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鼓敲过二更,耳房里还亮着。
沈照没睡。他坐在窗沿,一只脚垂在外头,晃啊晃——这要是自家门槛,对着卖糖葫芦的摊子,那就更好了。可惜对着符线,对着令,对着一堆「别出去」。
门外换岗第三回了。每一回都是:脚步停,呼吸匀,脚步远。谢渊的人,守得认真,也守得死板。
沈照低声对袖中纸人说:「听见没?他们换岗换得跟打更似的。韩渡那边铲也换岗,谁快谁赢。」
纸角在他掌心里蹭了一下,没别的动静。
「又不理我。」沈照撇嘴,「成,你不理我,我理铲声去。」
他落地,肩伤一扯,「嘶」——疼是疼,还能走。窗框旧,他熟,第一夜就摸过哪根木头发吱。这一回侧着身,像条鱼滑出去,落地无声。
廊下两名弟子背对他,一个打哈欠,一个数更。沈照从他们影子边缘掠过去,风都没带起多少。数更那个还嘟囔:「……二更了……怎么还不睡……」
沈照差点笑出声,硬憋回去。
出了祭司署侧门,令场方向黑压压的。符线亮,亮得烦人,像有人故意用绳把夜勒紧。
铲声没有。
沈照站在符线外,听了一会儿,静得过分。静得他反而更不信——申时验完,夜禁一加,韩渡若不再动,那才是见鬼。
他沿林外走,不走正门,走侧巷。侧巷潮,墙皮剥,脚底下有碎瓦。风一过,带来一点铁味,像链,又像刀。
第二日他追纸人走过这儿,第三日顾行舟的录署小门也在这头。沈照把袖中纸角按了按,没折,只当提醒自己:半只,问路,不替命。
巷深,黑,忽然有人咳一声。
沈照停住,笑:「哪位?韩长史的人,还是谢祭司的人?报个姓,我好记。」
没人答。答了就不叫伏杀了,叫打招呼。
下一瞬,黑里扑出两个人,没蒙面,却戴帽,帽沿压到鼻。刀不快,快的是链——链从暗处甩来,缠腕,缠祭印旁,烫得他皮肉一跳。
沈照骂了声:「又来?」
他腕一翻,刀鞘格链,肩伤同时炸开,眼前白半瞬。白过去,他反而笑——笑归笑,手没停,肘顶一人喉,膝顶另一人腹。巷窄,施展不开,正好,他也没打算施展得多漂亮。
第三人从墙头落下,轻,像练过。
沈照心里「咯噔」一下:伏杀换套路了。第一夜三人莽,这一夜三人会动。
他退半步,背贴墙,袖中纸角要出,又按住——半只,只问路,不替命。谢渊说的。韩渡也说的。两个人难得同一句,听着就更不能乱用。
「沈照。」第三人开口,声低,「令根的事,你当没听见。回耳房,活到五日,韩长史给你一条活路。」
沈照乐:「五日?契上写三日。你们韩长史改契不改印,改口倒快。」
「契是祭司的。」那人道,「命是韩长史的。」
沈照「哦」一声:「行,我记下了——回去写进供词里,看史官敢不敢录。」
链再甩,沈照这次没完全躲开,链头擦颈,皮开,血线一热。他舔舔唇,尝到咸:「行,我记下了。你们也记一下——我颈上这道,明日公审我指给你们看。」
第三人笑一声,笑里没温度:「明日?你活不到明日。」
沈照也笑:「第一夜你们也这么说。我还活着,还欠你们一顿铲声。要不这样,你们今晚撤了,明日台上看谁活。」
三人一起上。
沈照撑了七招。第七招时他故意卖个破绽,引第三人近身,肘击其腕,刀脱,链却同时缠脚——原来那人卖破绽给他,他卖破绽给人,公平。
第八招,他摔在碎瓦上,瓦片扎进掌,疼得他眼前发黑。第三人刀落,他滚,刀砍在墙上,火星一溅,巷里亮了一瞬。
就这一瞬,他看见墙头还有影。
不止三个。
沈照心里骂:韩渡真看得起我。第一夜三人莽,这一夜会动还会围,进步挺快,怎么不去开武馆?
他咬牙把纸角摸出来,只折半折,没点睛——纸人贴地,往巷口挪,挪一寸,反噬就从脉门抽一线血,抽得他唇白。
「问路……」他喘,「路在……不在……」
纸角停住,指向巷口,又指向墙头。
上也有,下也有。
完了?
他倒不太信「完了」这两个字——父亲教他抄律时,「完了」是最省事的词,谁爱用谁输。
墙头影动,刀光下来。
沈照闭眼前最后一念:谢渊,你封线封得挺严实,人跑出来了,你知不知道?
刀没落。
「铛」一声,硬,脆,像金属咬金属。沈照睁眼,黑里多一道白——祭袍掠过巷口,谢渊到了,指间祭印未亮,刀却亮,把墙头那人的刀格开半寸。
沈照心里「哟」了一声:还真跟了。
谢渊没看他,只对着巷里:「韩长史的人?」
第三人退半步:「祭司大人——」
「滚。」谢渊一字,「或者留名。」
第三人犹豫了一瞬,像真怕留名,链一收,人散,快得像没来过。墙头影也没了。巷里只剩沈照,谢渊,和一地碎瓦。
沈照还躺在瓦上,掌心血,颈边血,肩伤旧布条又渗新血。他喘两口气,忽然笑:「哟,谢祭司,您不是让我别出耳房吗?」
谢渊低头看他,脸在暗里,看不清:「你出来了。」
「我出来了。」沈照道,「你也来了。谁违令?」
谢渊没答,伸手拽他肘,拽得沈照「嘶」一声。谢渊停住,力道松半分,仍把他拉起来。
沈照靠墙,腿还有点软,嘴硬:「来都来了,别装没看见。刚才那刀,再半寸,我颈动脉就唱歌了。」
谢渊看他颈:「不深。」
「对你是不深。」沈照抹把血,「对我挺深。我靠这张颈子吃饭——不对,我靠这张嘴吃饭。颈子断了,嘴还怎么怼韩渡?」
谢渊从袖里摸出药瓶,倒粉,按他颈侧。粉苦,冲,沈照「嘶嘶」两声:「你随身带这个?宁见月给你的,还是你本来就带?」
「本来就带。」谢渊道。
沈照愣住,笑:「行,算你一句人话。」
他又补一句,欠欠的:「原来谢祭司也会带药。我还以为你只会带印。」
谢渊没接,看他掌:「瓦片。」
「别拔。」沈照缩手,「拔了更疼。回去让宁见月拔,她手稳,你手稳是稳,稳起来像拔令。」
谢渊看他两息,没强来,只道:「能走?」
「走。」沈照试一步,腿不软了,软的是气,「走回去,走回去领骂。你骂完,我骂韩渡,公平。」
二人出巷,令场方向符线仍亮。谢渊忽然停:「纸人用了?」
沈照把袖中湿纸角给他看,角上血点,新:「半折,没点睛。问了一句路。路说:上也有,下也有。」
谢渊眉头一拧:「反噬。」
「反噬我知道。」沈照道,「不用纸人,刚才我颈子就开了。你选。」
谢渊沉默。
沈照偏还要补刀:「别装没听见。你选我活。」
谢渊转身走,声冷:「回耳房。」
「哎,等等。」沈照跟上去,「你还没回答呢。你折返,天枢问起来,你怎么报?报沈照违令,还是报你违令?」
谢渊:「报伏杀。」
「就这?」沈照道,「三个字?你平时写供词写三份。写伏杀三个字,史官不揍你?」
谢渊侧脸:「再加一句:你未越界。」
沈照脚步一顿:「未越界?我人都出耳房了。」
谢渊:「伏杀在界内。你在。」
沈照张了张嘴,想再贫两句,话到嘴边又咽了,只「成」了一声。
沈照也不追着问,跟着走,走两步又道:「刚才墙头那个,身法像第一夜伏杀里的。你记下了没?还是又要我纸人记?」
谢渊:「记下了。」
「成。」沈照满意半分,「这一夜没白挨揍。就是瓦片扎掌,疼,明天握笔可能抖——抖了史官别赖我。」
回祭司署侧门,换岗弟子见二人,脸都白了:「大人!沈照你——」
谢渊抬手,弟子噤声。
沈照冲弟子眨眨眼:「别紧张,我没死。死了谁给你们添麻烦。」
弟子嘴唇抖,想说什么,又咽回去,最后只挤出一句:「……您、您鞋上全是血。」
沈照低头一看,还真是,便道:「借你一句,明日公审用。鞋上血,颈上血,掌心血——韩长史送的礼,得当众拆。」
弟子脸更白:「……您、您别连累我。」
沈照笑:「放心,连累也是连累韩渡。」
耳房门开,宁见月已在,像算准了:「颈伤?掌伤?还是肩伤加新?」
沈照道:「都要。套餐。加赠颈伤一条,韩渡特供。」
宁见月把他按凳上,拔瓦片,沈照「啊」了一声,又改口「嘶」,还贫:「宁医官,轻点,我靠这手怼人。」
谢渊立门边,没进,只道:「今夜加岗。符线外十步,再有人近,报我。」
弟子应「是」。
宁见月边缝边骂:「谢渊让你别出,你出。谢渊让你别用纸人,你用。你俩一个比一个犟。」
沈照道:「他用刀我用纸,公平。」
宁见月抬眼瞪谢渊:「你也别装。你不违令,怎么来得这么快?」
谢渊停一下:「跟了。」
沈照针在肉里一扎,笑出声:「跟了?谢祭司,你跟我?你不是说不能吗?」
谢渊看他,目光平:「伏杀时,不能不算。」
宁见月在一旁「哼」一声,像说:我早就知道你们俩嘴上不行,行动上倒行。
沈照愣住。
不能不算。
他嚼嚼这四个字,像嚼冷饼,硬,有点香:「行。你这句话,比祭印烫。」
宁见月缝完,又检查一遍颈侧,确认没伤着脉,才塞药瓶给沈照,再瞪谢渊:「明早公审,别让他上台吐血。」
她又瞪沈照:「韩渡会咬私纵。你明日别发疯。」
沈照道:「我不发疯,我只指伤。」
宁见月一噎,收箱走了。
谢渊「嗯」一声,也走了。
耳房里只剩沈照。他盯着那扇门看了会儿,像要把谢渊背影看出个洞,最后只「哼」一声,靠回窗。
疯可以,疯到哑巴不行。
颈上、掌上都缠着新布,肩还是旧伤。窗外符线比刚才更密,亮得晃眼。
他摸出纸角,角上血干了,折痕倒是更深。沈照把纸角举到眼前晃了晃:「半只,你瞧见没?上有人砍,下有人挡。你问的路没错,错的是这北阙城路太黑。」
纸人没理他,沈照也不介意,自顾自往下说:「谢渊那家伙,嘴上说不能,腿跑得比谁都快。——跟你说也没用,你又不是没折过。」
廊下传来谢渊吩咐弟子的声音,远远的:「写呈。伏杀,夜,巷。人未擒。」
沈照听见了,对着窗缝乐:「未擒?韩渡,你今晚睡得着吗?」
换岗的人来了又去。远处令场里极轻地响了一声铲,像有人故意探口气。沈照抬了抬下巴:「来啊。」
他没再出去。不是怂——再出去一趟,谢渊未必还跟;不跟的话,他这脖子可经不起第三刀。
廊下偶尔飘来谢渊的低语,听不清,像是在叫人加岗、加符。沈照把耳朵从窗缝挪开,嘟囔:「加吧,符线贴得再密,韩渡的铲也是往缝里捅。」
谢渊在廊下守到四更。四更过后脚步远了一瞬,又折回来,大概是去摸符线,也可能是摸他还活没活。
沈照装睡,没戳穿。
后来实在睡不着,窗关半扇,风少灌进来些,肩没那么抽着疼。纸角贴手心,他嘟囔:「明日公审,颈伤得指给台下看。你别散啊,我明天还要靠你问路呢。」
纸角照旧不动。沈照「唉」一声,也不恼——跟纸人置气,置了三年了,置不出个响。
天边泛白的时候,他是被换岗的说话声吵醒的。脖子疼,手疼,全身没一处好受的,可好歹还在喘气。
第五日了。公审台上那笔账,该跟韩渡算——颈伤谁给的,铲声谁弄出来的,还有那个「不能」,怎么到伏杀时又不算了。
他抬腕瞄了眼祭印,还烫。吵是吵,命还拴在一处,拴着拴着,说不定真能活过这五日。
廊外又响了一声铲,极轻,像故意撩他。沈照没动,只对着窗缝骂:「谢渊,你听见没?别又跟我说不能。」
铲声歇了,第四夜收梢。颈上布条又渗出一圈药粉黄,像给第五日公审备好了礼——谁给的伤,台上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