,叩首道:“臣妾告退。”
她起身,退出殿外。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停住脚步,回过头来。
萧璟还坐在原处,望着窗外,一动不动。
阳光照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看着那道影子,心中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情绪。
她忽然想走过去,站在他身边,陪他一起看窗外的风景。
可她终究没有动。
她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离去。
四
林月棠走后,萧璟在殿中坐了整整一个下午。
周怀恩进来换了几次茶,每次都不敢出声,只是悄悄把凉了的茶盏换走,又悄悄退下。
太阳渐渐西斜,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萧璟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小时候父皇说过的话。
父皇说:“璟儿,做皇帝的人,要学会取舍。有些东西,你想要,但不能要。有些东西,你不想要,却必须要。”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他想让林月棠去北境,但他不能。
不是不想,是不能。
她是他的妃子,是后宫的人。若让她去了北境,朝臣会怎么说?天下人会怎么说?说皇帝宠妃干政,说皇帝不守规矩,说皇帝为了一个女人,把祖宗家法都抛到脑后。
可若拦着她,她会恨他。
他不想让她恨他。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萧璟皱了皱眉,唤来周怀恩:“外面何事?”
周怀恩道:“回陛下,是……是太子殿下,在院中练剑。”
萧璟微微一怔,起身走到窗前。
推开窗,果然看见萧启明在院中舞剑。他穿着一身劲装,手持长剑,一招一式,有板有眼,额上已见汗珠。
萧璟看了一会儿,忽然道:“去传太子进来。”
片刻后,萧启明被引入殿中。他满头大汗,气息微喘,但目光炯炯,精神抖擞。
“儿臣给父皇请安。”
萧璟抬手让他起来,道:“怎么突然想起练剑了?”
萧启明道:“儿臣听说北境战事吃紧,心中不安。儿臣想,若有一日,儿臣也能上阵杀敌,为父皇分忧,便不能只会读书。所以,儿臣从今日起,每日练剑一个时辰。”
萧璟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这个孩子,比他想像的,要懂事得多。
“启明,”他道,“你可知道,上阵杀敌,不是练练剑就能行的。”
萧启明道:“儿臣知道。但儿臣想,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萧璟点点头,沉默片刻,忽然道:“启明,朕有一件事,想听听你的看法。”
萧启明恭声道:“父皇请讲。”
萧璟道:“林充媛想求朕,让她去北境看望重伤的父亲。你觉得,朕该不该准?”
萧启明怔了怔,显然没想到父皇会问他这个问题。
他想了想,道:“父皇,儿臣斗胆问一句,林充媛为何要去北境?”
萧璟道:“她父亲重伤,生死未卜,她想去看一眼。”
萧启明道:“那父皇为何不准?”
萧璟沉默片刻,道:“她是后宫妃嫔,按律不得出宫。”
萧启明道:“可是父皇,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林充媛的父亲为国戍边二十年,如今重伤在身,她想去探望,这是人之常情。若父皇不准,天下人会说父皇不近人情。”
萧璟看着他,目光深邃:“你倒是会说话。”
萧启明低下头:“儿臣只是……只是说出自己的想法。”
萧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好孩子,”他道,“你比朕想的,要聪明得多。”
萧启明不敢接话。
萧璟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道:“朕准了。”
萧启明一怔:“父皇?”
萧璟没有回头,声音很轻:“你去告诉她,朕准了。让她准备准备,后日一早,随军北上。”
萧启明怔怔地看着父亲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背影,比平日里看到的,要苍老许多。
他跪下,叩首道:“儿臣遵旨。”
五
入夜后,萧璟独自坐在垂拱殿中,批着永远批不完的奏章。
案上的烛火跳动着,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明忽暗。
周怀恩悄悄进来,轻声道:“陛下,该歇息了。”
萧璟没有抬头:“再等一会儿。”
周怀恩不敢再劝,悄悄退下。
又批了几本,萧璟忽然停下笔,抬起头,望着窗外出神。
窗外月色正好,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远处的御花园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灯火。
他忽然想起林月棠跪在他面前,眼眶微红,却强忍着不让泪水落下的样子。
他想起她说:“臣妾的父亲重伤,生死未卜,臣妾……臣妾想去看他一眼。”
他想起自己说:“你若去了,万一有个闪失,朕怎么办?”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
直白得不像一个皇帝该说的话。
可他当时,真的就是这么想的。
他怕她有个闪失。
他怕她一去不回。
他怕……再也见不到她。
萧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对她有了这样的心思。
或许是六年前那个夜晚,她一袭红衣策马而来,眼睛里燃烧着火焰。
或许是这六年里,她安安静静地待在漪澜阁,不争不抢,不怨不怒,像一株独自开放的海棠。
或许是那天夜里,她坐在湖边,安静得像一尊瓷人,说的那句话:“争来的,都不是自己的。”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她在他心里,已经住了很久很久。
窗外传来脚步声,周怀恩的声音在帘外响起:“陛下,皇后娘娘来了。”
萧璟睁开眼,微微一怔。
皇后?这么晚了,她来做什么?
“请。”
片刻后,皇后沈婉被引入殿中。她穿着一身藕荷色常服,发髻简单挽起,脂粉未施,面容素净,与白日里的端庄雍容判若两人。
“臣妾给陛下请安。”
萧璟抬手让她起来,赐了座。
沈婉落座,沉默片刻,忽然道:“臣妾听说,陛下准了林充媛去北境?”
萧璟看着她,没有说话。
沈婉继续道:“臣妾也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臣妾……”
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臣妾想求陛下一件事。”
萧璟道:“你说。”
沈婉道:“臣妾想,让臣妾的兄长,随军北上。”
萧璟一怔。
沈婉道:“臣妾知道,这不合规矩。臣妾的兄长从未打过仗,去了也是累赘。但臣妾想,让他去看看,看看那些将士是怎么打仗的,看看那些百姓是怎么活的。他在京城待得太久了,只知道读书,不知道天下有多大。”
萧璟沉默片刻,道:“皇后,你这是在为你兄长铺路?”
沈婉抬起头,看着他,目光坦然:“是。”
萧璟道:“你就不怕朕说你结党营私?”
沈婉道:“臣妾不怕。因为臣妾知道,陛下不会这么想。”
萧璟看着她,忽然笑了。
“皇后,”他道,“你跟朕成婚十七年,今日是第一次,跟朕说这样的话。”
沈婉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笑容:“臣妾以前不敢说。今日……今日不知怎的,就说了。”
萧璟沉默片刻,道:“朕准了。”
沈婉怔住。
萧璟看着她,一字一句道:“让你兄长随军北上,长长见识。但有一条——他不能添乱,不能摆谱,要和将士们同吃同住,不能有半分特殊。”
沈婉起身,跪了下去:“臣妾替兄长,谢陛下隆恩。”
萧璟摆摆手让她起来,又道:“皇后,朕也有件事,想托付给你。”
沈婉道:“陛下请讲。”
萧璟道:“朕要御驾亲征。”
沈婉脸色大变:“陛下——”
萧璟抬手止住她:“你听朕说完。”
沈婉不敢再言,只是看着他,眼中满是担忧。
萧璟继续道:“三万禁军北上,需要有个人坐镇。朕若不去,军心不稳。再说,林广重伤,朕也该去看看他。”
沈婉道:“可是陛下,您是天子,怎能亲临战阵?”
萧璟道:“天子也是人。将士们在前面流血,朕坐在京城享福,天下人怎么看?”
沈婉沉默。
萧璟看着她,道:“朕走后,朝中大事,由你监国。”
沈婉怔住:“陛下,臣妾……臣妾如何能……”
萧璟道:“你能。你是皇后,是朕的正妻。朕不在,你便是这天下的主母。朝中大事,有文相和三省六部处置,你不必事事过问。但若有什么紧急之事,你要拿主意。”
沈婉看着他,眼眶又红了。
她知道,这是信任,也是责任。
她跪下,叩首道:“臣妾,定不负陛下所托。”
萧璟扶起她,看着她,目光复杂。
“皇后,”他道,“这些年,辛苦你了。”
沈婉的泪水终于落下。
她别过头去,不让萧璟看见。
萧璟轻轻握住她的手,没有说话。
烛火跳动着,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窗外月色如水,静静流淌。
六
三日后,大军出征。
这一日天色阴沉,铅云低垂,隐隐有雨意。城门外,三万禁军列阵以待,旌旗招展,刀枪如林,肃杀之气直冲云霄。
萧璟一身戎装,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一队亲卫。他目光扫过大军,最后落在队伍中一个不起眼的身影上。
那人穿着一身普通的士兵服,身形纤细,面容清秀,混在人群中毫不起眼。但萧璟一眼就认出了她——林月棠。
她扮成了亲卫,混在他的亲卫队里。这是他们商量好的——明面上,她是随军的小兵;暗地里,她是去看父亲的女儿。
林月棠似乎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但萧璟看见了。
那一眼里有感激,有担忧,有不舍,还有别的什么,他说不清。
他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周怀恩牵着一匹马,来到他身边,轻声道:“陛下,该启程了。”
萧璟点点头,接过缰绳,翻身上马。
正要下令出发,忽听身后一阵马蹄声。
他回头望去,却见一队人马从城中疾驰而来。为首的,竟是皇后沈婉。
沈婉一身骑装,发髻高挽,骑在马上,英姿飒爽。她来到萧璟面前,勒住马,翻身下马,跪了下去。
“臣妾恭送陛下。”
她身后,跟着太子萧启明,跟着满朝文武,黑压压跪了一地。
萧璟看着跪在面前的皇后,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下马,亲自扶起她。
“皇后,”他道,“京城,就交给你了。”
沈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微红,却强撑着笑容:“陛下放心,臣妾定当竭尽全力。”
萧璟点点头,又看向萧启明。
萧启明跪在地上,看着他,眼中满是不舍,却强忍着,不让自己失态。
“启明,”萧璟道,“好好读书,听你母后的话。”
萧启明叩首:“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萧璟环视众人,最后看向那座巍峨的城门。
城门上,写着三个大字:承天门。
那是他登基时走过的地方,是他十年来日日进出的地方。如今要离开,不知何时才能回来。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
“出发!”
三万大军缓缓启动,旌旗猎猎,马蹄声如雷,向北而去。
沈婉站在城门口,望着那支大军渐渐远去,望着那个骑在马上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茫茫天际。
泪水终于落下。
萧启明站在她身边,轻声道:“母后,父皇会回来的。”
沈婉擦去泪水,点了点头。
“会的。”她道,“一定会。”
七
大军行了三日,终于进入北境地界。
这一路行来,萧璟亲眼看到了战争的痕迹——路边的村庄十室九空,田地里荒草萋萋,偶尔能看见几个衣衫褴褛的百姓,扶老携幼,向南逃难。
他的心越来越沉。
这些,都是他的子民。
这些,都是因为他这个皇帝做得不够好,才让他们流离失所。
林月棠一直跟在他身后,不远不近,始终保持着亲卫该有的距离。两人没有说过一句话,但萧璟知道,她一直在看着他。
夜里扎营时,萧璟独自坐在帐中,望着地图出神。
帐帘掀开,一个人影闪了进来。
是林月棠。
她穿着那身士兵服,头发束起,脸上还沾着尘土,却掩不住那双眼睛里的光。
“陛下。”她轻声道。
萧璟看着她,心中微微一颤。
“你怎么来了?”他问。
林月棠道:“臣妾想……想跟陛下说声谢谢。”
萧璟沉默片刻,道:“不必谢。朕准你来,不是为了让你谢的。”
林月棠看着他,眼眶微微泛红:“可是臣妾……”
萧璟打断她:“你父亲怎么样了?”
林月棠道:“昨日收到军中的信,说父亲已经醒了,伤势没有大碍。”
萧璟点点头,心中一块石头落了地。
林月棠看着他,忽然道:“陛下,臣妾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璟道:“你说。”
林月棠道:“臣妾以前以为,陛下是天下的天子,离臣妾很远。可这几日跟着陛下,臣妾才知道,陛下也是人,也会累,也会担心,也会……也会怕。”
萧璟怔住。
林月棠继续道:“臣妾看见陛下夜里批奏章批到很晚,看见陛下望着地图发呆,看见陛下站在帐外望着北方的方向……臣妾忽然觉得,陛下,也很辛苦。”
萧璟沉默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欣慰,还有些别的什么。
“林月棠,”他道,“你是第一个,跟朕说这种话的人。”
林月棠看着他,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声,有人在大喊:“敌袭!敌袭!”
萧璟霍然站起,拔剑在手。
林月棠已经挡在他身前,手按刀柄,目光如电。
帐帘掀开,亲卫冲进来:“陛下!戎狄斥候!有七八人,已经被兄弟们围住了!”
萧璟点点头,看向林月棠。
林月棠也在看他。
两人对视一眼,没有说话,却仿佛说了千言万语。
“走,”萧璟道,“去看看。”
他大步走出帐外,林月棠紧随其后。
帐外,火光冲天,喊杀声震耳欲聋。
但萧璟没有回头。
他知道,无论前面是什么,他都要走下去。
因为他是皇帝。
因为他是这天下的主人。
因为——有她在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