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元祐十年三月初九,沈国舅被押解入京。
这一日天气晴好,春阳暖融,御街两旁的柳树已抽出嫩黄的芽儿,在微风里轻轻摇曳。看热闹的百姓挤满了街道两侧,伸长了脖子往囚车的方向张望,窃窃私语声嗡嗡一片,像春日里的蜂群。
沈国舅坐在囚车里,一身囚服,披头散发,却仍挺直了腰板,目光平视前方,脸上不见半分羞愧之色。
他是皇后的族叔,是沈家的嫡系,是江南官场说一不二的人物。可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
人群中,有人小声议论:“听说贪了十万两赈灾银子,胆子忒大。”
“十万两?不止吧,我听说是二十万两。”
“嘘,小声点,那可是国舅爷,皇后的亲叔叔。”
“亲叔叔又怎样?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何况国舅?”
“这话你敢当着沈家人说?”
那人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言语。
囚车辚辚向前,穿过御街,穿过承天门,最终消失在宫城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垂拱殿中,萧璟正在接见一个人。
沈文远。
这位钦差大臣在江南奔波一月有余,终于将沈国舅押解回京。他跪在殿中,风尘仆仆,面容憔悴,但脊背依然挺直,目光依然沉稳。
萧璟看着他,心中微微叹息。
沈文远是个好官。清廉,刚正,办事认真,从不徇私。可偏偏,他要查的,是自己的嫡亲兄长。
“起来吧。”萧璟道,“这一趟辛苦你了。”
沈文远起身,垂手而立:“臣分内之事,不敢言苦。”
萧璟点点头,又问了些江南的情形。沈文远一一作答,条理清晰,毫无隐瞒。说到沈国舅的案情时,他的声音微微低了下去,却依然平稳,没有半分偏袒。
萧璟听完,沉默片刻,道:“沈卿,你兄长的事,你怎么看?”
沈文远抬起头,看着他,目光中有复杂的神色闪过。
“臣……”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涩,“臣无话可说。国舅爷所犯之事,证据确凿,臣不敢为他求情。”
萧璟看着他:“可他终究是你的兄长。”
沈文远沉默良久,才道:“陛下,臣自幼读圣贤书,知道何为忠,何为孝,何为悌。可当这些事撞在一起时,臣才知道,有些选择,比死还难。”
他抬起头,眼眶微微泛红:“臣不敢为兄长求情,但臣……臣求陛下,给他留一条活路。他年近六十,就算要死,也请让他死在家里。”
说完,他跪了下去,重重叩首。
萧璟看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他想起皇后那夜说的话:“若有一日,沈家真的犯了不可饶恕的罪过,请陛下念在臣妾服侍陛下十七年的份上,给沈家留一条活路。”
皇后求的是整个沈家,沈文远求的,只是他兄长的一条命。
萧璟起身,走下御座,亲自扶起沈文远。
“沈卿,”他道,“朕答应你。”
沈文远抬起头,眼中泪光闪动。
萧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但朕也有一个条件。”
沈文远一怔:“陛下请讲。”
萧璟道:“从今往后,你要替朕看着沈家。若再有人犯法,你不能瞒着,不能护着,要第一个站出来,禀报朕知。”
沈文远怔怔地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跪下去,再次叩首:“臣,遵旨。”
二
三日后,朝堂大议。
这一日的紫宸殿,气氛格外凝重。百官列班而立,一个个屏息凝神,连咳嗽都不敢大声。
御座之上,萧璟端然而坐,冕旒垂落,遮住了他的神情。
周怀恩宣读完沈国舅的罪状,殿中一片寂静。
贪污赈银五万两,勾结商人操纵粮价,收受地方官员贿赂……一桩桩,一件件,清清楚楚,铁证如山。
按照大周律,这样的罪,足够抄家灭族。
萧璟的目光扫过群臣,最后落在文崇礼身上。
文崇礼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仿佛这一切与他无关。
萧璟又看向沈文远。沈文远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再看向韩彰、郑裕、张筠……每个人脸上都是肃穆的神情,看不出喜怒。
萧璟收回目光,缓缓开口:“沈国舅所犯之罪,众卿都听见了。依律,该当如何?”
殿中沉默片刻,大理寺卿陈瀚出班奏道:“回陛下,依大周律,贪污赈灾银两者,斩立决;数额巨大者,抄家灭族。沈国舅贪污五万两,按律当斩,家产充公,妻孥流放三千里。”
此言一出,殿中嗡嗡声四起。
沈文远的脸色微微发白,却依然站着不动。
文崇礼抬起眼皮,看了萧璟一眼,又垂了下去。
萧璟点了点头,道:“陈卿说的是律法。但朕今日想听的,不是律法,是诸卿的意见。”
他顿了顿,目光再次扫过群臣:“沈国舅是皇后的族叔,是沈家的人。若依律处置,沈家上下数百口,皆受牵连。朕想问,这样做,对还是不对?”
殿中一片寂静。
没有人敢第一个开口。
良久,文崇礼缓缓出班,躬身道:“老臣有几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璟看着他:“文相请讲。”
文崇礼抬起头,苍老的声音在殿中回荡:“陛下,老臣为官四十三年,见过太多贪官,也见过太多贪官的家人。那些家人,有的一无所知,有的暗中相助,有的明知故纵。依律处置,牵连家人,是为了震慑后人,让那些想贪的人知道,一人贪,全家亡,从而不敢伸手。”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老臣也见过,有些家人,确实无辜。老臣记得,元祐三年,有个县令贪污,他的妻子日日以泪洗面,他的儿子才八岁,什么都不懂。案子查清后,那县令被斩,妻子被流放,儿子被送入官奴。老臣至今想起那孩子的眼神,心中仍不是滋味。”
殿中一片寂静,只听得见窗外的风声。
文崇礼看着萧璟,缓缓道:“陛下问老臣,依律处置对还是不对。老臣答:依律处置,是对的。但若能法外开恩,也是仁政。如何取舍,在陛下一念之间。”
说完,他退后一步,重新垂首而立。
萧璟看着他,心中暗暗点头。
这位三朝元老,果然老辣。
他说了一通话,等于什么都没说。既没有为沈家求情,也没有主张严惩,只是把选择权推回给萧璟。这样一来,无论萧璟怎么处置,都与他无关。
萧璟收回目光,看向其他人:“还有谁要说话?”
片刻后,御史中丞郑裕出班奏道:“臣以为,沈国舅所犯之罪,证据确凿,无可辩驳。但沈家三代清正,沈文远大人在江南查案,大义灭亲,令人敬佩。若因一人之罪牵连满门,恐寒了忠臣之心。”
这话说得巧妙。明着是为沈家求情,实则把沈文远推出来当挡箭牌——若处置沈家,便是寒了沈文远的心。
萧璟看了郑裕一眼,没有接话,又看向韩彰。
韩彰会意,出班奏道:“臣以为,沈国舅该杀,但沈家不该灭。臣请陛下,依律斩沈国舅,但赦其家人,以彰陛下仁德。”
萧璟点点头,又看向其他人。
陆续又有几个官员出班,有的主张严惩,有的主张宽恕,各说各的理,吵成一团。
萧璟听了一会儿,忽然抬手示意。
殿中安静下来。
萧璟看向沈文远:“沈卿,你来说说,你兄长该当如何?”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沈文远身上。
沈文远沉默良久,缓缓出班,跪了下去。
“陛下,”他的声音沙哑,“臣……臣不敢为兄长求情。但臣有一事,想请陛下明鉴。”
萧璟道:“你说。”
沈文远抬起头,眼眶通红,却强撑着不让自己失态:“臣的兄长,年轻时并非如此。他二十岁中进士,三十岁任知府,所到之处,百姓爱戴。他是在江南待久了,才……才变成这样的。臣不是为他开脱,臣只是想请陛下知道,他曾经,也是个好官。”
说完,他重重叩首,伏地不起。
殿中一片寂静。
萧璟看着伏在地上的沈文远,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他当然知道沈国舅曾经是个好官。他看过沈国舅的履历,二十岁中进士,三十岁任知府,政绩卓著,考评年年优等。可那又如何?曾经的好官,如今成了贪官,难道因为曾经好过,就能免罪吗?
可若依律处置,沈家上下数百口,真的都该死吗?
萧璟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传朕旨意——”
殿中所有人齐齐跪下。
萧璟的声音在大殿中回荡:“沈国舅贪污赈灾银两,证据确凿,按律当斩。但念其早年政绩卓著,且沈家三代清正,朕法外开恩:沈国舅斩立决,家产充公,但妻孥□□放,改为徙居原籍,永不得入京。沈家其余人等,概不追究。”
顿了顿,他又道:“沈文远大义灭亲,查案有功,加封太子少保,赏金百两。”
“另,擢沈文远之兄沈文清为户部郎中,即日入京赴任。”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哗然。
沈文清是沈文远的嫡亲兄长,沈国舅的嫡亲侄子,一直在家读书,未曾出仕。萧璟突然擢他为户部郎中,这是……什么意思?
沈文远也愣住了,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萧璟。
萧璟却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文崇礼身上。
文崇礼垂着眼帘,面无表情,但袖中的手,微微握紧。
他明白了。
萧璟这一手,高明至极。
杀了沈国舅,保了沈家,这是仁。擢沈文清为官,是安抚沈家,也是警告沈家——朕能给你,也能拿回去。而最妙的是,沈文清是新人,没有根基,只能依靠皇恩,是再好不过的棋子。
这一刀,砍得恰到好处。既没有伤筋动骨,又让所有人看到了陛下的手段。
文崇礼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这个年轻人,越来越像个真正的皇帝了。
三
散朝后,萧璟回到垂拱殿,屏退了左右,独自坐在御案前。
周怀恩悄悄进来,换了一盏热茶,又悄悄退下。
萧璟端起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望着窗外出神。
处置沈国舅,是他早就想好的。但擢沈文清为官,却是临时起意。
他需要有人牵制沈家,也需要有人牵制文崇礼。沈文清是最好的人选——他是沈家的人,沈家不会防他;他又是新人,没有根基,只能依靠皇恩。用他来平衡沈家,再好不过。
可这样做,真的对吗?
萧璟想起沈文远跪在地上,眼眶通红的样子。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沈文远失态。那样一个刚正不阿的人,为了兄长,也不得不低头。
他忽然有些厌恶自己。
厌恶自己把这些忠臣良将当作棋子,厌恶自己把人心当作博弈的筹码。可他别无选择。在这朝堂之上,若不把别人当棋子,自己就会成为别人的棋子。
窗外传来脚步声,周怀恩的声音在帘外响起:“陛下,文相求见。”
萧璟眉头微微一挑。
文崇礼?他这个时候来做什么?
“请。”
片刻后,文崇礼被引入殿中。他依然是一身紫袍公服,须发皆白,步履稳健,看不出半分老态。
“老臣参见陛下。”
萧璟抬手让他起来,赐了座,又命人上茶。
文崇礼落座,接过茶盏,却没有喝,只是捧在手里,看着萧璟。
萧璟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道:“文相此来,有何事?”
文崇礼微微一笑:“老臣是来谢恩的。”
萧璟一怔:“谢恩?谢什么恩?”
文崇礼道:“谢陛下擢沈文清为官。”
萧璟看着他,目光渐渐变得深邃。
文崇礼继续道:“陛下这一手,高明至极。杀沈国舅,保沈家,擢沈文清,一石三鸟。既震慑了贪官,又安抚了忠臣,还埋下了一枚棋子。老臣佩服。”
萧璟没有说话。
文崇礼放下茶盏,看着他,缓缓道:“但老臣有一事不明,想请教陛下。”
萧璟道:“文相请讲。”
文崇礼道:“陛下擢沈文清,是为了牵制沈家,还是为了牵制老臣?”
萧璟心中一凛,面上却不动声色:“文相何出此言?”
文崇礼笑了笑,笑容里有些苦涩:“陛下,老臣活了六十多年,什么没见过?沈文清是新人,没有根基,只能依靠皇恩。用他来牵制沈家,确实合适。但沈家这些年,早已被陛下压制得服服帖帖,还需要牵制吗?真正需要牵制的,是老臣吧?”
萧璟沉默片刻,道:“文相多虑了。”
文崇礼摇摇头:“陛下不必遮掩。老臣知道,陛下一直防着老臣。老臣也知道,老臣这门生故吏满天下,换做任何一位皇帝,都会防着。陛下不杀老臣,不罢老臣的官,已经是仁至义尽。”
萧璟看着他,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文崇礼说的是实话。这些年,他确实一直在防着文崇礼。不是因为他有什么不臣之心,而是因为他太强了。三朝元老,门生故吏遍天下,朝堂上下,一半官员都是他的门生。这样的人,换做任何一个皇帝,都会防着。
“文相,”萧璟道,“朕不是防你,朕是……”
他说不下去了。
文崇礼接过话头:“陛下是不得不防。老臣明白。”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萧璟,望着窗外。
“陛下,”他的声音苍老而平静,“老臣这一生,辅佐了三代帝王。先帝在位时,老臣三十岁,意气风发,以为可以凭一己之力,匡扶社稷。先帝去了,太后垂帘,老臣四十岁,学会了隐忍。太后去了,陛下登基,老臣五十岁,学会了周旋。如今陛下亲政十年,老臣六十有五,终于学会了——放手。”
他转过身,看着萧璟,目光中满是沧桑:“陛下,老臣今日来,不是为了争什么。老臣只是想告诉陛下,老臣不会成为陛下的绊脚石。老臣只求,在有生之年,看着这天下,越来越好。”
萧璟怔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文崇礼。
没有机锋,没有算计,只是一个垂垂老矣的老人,说着心里话。
他站起身,走到文崇礼面前,深深一揖。
“文相,”他道,“朕敬你。”
文崇礼连忙扶住他:“陛下折煞老臣了。”
萧璟直起身,看着他,一字一句道:“文相放心,朕不会负你。这天下,朕与你,一起看着。”
文崇礼眼眶微微泛红,点了点头。
君臣二人,相对而立,一时无言。
窗外春阳正好,暖融融的光线透过窗棂,洒在两人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辉。
四
文崇礼走后,萧璟在殿中站了很久。
他想起方才文崇礼说的那些话,心中五味杂陈。
他一直以为,文崇礼是他的对手,是他必须防备的人。可今日他才发现,文崇礼从来不是他的对手,而是他的老师,他的镜子,他的鞭策。
那些年,若不是文崇礼在朝堂上与他对峙,他或许早就被那些阿谀奉承的臣子哄得不知天高地厚。那些年,若不是文崇礼一次次地进谏,他或许早就忘了,做皇帝,不是只凭一腔热血就能做好的。
周怀恩悄悄进来,轻声道:“陛下,该用午膳了。”
萧璟点点头,正要往外走,忽然想起什么,道:“太子今日在做什么?”
周怀恩道:“回陛下,太子殿下今日在东宫读书,一上午没出门。”
萧璟想了想,道:“去传太子来,陪朕用膳。”
周怀恩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约莫两刻钟后,太子萧启明到了。
他今年十五岁,生得眉清目秀,身形修长,着一身月白色常服,腰悬玉佩,步履从容,已隐隐有几分成年男子的气度。
“儿臣给父皇请安。”
萧璟抬手让他起来,上下打量了一番,心中暗暗点头。
这孩子,越长越像他年轻时候的样子了。
“坐吧。”萧璟道,“陪朕用膳。”
萧启明应了一声,在旁坐下。
御膳房很快送来午膳,四菜一汤,荤素搭配,都是寻常菜式。萧璟一向不喜铺张,用膳向来简单,太子也习惯了。
父子二人默默用膳,一时无话。
萧璟吃了半碗饭,忽然道:“今日朝上的事,你听说了吗?”
萧启明放下筷子,恭声道:“儿臣听说了。父皇处置沈国舅,恩威并施,满朝文武无不叹服。”
萧璟看了他一眼:“这是你自己的想法,还是别人教你说的?”
萧启明怔了怔,随即道:“是儿臣自己的想法。”
萧璟点点头,没有再问。
又吃了几口,萧启明忽然开口:“父皇,儿臣有一事,不知当讲不当讲。”
萧璟道:“说。”
萧启明道:“儿臣近日读《贞观政要》,看到太宗皇帝与魏征的故事,心中有些疑惑。”
萧璟来了兴趣:“什么疑惑?”
萧启明道:“魏征屡次犯颜直谏,太宗皇帝屡次容忍。儿臣在想,太宗皇帝是真的想容忍,还是不得不容忍?”
萧璟放下筷子,看着他。
这个儿子,比他想象的要聪明。
“你觉得呢?”萧璟反问。
萧启明想了想,道:“儿臣以为,太宗皇帝是不得不容忍。魏征是谏臣,若杀了魏征,天下人就会说太宗皇帝不能容人。所以,太宗皇帝只能忍。”
萧璟点点头:“还有呢?”
萧启明道:“但儿臣又想,若太宗皇帝真的不想忍,他完全可以找个借口,把魏征远远地打发走,让他再也见不到自己。可太宗皇帝没有。所以,儿臣又想,太宗皇帝或许,是真的想容忍。”
萧璟笑了。
“你这孩子,”他道,“想得太多。”
萧启明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萧璟看着他,忽然道:“启明,你知道父皇为什么让你来陪朕用膳吗?”
萧启明抬起头,看着他。
萧璟道:“因为你今日呈给朕的那篇策论。”
萧启明的脸色微微一变。
那篇策论,是他前几日写的,题目是《论君臣》。他在文中写道:君臣之间,当如父子,如师徒,如朋友。君待臣以诚,臣事君以忠,方能共治天下。
萧璟当时看了,心中既喜且忧。
喜的是,这孩子有想法,有见地,不是那种只会死读书的呆子。忧的是,这孩子太天真了,把君臣关系想得太过简单。
“你那篇策论,”萧璟道,“写得不错。但有一点,你想错了。”
萧启明恭声道:“请父皇指教。”
萧璟道:“你说君臣之间,当如父子,如师徒,如朋友。可你有没有想过,父子会反目,师徒会成仇,朋友会背叛。君臣之间,若只靠这些,迟早要出事。”
萧启明沉默片刻,道:“那父皇以为,君臣之间,该靠什么?”
萧璟看着他,一字一句道:“靠制衡。”
萧启明怔住。
萧璟继续道:“君待臣以诚,臣事君以忠,这是理想。但理想是理想,现实是现实。在现实里,君要防臣,臣要防君。君太信任臣,臣就会骄纵;臣太顺从君,君就会专断。所以,最好的君臣关系,是互相制衡。”
他顿了顿,道:“就像今日朝上,朕处置沈国舅,杀了他,保了沈家,擢了沈文清。你知道朕为什么这么做吗?”
萧启明想了想,道:“父皇是为了制衡。”
萧璟点点头:“说下去。”
萧启明道:“杀沈国舅,是为了震慑贪官。保沈家,是为了安抚忠臣。擢沈文清,是为了牵制沈家,也牵制文相。这样一来,朝堂各方势力互相牵制,谁都不敢妄动。父皇居中调停,便可稳坐钓鱼台。”
萧璟看着他,眼中满是欣慰。
“好孩子,”他道,“你比朕想的,要聪明得多。”
萧启明低下头,脸上微微泛红。
萧璟又道:“但你要记住,制衡之道,是把双刃剑。用得好,可以稳住朝堂;用得不好,会让自己也陷进去。你以后若坐上这个位子,要学会把握分寸。”
萧启明心中一凛,恭声道:“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萧璟点点头,不再多说。
父子二人继续用膳,一时无话。
窗外的阳光洒进来,落在案上,落在碗碟上,落在两人身上,暖融融的,像一层薄薄的金纱。
五
午膳后,萧启明告退,回了东宫。
萧璟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的阳光出神。
今日和文崇礼的一番话,和太子的一番话,让他想了很多。
文崇礼说,他学会了放手。太子说,他学会了制衡。可他呢?他学会了什么?
他学会了在这权力的漩涡中,小心翼翼地行走,不让自己陷进去,也不让别人害了自己。他学会了在忠臣与奸臣之间周旋,在理想与现实之间妥协。他学会了笑,学会了怒,学会了沉默,学会了说话。
可他学会的这些东西,真的是他想要的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他已经回不去了。
那个二十岁时,意气风发、满心想着要做一代明君的年轻人,已经死了。死在这深宫里,死在这权力的漩涡里,死在那些永远批不完的奏章里。
活下来的,是一个三十五岁的中年人,疲惫、孤独、小心翼翼,每天都在算计,每天都在权衡,每天都在做那些不得不做的选择。
窗外忽然传来一阵笑声,是宫人们在廊下玩耍。萧璟循声望去,看见几个年轻的内侍和宫女在追逐打闹,脸上满是欢快的笑容。
他忽然有些羡慕他们。
他们可以笑,可以闹,可以随心所欲地活着。而他不能。他是皇帝,他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看着,被人记着,被人揣测着。他不能笑得太大声,不能怒得太明显,不能表现出任何一丝软弱。
他只能戴着那张面具,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直到面具长在脸上,再也摘不下来。
周怀恩悄悄进来,见他望着窗外发呆,不敢出声,只默默守在一边。
过了很久,萧璟才收回目光,道:“周怀恩。”
周怀恩应声上前:“奴才在。”
萧璟道:“去传林昭来。”
周怀恩一怔:“陛下要见林都尉?”
萧璟点点头。
周怀恩不敢多问,应了一声,匆匆去了。
约莫半个时辰后,林昭被引入殿中。
他今日穿着一身武将常服,腰悬佩刀,风尘仆仆,显然是刚从校场赶回来。
“臣林昭,参见陛下。”
萧璟抬手让他起来,赐了座。
林昭落座,恭声道:“不知陛下召臣来,有何事?”
萧璟看着他,沉默片刻,道:“你妹妹,在宫里还好吗?”
林昭怔了怔,随即道:“回陛下,臣那日去看过妹妹,她……她还好。”
萧璟点点头,又道:“朕听说,你在北境立了不少功?”
林昭道:“臣不敢居功。都是父亲教导有方,将士用命,臣不过是尽本分罢了。”
萧璟笑了笑:“你不必过谦。你父亲是忠臣良将,你也是。林家世代忠烈,朕心里有数。”
林昭心中一热,起身跪下:“臣替林家,谢陛下隆恩。”
萧璟摆摆手让他起来,又道:“朕今日召你来,是有件事想问你。”
林昭道:“陛下请讲。”
萧璟道:“你父亲请裁减军费的事,朕准了。但朕有个想法——北境的军费可以减,但北境的兵马,不能弱。朕打算从别处调些银子,给你们添置些新式兵器。你觉得如何?”
林昭一怔,随即大喜:“陛下圣明!北境若有新式兵器,定能震慑戎狄,保边境安宁!”
萧璟点点头:“既如此,这事便交给你去办。你回北境后,和你父亲商量着,列个单子出来,需要什么,要多少,写得详细些,报给朕。”
林昭跪地叩首:“臣遵旨!”
萧璟看着他,忽然道:“林昭,你今年二十七了吧?”
林昭道:“是。”
萧璟道:“可有婚配?”
林昭怔了怔,道:“回陛下,臣尚未婚配。”
萧璟点点头,没有再问。
林昭心中疑惑,却不敢多问。
又说了几句,萧璟便让他退下了。
林昭走后,萧璟独自坐在殿中,望着窗外渐渐西斜的日头,不知在想什么。
周怀恩悄悄进来,换了一盏茶,又悄悄退下。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听见萧璟的声音:“周怀恩。”
周怀恩连忙转身:“奴才在。”
萧璟道:“你说,把林昭留在京城,如何?”
周怀恩一怔,随即明白了什么。
林昭是林月棠的嫡亲兄长,若留在京城,便是质子。北境林家的质子。这样一来,林广便不敢轻举妄动,朝中那些弹劾林广的人,也无话可说。
可这样一来,林月棠会怎么想?
周怀恩不敢多想,只道:“陛下圣明。只是……”
萧璟道:“只是什么?”
周怀恩斟酌着道:“只是林都尉是武将,留在京城,怕是会不习惯。”
萧璟沉默片刻,道:“习惯不习惯,都得习惯。这宫里的人,有几个是习惯的?”
周怀恩不敢再说话。
萧璟挥挥手,让他退下。
殿中又只剩下他一人。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下去,天边烧起一片绚烂的晚霞,红的、紫的、金的,层层叠叠,美得惊心动魄。
萧璟望着那片晚霞,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小的时候,父皇曾抱着他,站在同样的窗前,看着同样的晚霞。
父皇说:“璟儿,你看这晚霞,美不美?”
他说:“美。”
父皇说:“可你知道,这晚霞是怎么来的吗?”
他摇头。
父皇说:“是因为太阳要落下去了。太阳落下去,才会有晚霞。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是没有晚霞的。”
他不解其意,只是懵懂地点头。
现在他懂了。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光芒万丈,普照万物,没有人会注意晚霞。只有当太阳快要落下的时候,人们才会惊觉,原来这世间,还有这样美丽的光。
父皇是在告诉他,做皇帝的人,要像太阳,光芒万丈,普照万物。可太阳落下去的时候,也要学会欣赏晚霞。
可他从来没有学会欣赏晚霞。
因为他从来没有落下过。
从他登基那天起,他就一直在天上,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永远不能落下去。
六
入夜后,萧璟批完了最后一本奏章,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的月亮又圆又亮,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将一切都镀上一层银辉。远处的御花园里,隐隐约约能看见几点灯火,那是值夜的宫人在巡视。
萧璟望着那个方向,忽然想去漪澜阁看看。
可脚步刚迈出一步,他又停住了。
去做什么呢?
去了又能怎样?
她是他的妃子,他是她的皇帝。他们之间,隔着君臣的名分,隔着朝堂的规矩,隔着这深宫里无数双眼睛。他去看她,只会给她带来麻烦。
萧璟收回脚步,重新坐回案前。
案上摆着一封没有拆封的信,是林月棠托人送来的。
他拆开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臣妾闻兄长蒙陛下召见,心中感念。兄长自幼粗疏,若有失礼之处,望陛下宽宥。臣妾遥叩圣恩,愿陛下万岁。”
萧璟看完,将信折好,收入袖中。
这是他入主垂拱殿十年来,第一次收到她的信。
也是第一次,她主动向他表达什么。
虽然只是些客套话,但他能看出来,她是高兴的。因为兄长入宫,因为兄长蒙他召见,因为兄长的前程有了着落。
她高兴,他便也高兴。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在案上,洒在那堆奏章上,洒在他脸上。
萧璟闭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
脑海中又浮现出那一幕:月光下,她坐在湖边,安静得像一尊瓷人。她说的那句话,又在耳边响起:“争来的,都不是自己的。”
可今夜,他想告诉她——
不争,也未必不是自己的。
有些东西,不争,反而能留得更久。
就像这月光,没有人争,却照了千年万年。
就像她,不争不抢,却在他心里,住了六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