屠娇娇断断续续赶了小半月的路,才到了留县境内,留县是个下等的穷县,城墙一米出头两米不到,穷的可以。守城的军卒也捞不到油水,懒洋洋地坐在阴凉下打盹。
屠娇娇就这样连路引都没得进了城落了户。
这辈子卫锦依然来了留县,她在这住了许多年,留县很安生,卫锦不想冒险去别的地方。
前世今年年底,留县也遭了灾,屠娇娇带着儿子,嗯,那时候她也女扮男装,给自己起名叫屠骁,安庆还是叫安庆。
屠娇娇和安庆回到了卫国的老家,安定了下来,又过来二三年,忽然有一群衣着华丽的人来找她,自称是她的母亲和弟弟派来的人,要带她回家。
她这才知道自己不是屠户的女儿,而是卫国无比尊贵的长公主。
昔年太后与刘贵妃同时怀孕,为了抢先生下儿子当上皇长子和太子,太后做了两手准备,万一生的是女儿,换的男婴也早准备好了。
具体原因卫锦不清楚,但屠户爹肯定是不知情的,一直当她是亲生女儿。
重归皇室的屠娇娇很是格格不入,太后倒是非常疼爱她,说她的样貌像极了谥号卫武帝的祖父,而换进宫中的大皇子早在数年前便意外亡故,继位的是她的同胞弟弟卫璎。卫锦这名是卫太后取的。
从屠夫爹过世那年天下就有了动荡的苗头,她二十岁后更是战乱连年,卫国国土狭小,全国兵马不足五万,又夹在大启和金国之中,作为缓冲才没覆灭。
屠娇娇只说她是在当流民的那几年遇到的安全的父亲,而他已经死了。母后和弟弟又是心疼了她好久,她回皇室不满一年,大启便换了新帝,她还记得母后啧啧称奇,说继位的二皇子向来是个隐形人,他的弟弟们都比他出色,只是大启皇室不知道走了什么霉运,这些年几乎一年死一个成年皇子。那时候卫锦哪里知道,容休的弟弟们都是他弄死的。为了天下、霸业容休当真什么都做的出来。
登上皇位的容休很快露出了獠牙,他一面狠狠地重创了比方的诸侯,一面又对金国虎视眈眈。而地理位置至关重要的卫国就成了容休首要试探的对象。他派了使者过来先是恭喜了卫国迎回长公主,又表示自己后位悬着,要结秦晋之好。卫太后说女儿已经嫁人,外孙都已经有九岁了。使者仍然笑眯眯的,看着早就知情,又问长公主的驸马在哪,得知卫锦是寡妇后,使者表示大启皇室向来晚婚,容休又胎中带病,不得先皇看中,一直没有娶妻,而且卫锦好生养身体康健肯定有利子嗣……就是说容休身体不好恐怕子嗣有碍娶了弱质芊芊的老婆也没健康的孩子。大启一向很开放,带孩子的寡妇已经证明了她的生育价值,在民间很受欢迎。
卫太后和皇帝都知道大启这是在试探他们到底是向着金国还是他们,两边都讨好的后果就是两边都讨不了好。
使者住在皇宫不走了,非要个说法,卫太后不敢拒绝,可她本就太对不起女儿,而且再过几年,外孙都能成亲了,哪能干出把快要当祖母的女儿送去和亲的事!
卫太后气的病倒了,弟弟大骂大启无耻。
卫国自然有别的公主,但卫太后没有旁的女儿,改朝换代,先帝的女儿众多,是人都知道,是不可能和先帝的女儿联姻的。
联姻的人选,除了卫锦,没有别人。
卫锦孝顺的可以,自请和亲,嘱咐母亲弟弟照顾好儿子,穿好嫁衣坐上了去往大启的花轿。
拜了天地,看到隐隐比他还略高一些的卫长公主容休就觉得很不对劲,掀了盖头,容休没认出她来,她却一眼认出了容休。
卫锦又气又好笑,两次拜天地都是和一个人。
曾经落魄到要对她委曲求全的病弱公子竟然是大启新帝。
卫锦长高了许多,脸上的痘子没了,养白了也受了皇室教育,加上多年历练和从前的屠娇娇早不能同日而语,所以容休没认出来。但她高大的身材和脸部轮廓一下子让容休回忆起陷在卫国荒山野岭的半年,他不得不委身给一个长得像山魈的怪物女人!
自打那以后容休一被女人接近就觉得毛骨悚然,严重点浑身起疹子。
看见她尤其严重。
盖头刚挑起一半,容休就离开了卫锦的寝宫。
宫人们都知道卫国的寡妇长公主被容休厌弃了。
本就是人质一般的皇后,自然得不到该有的尊重。卫锦到底是民间出身,大启后宫里的为难和冷言冷语对她来说不算什么,他国深宫,卫锦更加思念儿子,又觉得容休是个混蛋。一夜夫妻百日恩,他们做了半年的夫妻,容休竟然认不出她!卫锦又伤心又生气,但为了卫国她必须留下。起初她还能送信回卫国也能收到母后弟弟和儿子的回信,可随着大启军队更加强大吞并了数个小国,把北方诸侯打的节节败退,金国又遭了灾,容休决定对金国动手了。大启金国交战卫国势必成为战场,到时候生灵涂炭,卫锦一不做二不休决定刺杀容休!刺杀只是下策,最好是能活捉他,以她的本事,只要逃出城,进了山,哪怕是天兵天将都别想找到他们。
她差一点就成功了。
她潜入了容休的寝宫,却被一个太监挡住了去路,她能猎虎豹的身手力气在太监面前却宛如泥牛入海,最后她被太监打飞滚下数百级台阶,再被弓箭手乱箭射死。
死后重回少年时才想起自己竟然是烂大街的穿越者。
不知道她哪里被穿越局看中了。
可是哪怕回到咿呀学语的时候也好,为什么回到被容休一石头砸昏那天……
忆起前世卫锦心情不算好,伤口有些疼,一个月前趁大雪还没封山卫锦上山打猎,她打了条吊睛白额大虎,没走多远有碰到了狼群,十几条狼,卫锦一不小心被抓伤了后背,咬伤了胳膊。
“爹,又疼了吗!我给你换药!”
“嗯。”
卫安庆手脚麻利地给卫锦换药,卫锦扮成男人这事只有卫安庆一个人知道,不过卫安庆心里,他爹就是他爹,那些女人怎么能和他爹相提并论。
卫锦怕她的崽得了性别认知障碍,前世卫安庆就有这个征兆了,嫌弃幼小的姨母们不像个女人,哭哭啼啼闹个不停。
“在家记得叫我娘。”
“好的,爹……娘。”这声娘叫的很不情愿了。
卫安庆用开水煮过白麻布,小心揭开绷带,看了眼伤口,“没裂,已经结痂了,不过就是留了疤。”
当初爹打死了老虎被狼抓成重伤,吓的他差点连魂都飞了。爹为了不吓着他不是被人抬回来的,而是自己走回来的,那只老虎倒是被抬了回来,皮毛卖了好大一笔钱!听说是兖州里的太守的儿子买的,预备给太守做寿礼。
炉子上的瓦罐里还炖着虎骨汤,寒冬腊月的,吃着虎肉涮锅,喝着炖了半天的虎骨汤,这样的日子简直太美好了。
卫安庆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小脸红了红,“爹,县令家的管家来咱家说要买虎…虎鞭…”小小的人儿头都快低到桌子下面了。
卫锦夹了片肉,蘸好酱油放进儿子盘子里,“你怎么回的?”
卫安庆脸红的更厉害了,支支吾吾地说,“我说……我爹受了重伤,需要大补,县令家的管家很客气,说如果咱家用不上就让人说一声,他再来买,许是觉得用不了那么多……”
卫锦失笑,拍拍他的脑袋瓜子,“你想的到多,我又用不着那玩意。”
卫安庆却道:“一般人家得了那好东西哪能卖出去,那些鹿的、牛的、我听说那些男人都当成宝似的藏着,何况是老虎,咱家拿出去卖了,别人还不知道怎么编排爹你!”
一个五岁小崽能想的这么多,容休别看体弱,基因倒是强大。
卫安庆把卫锦夹来的肉吃了,“爹你觉得怎么办?”
卫锦倒不在意别人如何看,说:“那就一分为二。”
“我也是这么想的。”卫安庆故作老成地点头。
“拿斤肉给长溪叔送去,让他帮忙去跑趟腿。”
卫安庆嗯了下,半晌不见卫锦动弹,疑惑道:“爹你不去、切吗?”
卫锦促狭一笑,把汤喝了个干净,“你去。”
卫安庆一想到自己要亲手切那东西,就觉得□□嗖嗖凉。
卫锦看见了觉得好笑的紧,揉了把儿子的头,“我去切,看你那副样子。”
卫锦这么一激,卫安庆就“蹭”地下站了起来,双手握成拳头,下定了决心似的,“我去!”
说完跳下炕跑了。
卫家有三家大屋,前院后院,鸡鸭鹅、猪牛羊圈,菜地一概不少,好年头绝对可以自给自足。三间大屋卫锦一间,卫安庆一间,剩下一间用来做仓库,卫锦有点小洁癖,仓库收拾的干干净净,井井有条,并没有点上暖炉,不然也存放不了易坏的东西。仓库里的肉类都冻的硬邦邦的,放了半个屋子,吃到明年春天也足够了,还少不了卖上一些。
卫安庆两条小短腿爬上凳子,拿出了一个普通的木盒,蹬蹬地就跑进了厨房,拿起菜刀,把虎鞭放在案板上,硬是没下去手。
爹虽然比男儿还男儿,其实他也经常忘记爹其实是娘。他没想过亲爹是谁,在卫安庆的想象中,卫锦绝对是自攻自受/无性繁殖?
但是娘毕竟是娘,怎么能让她碰这东西?她可是鲁地第一好汉卫锦的儿子呢!连根虎鞭都不敢切算什么?卫安庆狠下心,手起刀落,其实也不怎么难嘛。
挑了小的那截装进另一个盒子里把大的放回原地,拿草绳装了块肉,在留县能吃上肉的都是富裕户,一块几斤重的肉绝对是不轻的礼了,要不然张大嫂偷了几斤肉被打掉了牙躺了半月都无人敢说卫锦不对。
卫安庆把虎皮袄子脱了穿了件羊皮大袄出门了,爹打了那么多毛皮,狐狸皮、豹子皮、还有虎皮的袍子他都不缺,可是他一个人出门,万一被惦记了怎么办?他虽然有一把力气,但无奈年纪太小。
出了门,冷风就灌了进来,卫安庆把羊毛帽子往下压了压,顶着风就跑到了长溪叔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