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祐十年四月初八,萧璟御驾亲征的第二十一日,戎狄退兵。
那一日,云州城头燃起三堆烽火,浓烟滚滚,直冲云霄。城中守军欢呼如雷,城外禁军旌旗招展,三万将士的呐喊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戎狄阿史那部的骑兵,在损失了三千余人后,终于向北退去。他们退得很快,快得像一阵风,一夜之间便撤出了百余里,只留下满地的尸骸和焚烧过的营帐。
萧璟站在云州城头,望着北方天际那渐渐远去的烟尘,长长地吁出一口气。
这一战,打了整整二十天。
二十天里,戎狄骑兵三次夜袭,两次正面冲阵,一次试图断粮道。但都被他麾下的将士们一一击退。三万禁军加上云州原有的两万守军,硬是把阿史那部的五万铁骑挡在了云州城外,寸步不让。
镇北侯林广拄着拐杖,站在萧璟身边。他的伤势还未痊愈,脸色仍有些苍白,但腰背依然挺得笔直,目光依然锐利如鹰。
“陛下,”他道,“戎狄此番退兵,至少三年之内,不敢再犯。”
萧璟点点头,没有说话。
林广又道:“此战全赖陛下亲临,将士用命。老臣替北境百姓,谢过陛下。”
说着,他就要跪下去。
萧璟连忙扶住他:“老将军不必如此。这一战,是你们打的。朕不过是站在这里,看着你们打。”
林广摇摇头:“陛下在此,便是军心所在。将士们知道陛下与他们同生共死,才敢如此拼命。”
萧璟沉默片刻,望着城下那些欢呼雀跃的将士,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林广说的是实话。这二十天里,他每日巡视营地,与将士们同食同宿,有时还亲自上城头督战。那些将士们看他的眼神,从一开始的敬畏,渐渐变成了亲近,变成了信赖,变成了——愿意为他去死。
这就是亲征的意义。
不是他真的能打,而是他在这里。
“传令下去,”萧璟道,“明日犒赏三军,大宴三日。然后——班师回朝。”
林广拱手道:“臣遵旨。”
二
元祐十年四月十八,萧璟率大军抵达京城。
这一日天气晴好,万里无云,春阳暖融融地照着御街两旁夹道欢迎的百姓。从承天门到朱雀门,人山人海,水泄不通,到处都是欢呼声、锣鼓声、鞭炮声。
萧璟骑在马上,一身明黄甲胄,腰悬天子剑,面容沉凝,缓缓行进。身后是三万禁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脚步声整齐划一,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百姓们争相伸长脖子,想看一眼这位御驾亲征、大胜而归的天子。有人激动得热泪盈眶,有人跪地叩首,有人高声呼喊:“陛下万岁——!陛下万岁——!”
萧璟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承天门的城楼上。
那里,皇后沈婉率领文武百官,正在等候他的归来。
沈婉今日穿着一身大红色的翟衣,头戴凤冠,妆容端庄,气度高华。她站在城楼上,远远望着那个骑马而来的身影,眼眶微微泛红,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
太子萧启明站在她身边,也是一身礼服,面容肃穆,但眼中满是激动和期盼。
大军行至承天门前,萧璟勒住马,翻身下马。
沈婉率百官迎出城门,跪倒在地:“臣妾恭迎陛下凯旋——!”
百官齐声高呼:“恭迎陛下凯旋——!”
萧璟上前,亲自扶起沈婉。
“皇后辛苦了。”他道。
沈婉抬起头,看着他,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下来。
“陛下……”她哽咽着,说不出话。
萧璟轻轻拍了拍她的手,没有说话。
萧启明上前跪下:“儿臣恭迎父皇凯旋!”
萧璟看着他,点点头:“起来吧。这段日子,可有用功读书?”
萧启明道:“儿臣每日读书不辍,不敢懈怠。”
萧璟点点头,没有再问。
他抬起头,望着那座巍峨的城门。
承天门。
他离开了整整一个月,如今终于回来了。
城楼上,旌旗招展,百官肃立。城楼下,百姓欢呼,万头攒动。一切看起来都是那么的热闹,那么的喜庆。
可萧璟的心中,却隐隐有一丝不安。
他说不清那不安从何而来。或许是方才沈婉眼中那一闪而过的复杂神色,或许是文崇礼在人群中那过于平静的面容,或许是他自己心里清楚——这场胜利,不过是暂时的。
真正的战场,在朝堂之上。
三
当晚,宫中设宴,庆贺凯旋。
紫宸殿中张灯结彩,丝竹声声,舞姬翩翩。萧璟端坐御座之上,皇后在侧,太子在下首,百官分列两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萧璟面上带着淡淡的笑容,应付着群臣的敬酒和恭维,心思却飘到了别处。
林月棠没有来。
她是充媛,位分不够,这样的场合,没有她的位置。
她此刻,应该独自待在漪澜阁里,望着窗外的月亮,想着他。
萧璟心中微微一疼,端起酒盏,一饮而尽。
“陛下好酒量!”有人高声赞道。
萧璟放下酒盏,目光扫过殿中,最后落在文崇礼身上。
文崇礼坐在群臣之首,一身紫袍公服,须发皆白,面容平静,正端着酒盏,慢慢啜饮。他似乎察觉到萧璟的目光,抬起眼帘,与他对视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但萧璟看懂了。
文崇礼有话要说。
宴席进行到一半,萧璟借口更衣,暂时离席。周怀恩引着他来到偏殿,刚坐下,文崇礼便跟了进来。
“老臣叩见陛下。”
萧璟抬手让他起来,赐了座。
文崇礼落座,沉默片刻,开门见山道:“陛下,老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璟道:“文相请讲。”
文崇礼看着他,缓缓道:“陛下此番亲征,大胜而归,天下同庆。但老臣要说的,不是庆贺的事。”
萧璟道:“文相想说什么?”
文崇礼道:“老臣想说——林充媛。”
萧璟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林充媛怎么了?”
文崇礼道:“老臣听说,此次北征,林充媛女扮男装,随驾亲征。还听说,她曾在阵前救驾,身受重伤。更听说——陛下待她,与众不同。”
萧璟沉默。
文崇礼继续道:“陛下,老臣斗胆问一句——这些事,是真的吗?”
萧璟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文相,”他道,“你这是在质问朕?”
文崇礼摇摇头:“老臣不敢。老臣只是提醒陛下。”
萧璟道:“提醒什么?”
文崇礼道:“提醒陛下,林充媛是镇北侯之女。镇北侯,手握五万北境精兵。”
萧璟的脸色微微一变。
文崇礼继续道:“此番北征,林广重伤,林月棠救驾,林家功高盖世。陛下若待林月棠过于亲近,朝中会怎么说?天下人会怎么说?说陛下宠信外戚,说林家恃宠而骄,说——林广要步沈家的后尘。”
萧璟霍然站起。
文崇礼也站起身,看着他,目光坦然。
“陛下,”他一字一句道,“老臣不是说林家有异心。老臣是说,这朝堂之上,有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有多少张嘴在议论?陛下可以不在乎,可林广呢?林月棠呢?他们能在乎吗?”
萧璟沉默良久,缓缓坐下。
他知道文崇礼说得对。
他不是不知道这些道理。他只是——不想去想。
“文相,”他道,“你说,朕该怎么办?”
文崇礼道:“老臣只有四个字——适可而止。”
萧璟看着他。
文崇礼道:“林月棠救驾有功,该赏。但赏,要有分寸。晋位分,给赏赐,都可以。但陛下不能——不能太过亲近。至少,不能让人看出来。”
萧璟沉默。
文崇礼继续道:“老臣知道,这话不中听。可老臣更知道,若陛下不听,日后出了事,后悔都来不及。”
萧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良久,他睁开眼,看着文崇礼,道:“文相,朕知道了。”
文崇礼看着他,眼中有一丝不忍,但还是点了点头。
“老臣告退。”
他退了出去,脚步声渐渐远去。
偏殿中只剩下萧璟一人。
他坐在那里,望着窗外的月光,久久没有动。
四
第二日,萧璟下旨,封赏北征有功将士。
林广加封太保,赐金千两,仍镇北境。林昭擢为云州都指挥使,统领云州兵马。林月棠晋封贵妃,赏金五百两,绢千匹。
这道旨意一下,朝中顿时议论纷纷。
有人说,林家这是要飞黄腾达了。有人说,陛下对林贵妃,未免太好了一些。还有人说,林家功高盖主,日后怕是要出事。
但这些话,都只敢私下议论,没人敢拿到朝堂上说。
萧璟坐在垂拱殿中,听着周怀恩禀报这些议论,面无表情。
周怀恩说完,小心翼翼地看着他的脸色,不敢出声。
萧璟沉默片刻,忽然道:“周怀恩,你说,朕对林贵妃,是不是太好了?”
周怀恩一怔,连忙道:“陛下圣明。林贵妃救驾有功,晋封是应该的。”
萧璟摇摇头:“你知道朕问的不是这个。”
周怀恩不敢接话。
萧璟看着他,忽然笑了:“你也学会跟朕打马虎眼了。”
周怀恩跪下道:“奴才不敢。奴才只是觉得,陛下做什么,都有陛下的道理。奴才愚钝,不敢妄加揣测。”
萧璟摆摆手让他起来,没有再问。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着窗外。
窗外春光明媚,御花园里的花开得正好。红的牡丹,粉的芍药,白的梨花,黄的迎春,一丛丛,一簇簇,争奇斗艳,热闹非凡。
可他的心里,却有些空落落的。
他知道自己该怎么做。
冷落林月棠,疏远她,让人以为她不过是一个寻常的妃子。这样,林家就不会成为众矢之的,她也不会成为别人攻击的目标。
可——
他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浮现出她那张脸,那双眼睛,那个笑容。
她在他怀里,唤他的名字:“萧璟。”
她说:“你会一直这样对我好吗?”
他说:“会。只要我在,就会。”
可现在,他就要违背自己的诺言了。
不是不想守,是不能守。
他是皇帝。
五
林月棠被封为贵妃后,便搬进了新的宫殿——长乐宫。
长乐宫在御花园东侧,离萧璟的垂拱殿不远,是历代宠妃居住的地方。林月棠搬进去的那天,宫人们忙进忙出,抬着箱笼,布置着陈设,热闹了一整天。
可萧璟没有来。
一连三日,他都没有来。
林月棠站在长乐宫的窗前,望着垂拱殿的方向,从早晨望到傍晚,从傍晚望到深夜。
他没有来。
第四日,她忍不住了,让小婵去打听。
小婵回来时,脸色有些古怪。
“娘娘,”她小声道,“奴婢打听了。陛下这几日,日日召见大臣,批奏章批到很晚。听周公公说,陛下……陛下好像很忙。”
林月棠点点头,没有说话。
忙。
是啊,他一定很忙。
刚刚打完仗,那么多事情要处理,那么多政务要处置。他忙,是应该的。
可她还是忍不住想他。
想他的眼睛,想他的手,想他的怀抱,想他唤她名字时那温柔的声音。
第五日,萧璟还是没有来。
林月棠站在窗前,望着那株新种的海棠树,忽然想起在北境时,他说过的话。
“回京后,朕让人把你的漪澜阁好好修一修,种上海棠,种满院子。”
“种一百棵。”
“那就换个大的院子。换到朕的旁边,每天都能看见。”
如今,她换到了他旁边,每天都能看见他的宫殿。
可他,却看不见她。
小婵悄悄走进来,轻声道:“娘娘,该用晚膳了。”
林月棠点点头,却没有动。
小婵看着她,欲言又止。
“娘娘,”她终于忍不住道,“您别怪奴婢多嘴。陛下他……他可能真的是忙。等忙过这一阵,一定会来看您的。”
林月棠转过头,看着她,笑了笑。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无奈,还有些别的什么。
“我知道。”她道,“我不怪他。”
小婵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她想说些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六
第十日,萧璟终于来了。
那是一个黄昏,夕阳西下,晚霞染红了半边天。林月棠正站在海棠树下发呆,忽然听见小婵惊喜的声音:“娘娘!陛下来了!”
她转过身,看见萧璟走进院门。
他穿着一身玄色常服,面容有些疲惫,眼眶下隐隐有青痕,显然是多日没有休息好。但他看着她,眼中满是温柔。
林月棠站在原地,没有动。
萧璟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两人对视,良久无言。
终于,萧璟开口:“月棠。”
林月棠的眼眶红了,却强撑着没有让泪水落下。
“陛下,”她道,“您来了。”
萧璟点点头,伸出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对不起。”他道,“朕来晚了。”
林月棠摇摇头,泪水终于滑落。
萧璟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朕想你。”他道,“每一天都想。”
林月棠埋在他怀里,闷声道:“那您为什么不来看我?”
萧璟沉默片刻,道:“朕不能。”
林月棠抬起头,看着他。
萧璟道:“有人跟朕说,朕对你太好,会让林家成为众矢之的。会让朝中大臣猜忌林家,会让——让你父亲为难。”
林月棠怔住。
萧璟继续道:“朕不想这样。朕想保护你,保护你父亲,保护林家。所以朕只能——冷落你。”
林月棠看着他,眼中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水光。
“所以,”她道,“您这十日不来,是在冷落我?”
萧璟点点头。
林月棠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容里,有苦涩,有释然,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心疼。
“陛下,”她道,“您知不知道,您这样,比不来更让我难受?”
萧璟怔住。
林月棠道:“您不来,我还可以骗自己,说您是太忙了,顾不上我。可您来了,告诉我您是在冷落我,是为了保护我——那我该怎么办?我该高兴,还是该难过?”
萧璟无言以对。
林月棠看着他,轻声道:“萧璟,我不是小孩子了。我知道这宫里是什么地方,知道朝堂是什么样子。您不用这样护着我。您只要——偶尔来看看我,让我知道您还记得我,就够了。”
萧璟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重新将她拥入怀中,抱得更紧。
“月棠,”他道,“朕答应你。朕会来看你。就算不能天天来,也会常常来。朕不会让你一个人。”
林月棠点点头,将脸埋在他怀里。
夕阳的余晖洒在两人身上,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海棠花在微风中轻轻摇曳,花瓣飘落,有几瓣落在萧璟的肩上,落在林月棠的发间。
天地间一片安静,只有风声,只有心跳声,只有彼此呼吸的声音。
这一刻,所有的算计、所有的顾虑、所有的不得已,都暂时被遗忘。
只有两个人,相拥而立,在这暮色四合的长乐宫中。
七
那一夜,萧璟留在了长乐宫。
第二日清晨,他醒来时,林月棠还在睡。她蜷缩在他怀里,像一只慵懒的猫,眉头舒展着,嘴角微微上翘,似乎在做着什么美梦。
萧璟看着她,心中涌起一种前所未有的满足感。
他轻轻拨开她额前的碎发,在她额上印下一吻。
她没有醒,只是动了动,往他怀里又缩了缩。
萧璟笑了,轻手轻脚地起身,没有惊动她。
周怀恩已经在门外候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去,伺候他更衣洗漱。
“陛下,”周怀恩小声道,“今日早朝,该议江南赋税的事了。”
萧璟点点头,没有说话。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心中有些不舍。
但他知道,他必须走了。
他是皇帝,有太多事要做,有太多人要见,有太多折子要批。他不能像普通人那样,想陪谁就陪谁,想留多久就留多久。
周怀恩看着他,小心翼翼道:“陛下,要不要奴才去跟林贵妃说一声?”
萧璟摇摇头:“让她睡。她累了。”
说完,他大步离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晨光里。
门内,林月棠睁开眼睛。
她其实早就醒了。
从他起身那一刻,她就醒了。
但她没有动,没有睁眼,只是静静地感受着他的一切——他的体温,他的气息,他的心跳,他离开时的每一个细微的动静。
她知道他难。
她知道他有很多不得已。
所以她不想让他为难。
她只要——知道他心里有她,就够了。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她脸上,暖融融的。
她闭上眼睛,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是笑。
很淡,很轻,却很真。
八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萧璟果然如他所说,常常来看她。有时是白天,有时是晚上,有时只是匆匆一面,有时能待上一两个时辰。
朝中的议论渐渐少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议论了,而是因为他们习惯了。
林贵妃得宠,但又没那么得宠。陛下常去长乐宫,但也常去皇后那里,也偶尔去其他妃嫔那里。一切都显得那么正常,那么符合规矩,那么无可指摘。
没有人知道,萧璟每次去长乐宫,都要先算好时辰,选好路线,避开所有人的耳目。没有人知道,他和林月棠在一起时,从来不谈朝政,只谈风月,只谈那些无关紧要的琐事。没有人知道,他有多想光明正大地宠她,却只能偷偷摸摸地爱她。
这日夜里,萧璟又来了。
林月棠正在灯下绣花,见他进来,放下绣绷,起身相迎。
“陛下来了。”
萧璟点点头,在她身边坐下,看着她绣的东西。
那是一方帕子,上面绣着一对鸳鸯,游在荷花丛中,活灵活现,栩栩如生。
“绣得真好。”他赞道。
林月棠笑了笑,拿起绣绷继续绣。
萧璟看着她,忽然道:“月棠,你想不想家?”
林月棠的手微微一顿,抬起头,看着他。
萧璟道:“朕想让你回去看看你父亲。他的伤,不知好利索了没有。”
林月棠的眼眶微微泛红,低下头,轻声道:“谢陛下。”
萧璟握住她的手:“朕不是跟你客气。朕是真的想让你回去看看。”
林月棠点点头,没有说话。
萧璟看着她,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知道她想家。他知道她每天都在想父亲,想母亲,想二哥,想那个遥远的北境。但他也知道,她是他的妃子,是不能随便出宫的。
他能给她的,太少了。
“月棠,”他忽然道,“朕对不起你。”
林月棠抬起头,看着他。
萧璟道:“朕说过,要让你天天开心。可朕做不到。朕能给你的,只有这些偷偷摸摸的相会,只有这些见不得光的温柔。”
林月棠摇摇头,握住他的手。
“萧璟,”她道,“你不要这样说。我知道你难。我知道你已经尽力了。”
萧璟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
林月棠继续道:“我想要的,不是天天能见到你。我想要的,是你心里有我。只要你有,就够了。”
萧璟将她拥入怀中,抱得很紧。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清冷如水。
远处的更鼓声隐隐传来,三更天了。
夜还很长。
但只要有彼此在,再长的夜,也不觉得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