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历史 > 珠崖 > 第1章 第一章

珠崖 第1章 第一章

作者:金刃川 分类:历史 更新时间:2026-03-20 23:09:36 来源:文学城

成天六年十月,赤地三千里,酷暑一直从三月持续到金秋,河床干裂、大河断绝、河底的鱼虾发臭但仍有饥民顶着及腰深的淤泥去捞臭鱼烂虾,随便找了些枯枝点火,也不等熟就往肚子里吞,被鱼刺扎到流血也浑然不觉。

抬眼望去,人群如蚁,绵延到天际。

衰败荒草也被幼儿挖出来,坐在倒在路边的父母身边咀嚼,忽地,肥硕的黑鸟腾空飞起,地下只剩下小儿一只烂草鞋。

没一会,一个骨瘦如柴的人捡起那只草鞋放进锅中炖煮,摇头晃脑,“陈年荒草,滋味甚美。”

遥远的东方,路的尽头,一阵马鸣践踏大地。

骑兵来了。

灾民横在道中,没有力气去躲,也许是踩死也比饿死要强,有人捂着鼓胀的肚子,也有些人手脚并用地向路边膝行。

骑兵卷起狼烟转瞬便至,挥舞着戈矛,豺狼一样的眼睛扫视人群,面露不屑。

“下马检查一下这些人,挑上能干活的带走。”

骑士们跳下马,像检查牲口似的挨个掰开嘴,“这个不行,吃多了观音土活不了多久了。”

听见是捕奴队,灾民们精神一振,从躲避不急变成争先恐后自荐,“大人!看看我吧!我和我兄弟都是干活的好手。”

“我识字会读书,还会算数。”

一个疯疯癫癫的道士拨开人群挤进来,头领眼前一亮,没想到还有个人才,虽然破烂但道人身上的袍子可是硬通货,“你到后面去。”

“多谢多谢,有吃的吗?”道士一点都不客气地打量马上的行囊。

“给他点吃的。”

见真给饭吃,不踊跃的人都踊跃起来。

很快,他们的任务就完成了。还在其中挑了几个溃兵出来。

“草里还猫着一个!”眼光毒辣的奴隶贩子,猛然瞥见草丛里窝着一个大个子,“还是个逃兵!”

这人虽然饿瘫了,但着实有几分蛮力,两个人按着,才捆住他的双手。

不用麻绳拴着,人就如羊群似的跟着头羊走。

有灾民坠在后面想跟上却被踢了个人仰马翻。

这些人已经饿极,凭着一股劲也走了一天一夜,首领满意地点了点头,挥手,“给他们点吃的,别饿死了。”

四下无人,但首领并不敢大意,近年来梁山匪患严重,聚众数万,这些人隐匿于茫茫群山之中,穿梭于接天连海的芦苇荡中,三五个人划一叶扁舟,一人用绳索套住骑兵的头,顷刻间方才还同行的伙伴就被拖进芦苇荡中消失不见,但是想从金到大启,梁山脚下是必经之路,原本的道路因山崩阻断,只能走小路。

带了数倍的手下首领依然难安,不知道鬼魂所使的勾魂锁会从什么地方冒出来。

老练的骑手提醒新人小心勾魂使者,“后面的都管好你们的脖子,手时刻按在刀上,看见身边的人被套住了立刻把绳子砍了!”

绳索本是捕奴队常用的工具,他们从前掳掠良民,没想到有一天会被人用在自己身上。

“停!警戒!”

些许不寻常的水声从芦苇荡中传来,高达丈许的芦苇丛密密麻麻,哪里藏着航道只有世代生活在这里的渔民才知道。

“嗖——”一只冷箭角度刁钻射中了一匹马的脖子,马惊慌地扬起前蹄,骑士被甩了下来,一柄模样怪异的鱼叉拴着铁索稳准狠地扎进马脖子里,众人眼睁睁地看着那马被拖进了河中。

没人敢动。

几个瘦的青筋都凸起来的黑黝黝的人、水鬼一样从河里钻出来,顶着渔船拨开芦苇丛往里面拖拽死马。

首领没动,其它人也没敢动。

不善水战的捕奴队就这么眼睁睁地看水匪抢走了他们一匹马。

这些水匪不会赶尽杀绝,首领心知肚明但绝不会和手下明说,这也是一种默契。比如,水匪并不会对他和他的心腹动手。

又一条勾魂索飞出,套在一个看不出本来面目的流民脖子上,那流民连呼救都没发出,瞬间被拖到苇草深处。

那流民看着高高大大,很有些肉在身上,便宜这帮水匪了!

“呸!继续走!”

至于流民的命,无人在意。

……

芦苇荡深处,水面上漂着一片被血染红的芦苇花。林珠崖被套索拽进船舱的时候,后脑勺磕在船板上,眼前黑了一瞬。

林珠崖像要把肺咳出来,几名老贼连忙帮她解开套索,“老大,你看我套的准吗?”

“准!再使点力气我就没命了!”

脖颈火辣辣的疼,几名老贼嘘寒问暖,苏合连忙拿来水给林珠崖喂下,“大当家,您怎么会被捉了壮丁?”

林珠崖蹲在船头,把死马身上的肉一块一块地割下来,分装在几个木盆里。血腥味顺着水面的风飘出去,芦苇丛深处有几只水鸟扑棱棱地飞起,又落回更深的苇荡里。

“半年前的事了。”她说,“那时候不是想摸一摸商队的底么,就带了俩人,打算去大散关那边踩个点。走的是官道旁边的山脊,离着老远,看着一队车马过来了,以为是肥羊,结果走近了才发现,是官军。整整三百人。”

“三百人?大当家你命真大。”

“命大什么,人家根本没想杀我。”林珠崖揉了揉脖子,“那领兵的远远看到我,就说了一句话,那个人高马大,是个人材,拿去填坑,”

老贼点头点得像捣蒜:“是啊!大当家,你看你,就算是在奴隶堆里也是一等一的出挑。我离你那么老远,还是一眼就看出你了。你看我这套索套得准吧,想当年我在草原上套马,都没套您套这么准——”

林珠崖的脚动了动。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只鞋底沾满泥浆的脚,又看了一眼老柴那张凑得极近的、笑得见牙不见眼的脸,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把他踹下去。就现在。一脚踹进河里,让他跟那匹死马作伴去。

“后来发生什么了?你怎么从边军变成奴隶了?”

“一个月前,大散关打了一仗。朝廷的最后三万精锐,守渡口守了七天七夜,最后一道防线被撕开了。带兵的将军不知所踪。有人说她死了,有人说她逃了,还有人说她被自己人卖了。溃败之后,往南逃的溃兵经过了几个村子,我身上带的干粮很快吃完了,差点没饿死,这些奴隶贩子虽然该肠穿肚烂,却也救了我一命。”

“什么人?”

“有个人在山脚下面转了两天。”苏合的声音不高,像在说一件不太要紧的事,“拄着一根木棍,走路不太稳当。没上山,也没打听什么。就在镇口的茶棚里坐着,坐了两天,我记得很清楚,那几天暴雨把山坡冲塌了一块,那人披着蓑衣坐在雨中一动不动,看着有点渗人,第三天雨停了才走。”

“他长什么样?”

“隔着老远看的,看不清楚,就知道是个高个子,走路不太利索,但是背是直的。”老柴挠了挠头,“大当家,你认识这个人?”

林珠崖摇了摇头,“不认识,有吃的没?”

苏合掏出几块用油纸包好的酱牛肉,切口整齐,酱色浸透了肉的纹理。林珠崖接过,没嚼几下就咽了下去。

“您真不认识?”苏合又问。

“我一定得认识。”

苏合干笑,“不是,我瞧他长得……或许是您从前的相好呢。”

芦苇荡中传来一阵哄笑。

林珠崖躺在船上,她的目光没有焦点,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拉远了。

她想起了大散关。

那个刷马棚很矮,人蹲在里面站不直,地上铺着一层发霉的稻草,混着马粪和泥土的气味。她蹲在棚子后面,不敢动,因为外面坐了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她,坐在中军帐外的一块石头上,没披甲,穿着半旧的军士袄子,头发散着,被夜风吹起来又落下去。

她不知道那人坐了多久。

她只知道她不能出去,因为一出去就会被发现,一个小兵,半夜蹲在刷马棚后面,怎么解释都不对。只能等。等那人坐够了,自己走。

可那人没有走。她坐在石头上,仰着头,看着月亮。过了一会儿,她开始说话,声音不高,像是在跟月亮说,又像是在跟风说:“小时候看过一本游记,说海那边有一种鸟,一辈子都在飞,停不下来。累了就在风里睡,一睡就掉下去,掉到海里就死了。但没掉下去之前,一直在飞。”

坏了,遇上女文青了。

“我那时候想,真好。一辈子就做一件事,飞。”

风穿过中军帐的帷布,发出一声低沉的呼啦响。林珠崖蹲在棚子后面,看到那人偏了一下头,像是在看什么方向,又像是只是在活动僵硬的脖子。

“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这个。”那人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点,“以前说过一次,我爹说我不务正业。后来就不说了。”她停了一下,“你是哪个营的?”

林珠崖的心跳顿了一拍。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被发现的,感觉那人的目光隔着几步夜色落在她蹲着的方向,像已经看了她好一会儿了。

她动了动嘴唇,挤出一个结结巴巴的声音:“将、将军……俺是前锋营的……来、来刷马……”

那人没有说话。过了几个呼吸,她听到一声很轻的气音,像是笑了一下又忍住了。“你蹲那儿多久了?”

“就……就一会儿。”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更憨厚一些,“将军说的啥……俺没听明白……”

“没事。”那人说,“听见了也没什么。”

她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转过身来。隔着几步夜色,林珠崖看到她的轮廓,很高,比寻常女子高出半个头,肩很平,站在月光底下的样子像一棵在风里站了很久的树。

“……日居月诸,胡迭而微?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心之忧矣,如匪浣衣。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林珠崖觉得,谢朝多半是抑郁了。

要是搁现代,高低得去挂个心理科。

可谁能料到,两个月后,谢朝转双相了。

要不然,一个稳扎稳打防守大于进攻的将领,怎么会发了疯似的和敌人死战?连带着她差点没从墙头上下来。一将功成万骨枯,古人诚不欺我。

她端起酒碗喝了一口,至于两个月后的事,她是怎么知道的?因为她在墙头上亲眼看见谢朝掉下去了。

可惜她没有穿红。

她是一个真将军。

……

……

“……静言思之,不能奋飞。”

后来她回到了白羊山。

那些芦苇荡、套索、大散关的马棚、谢朝念诗的声音,都留在了身后的水面上,像船尾拖出的那道白痕,越来越淡,最后消失了。

她带着剩下的人走山路绕回寨子,她洗了把脸,换了身干净的衣裳,睡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早上推开门,看到屋后那片坡地长满了草。

她试图和每一个老贼对视,老贼们纷纷移开目光。

立朝不过三十载,雍雍都里朱红宫墙上的新漆恐怕还没被风吹雨打尽,御座上那点真龙天子的余威,便已被边关卷地的胡尘和内地沸反盈天的民怨,冲得七零八落。只是这改天换日的消息,传到江南,传到这重重山峦环抱的白羊山,再渗进山脚下那个名唤白羊村的穷僻村落时,已然迟了半年有余。

此刻,日头正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晒得坡地上蒸腾起一股热气。

林珠崖拔了几棵野草,汗衫滑下去,露出半截脖颈。那道被套索勒出的红痕已经褪成浅褐色了,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眯起眼,望着眼前这片被她寄予厚望、如今却活像在嘲笑她的田地。可惜野生艾蒿艾蒿还没被资本家炒成天价,见他们在豆田地里茁壮成长,欺压豆苗如氓!

说是田地实在勉强。不过是屋后依着山势,勉强辟出的一块稍微平整些的黄土。因无人耕种,她便捡来耕,开垦出来了,因她乃是赤眉绿林也无人来抢。

如今,豆苗是发了,却稀稀拉拉,蔫头耷脑,叶片是那种营养不良的黄绿色,在热风里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反观那些野草——狗尾草、茅草、还有种种她叫不上名字的顽劣家伙——倒是得了势,一丛丛、一簇簇,绿得发黑,油光水亮,根茎粗壮,嚣张地霸占着每一寸能攫取到的阳光和地力,将那本就孱弱的豆苗,欺压得几乎看不见踪影。

说好的只有土地不会欺骗人呢!

自打她‘卸甲归田’以来已经一月有余,两者固然都不是她所愿,但这未免也太难了,已经种了四年的田,她仍是没摸出点门道。

“大当家,歇歇吧,这活儿真不是这么干的!”一个粗嘎沙哑、带着明显烦躁的声音在她身侧响起,像一面破锣,敲碎了午后的沉闷。

林珠崖不用回头,也知道是沈砺。

他原本不叫这名,十年前跟着她在白羊山一带做没本钱的买卖时,匪号开山斧,膀大腰圆,一身横练的筋骨,等闲七八个持刀衙役也近不得身,那把开山斧舞动起来,真能带起腥风。如今,这双抡惯了沉重板斧、劈开过不知多少硬木和骨肉的大手,正无比别扭地攥着锄头。

杀人的手种不出粮食。

“要我说,当家,咱别受这活罪了!这地,这豆子,它跟咱有仇!您掰着手指头算算,这都第几个年头了?春上咱们吭哧吭哧撒种,夏天眼巴巴守着,秋天收那一点,簸箕都铺不满!够干啥?”

林珠崖终于抬起头,目光从令人绝望的豆田移开,落在沈砺写满焦躁的黑红脸膛上。

林珠崖没有立刻回答。她上辈子卷生卷死,在格子间里熬干了心血,没等喘匀那口名为自由的气,就莫名其妙来了这里。

三年的山居光阴,似乎刻意绕开了她。或许是胎穿带来的那点玄乎其玄的优待,也或许是她骨子里那股自前世带来、此生亦未曾磨灭的执拗在撑着,山风野露并未在她脸上刻下太多痕迹。

“五年前那趟生辰纲,动静有多大,你心里没数?咱们是做得干净,没留活口,但未必没人盯着。”说到这里林珠崖心虚地撇了下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过继续锄地。

沈砺被这一番话堵得面色紫胀,嘴唇嗫嚅着,胸腔剧烈起伏,却一个字也反驳不出。道理他都懂,可眼看着坐困愁城,那种有力无处使的憋闷,几乎要将他点燃。

沈砺心想:皇帝都没了,还有人在意皇帝的那点零花钱?

林珠崖从前认为她是个能耐得住寂寞的人,哪怕是深山老林,但尝试过原始的深山老林,没一点现代工业的废气,那比慢性自杀也不差什么。

她一天最有乐子的事就是坐在大槐树底下,看猫儿打架。

她把鸡肉扔给吵架赢了的猫儿一块儿,那猫儿也乖觉,没先下筷儿,滴溜着大脑袋,绕着她的裤脚蹭了一圈,沾了她一身的毛。

林珠崖抱起猫儿,把脸埋进猫儿软乎乎的肚皮里,闷声说道:“你是山大王,我是假霸王。”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