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长溪办了家蒙学教小童们读书,他收的束脩比起其他死要钱的夫子们来说已经是活菩萨了,张长溪估计是圣贤书读多了,满脑子都是圣人文章,多收一文钱的束脩都觉得害臊,认为自己的学识配不上家长们的‘厚礼’,卫锦觉得把她和张长溪的人品放天枰上秤秤,就是金蝉子和窥视唐三藏袈裟的庙祝的区别。
三间砖瓦房里,张长溪正给三到十岁不等的孩子启蒙,这年龄跨度实在有点大,没办法,留县能读书的孩子本就不多,只能凑个二三十人。
卫锦瞄了两眼,卫安庆坐在最中央,和其他偷懒耍滑的小孩不同,他捧着书本的样子非常认真,其它孩子手里有书本的也就那么几个,全都是家里条件还不错的人家。
卫锦把鹿往后院一扔,许丽娘一听鹿居然是给她的,连忙推拒:“这哪里使得!”
“就当是给嫂子赔罪。”
想到自己从前干的混事,许丽娘脸皮燥的很,低声说:“本就是我的不是,居然偷到了兄弟头上,剁了手指头也是应该的。”
留县治安好,谁家抓了贼偷不必送官自己打死拖出去埋了便是,久而久之没人敢在留县做贼。
卫锦说:“给了就给了,嫂子收下就是,我把皮毛剥下来,嫂子进屋去吧。”
许丽娘看卫锦是诚心道歉,也不推辞了,“那我烧锅热水,给林兄弟接风。”
杀完了鹿,许丽娘割了好几斤肉去了灶房,张长溪也让学生们回家去,三个男人挤在热乎乎的炕头,桌子上放着炉子,烫着酒,还有及大盘卤肉下酒。
卫锦顺口问道,“林老弟还没成亲?”
林秋言的脸腾的一下红了,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卫锦奇怪他一个天天跑江湖的哪来那么薄的脸皮,“我爹说他早些年跟一个老兄弟订下了娃娃亲,比我小几岁,还不到年纪,我也没见过,不过听说挺好的,她家在屏津渡,我没去过,我们武林中人风里来雨里去的,哪个姑娘愿嫁给我嘛。”
“上次遇到的渔家女晚上进了你的船舱莫非是我记错了?”卫锦打趣到。
林秋言猛地咳嗽了几声,喝了口水作掩饰。
卫安庆也过来了,他是最后一个离开学堂的,这孩子是‘班长’,总要留在最后一个走。
林秋言在身上摸了摸,掏出一把银豆子,豪爽地塞给了卫安庆,卫安庆被出手这么阔绰的“林叔叔”给吓住了,拿着一把银豆子不知如何是好,直好求助地看向了卫锦。
卫锦让儿子收下,琢磨他先是金锭又是银豆子到底揽了什么大活。
卫锦递给林秋言一双筷子,把儿子抱上炕,往里推了推,“叫林叔叔。”
升级到叔叔的林秋言顿时感到一股油然而生的使命感,看卫安庆的时候眼神由好奇变成了慈祥,林秋言忘了刚才他还是一提起未婚妻就脸红的少年人,卫锦想林秋言这样的肯定是那种过了三十岁就留胡子自称老夫的混球,就为那个被稀里糊涂的老爹订出去的“林小夫人”捏了把汗。
谈完了老婆孩子热炕头这些最能拉关系的家事后,林秋言说起了正事,大约十天前,有一个女人来到了兖州城,没人知道他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来的当天就大摇大摆的给兖州十三家镖局下了请帖,那请帖豪奢无比,连字都是烫金大字,纸张也是用的御用贡纸,自成纹路,笔墨生香,一群兖州的土鳖哪见过这么豪气又不俗气的请帖,纷纷接下了,并在当天梳妆打扮了一番,生怕被别人比下去。
到了约定当天,各家镖局的主事人纷纷前往那大人物提前买下的宅子,那宅子说是几天前卖出去的,短短数日焕然一新,风景如画,连丫鬟也生的天姿国色,貌美非凡,屁股底下是值数百两银子的蜀绣锦缎麒麟垫子。
人到齐了请帖的主人就出来了,竟然是个三十左右的貌美夫人。
这夫人自称姓宋,让我们叫她宋夫人就可。”林秋言提起宋夫人时脸色不太对劲,卫锦一下子看出来了,“宋夫人想必是个美人?”被美人温声软玉求了几句便答应了担不起的差事。
林秋言脸一红,“谁会对能做祖母的女人,咳咳!卫大哥莫要笑我!”
卫锦笑的眼纹都深了些。
宋夫人行事颇为大气,刚一进里就震住了一大半的人,也没客套就说明了来意,她想请人护送她去洛阳。
自从数年大旱天下便烽烟四起,大大小小的藩王割据一方,群雄揭竿而起,似乎所有胳膊腿粗的人都在招兵买马,打的好不热闹,镖局全都赚了个盆满钵翻。
洛阳原是大启一座重城,可三年前跟十几个重镇一齐丢给了叛军,叛军内部很不稳定,洛阳又处在大启与金国的边关上,距离卫国不到半日的路程,想必现在母亲和弟弟正愁着。想到卫国卫锦心情很是复杂,两人对她极好,进宫之后她大长公主该有的荣宠一点不少,母后更是想把多年的亏欠一起补给她。可如今三世为人的卫锦看的通透,母后先是换了她,又以退为进让她自请去大启和亲,情分虽有但在卫家天下和弟弟面前不值一提。
她叹了口气,脑仁疼。
现在洛阳被各路反王重重包围在内,别说镖局押镖了,就算是个乞丐也得被盘查个干净还不一定能进的了洛阳。
林秋言细细说明,“宋夫人说她有亲人在洛阳,几年前乱起来的时候她在芜州,她一个妇道人家,空有钱财,却没有得力的护卫,钱财丢了是小,若是就此客死他乡,连个尸骨都没人收殓。”
“所以你脑子一热瞒着你爹接了镖?”
林秋言挠了下鼻子,他哪敢告诉他爹呢,“我爹若在,是万万不肯趟这趟浑水的,唉,其实我后悔了,可是宋夫人根本没给我反悔的机会,我想她来之前就打听好了我们镇北镖局,你也知道我爹的本事,要送个大活人进洛阳,可比其他镖局来的容易。”
“令尊现在知不知道此事?”
林秋言摇头:“我爹之前押镖去了清河,已经半年多没回来了,镖局现在是我主事,所以我就厚着脸皮请哥哥出马了。”
卫锦笑了笑,“我想你应该是理解错了宋夫人的意思。”
林秋言眨眨眼,没理解他的意思。
卫锦觉得林老头也挺不容易的,一把年纪了还得操心没断奶的儿子,现在不仅没有长进,反而要把整个镖局都拖下水,细细解释道:“你想想看,宋夫人是请真被镖局送她去洛阳,相中的是你爹的本事可不是你,断然不会让你送她去洛阳的。”瞧着林秋言反应过来变白的脸色,卫锦狠心地在他头上加了最后一根稻草,“所以即使你来找了我,宋夫人也一定会等你爹回来,你这个少镖头说出去的话等于泼出去的水,如果你爹想毁了这宗生意,你们镇北镖局的名声可就完了。”
林秋言心想:他家老头子可不是什么在乎名声的主。
可卫锦下一句话就把他打回了原形,“如果违约,我记得你们的规矩是十倍赔偿定金?她给了你多少金子?”
林秋言顿时变成了惨绿少年,配上他的马尾活脱是个刚出土的绿箩卜,他哆嗦着嘴唇,吐出了一个天文数字,“一百两黄金。”
卫锦面无表情道:“你家有五千两银子赔给她吗?”
林秋言僵硬着脖子摇了摇头,别说五千两银子了,就是五百两银子他家砸锅卖铁也凑不出来。
“一人做事一人当!宋夫人想干什么只管冲着我来好了!”得知自己被人算计了,林秋言腾地一下站起来,手背上的青筋绷的清晰可见。
卫锦让他稍安勿躁坐下,出着馊主意,“此事未必没有回旋的余地,我看宋夫人的身份一定非比寻常,一路上说不定有什么艰难险阻,这趟镖是万万不能接的,我有一个提议,我们先提前找到你爹,让他老人家装装病,最好是受了内伤,隔三差五就要吐血的那种,宋夫人想必不会让一个病重的老人家送她去洛阳吧,只是不知道你爹愿不愿意演这出戏了。”
林秋言想那肯定愿意啊,他爹的性格他太清楚了,只要不冒险他让他爹装孙子他都豁得出去。
卫锦也深知林老爷子为人,所以才出了这么个馊主意。
“事不宜迟,卫大哥,我这就出发去找我爹,再会!”
林秋言立刻告辞了。
卫锦和林秋言说话张长溪插不上嘴就和卫安庆玩在一块,这么一会的功夫两人写了一篇大字,卫锦笑了笑:“怠慢长溪了。”
张长溪笑眯眯的一点不在意,“林兄弟走了?”
“我猜他很快就得回来。”卫锦把脚伸进被子里暖和暖和,没有棉花毛线袜子,冬天真难过啊。
果然,没过几日,林秋言再次上门了。
“哥哥,可真让你说着了。”林秋言坐下来大吐苦水,“宋夫人真不是什么好鸟,她竟然派人去半路上接了我爹回来。”可怜他爹一无所知被赶鸭子上架,进退两难,宋夫人这招釜底抽薪实在高妙,林秋言在去清河的路上见到父亲不知道有多尴尬。
他挽起袖子,给卫锦看手臂上的鞭伤,哭丧着脸,“我父子骑虎难下,还请哥哥勿必帮这次忙。”没等卫锦拒绝,林秋言就飞快地说,“宋夫人把价码提到了五百金,事成后还有五百,我爹说愿意和哥哥一九分账,我们一哥哥九!”
饶是以卫锦的定力也惊的不行,爱财如命的林老头居然有这等气魄,想必这趟镖真的过于危险。
林秋言屏息等卫锦的回复,他爹千叮咛万嘱咐,若是卫锦同意,他们镖局才能走这一趟,若是卫锦不同意,就算是赔的倾家荡产也不能把命赔上,镇北镖局是林家几代人的心血,不能因为他毁了。林秋言恨死了自己,然而他不能逃,镇北镖局和他会如何,全掌握在卫锦手中了。
卫锦每次眨眼林秋言的心也跟着忽上忽下,过了半柱香的时间,卫锦一抬头,林秋言的心咯噔一下提到了嗓子眼,卫锦极轻地吸了口气,双手按在桌子上,“我应下了。”
林秋言差点没给卫锦跪下,“多谢哥哥仗义出手!大恩大德没齿难忘!”
卫锦摆手,“客气话不用多说了,不过我有一个条件。”
卫锦看了看一旁内屋门的一丝细缝,露出一丝笑意,“我要带安庆一起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