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镇魂令 第10章 第 10 章

作者:匿名 分类:仙侠玄幻 更新时间:2026-07-02 14:32:19 来源:文学城

第五日,天刚亮,卖热汤的小贩来得比鼓还早。

锅盖一掀,白气里掺灰,跟前几日的令屑一个味儿。沈照被请上台侧时,颈上布条新换,还渗着药粉黄——韩渡特供,他打算当众拆。

旁边军卒别脸,沈照偏逗:「别躲。你弟还在台侧押着吧?今儿看火往哪偏,也看刀往哪递。」

军卒嘴唇抖,没答。

廊下百姓挤成墙:「还审啊?」「审!伏杀那事呢!」「嘘,祭司大人在!」

审台比前日更满。韩渡坐暗位,衣齐,笑稳,像昨夜伏杀跟他没关系。谢渊立台中,祭印在手,眼下有青,腕还净——跟沈照这副「血礼全齐」的打扮一比,干净得招人恨。

沈照上台,没铁链,腕上两道祭印清楚。他站定,朝台下扬声:「各位早。鞋上血、颈上血、掌心血,韩长史送的,今儿当礼还回去。」

台下哄的一声。有人骂,有人往前探,就盯着他颈侧布条渗没渗。

韩渡沉声:「沈照,你昨夜私出耳房,违令伏杀——」

「伏杀?」沈照把鞋尖抬起来,靴底暗红,「您的人先砍,我后挡。谢祭司也来了,写呈写『未擒』——未擒的是谁,您比我清楚。」

谢渊抬手,呈匣递上。史官展卷,声颤:「伏杀,夜,巷。蒙面三人,刃短,链预。沈照颈伤、掌伤。人未擒。」

韩渡眼皮狂跳:「呈词!谁证他未先动——」

「我。」谢渊道,「我亲眼。伏杀时,不能不算。」

台下空了一瞬,又炸开。有人喊「祭司偏袒」,有人喊「余孽狡辩」,吵成一锅粥。

侧幕帘一掀,宁见月带阿迟出来。孩子颈上药粉还在,一见沈照,手就抓住她袖子。沈照冲他眨眨眼:「来,指。昨夜谁有刀,谁有链——公审上,再指一遍。」

阿迟点头,抬手,先指韩渡方向,再指巷口,再指自己颈侧。不用说话,台下又「嗡」一声。

韩渡霍然站起:「孩童受蛊惑——」

「蛊惑?」沈照道,「他指您,您也蛊惑?韩长史,您城的孩子,记性比史官笔还准。」

谢渊抬祭印,压下:「孩童指认,录。与验伤合看。」

沈照看谢渊,没接话,只把颈侧布条解开半寸,给台下看角度:「刀自下而上。我跪坐,链短,够不着。近火的是孩子,递刀的是你们的人。」

宁见月从侧幕出,验伤记录一摊:「颈侧刀痕,与押房血溅合。若沈照先动刀,中心该有拖痕。没有。」

韩渡拍案:「私出违令——」

谢渊祭印一落:「公审只问能证的。伏杀呈在,颈伤在,验伤在。私纵与否,三日同查再论。」

沈照接:「令场夜禁谁破,也录。」

韩渡推两名顶罪军卒,说「误听误动」,被谢渊当场扣下:「误听能误到令根?误动能误到填缝?」

其中一人忽然喊:「长史没递铲——是府丞签的夜禁!」

韩渡一个眼色,那人已被堵嘴拖走。沈照没当场戳穿——府丞在侧押,咬起来比顶罪军卒有用。谢渊向史官:「录。谁喊,谁堵嘴,也录。」

审毕,日头正亮。沈照下台侧,颈上布条被风一吹,又渗一线。宁见月要过来,他摇头:「留到午后。契还在,得用腿查。」

谢渊收卷,对沈照道:「午后,令场。裂口三验。」

沈照道:「你录,我指。指错了,你亲执火印——别又跟我说不能。」

谢渊停一下:「……尽量不说。」

沈照乐了:「这答复比不能像样。」

韩渡从暗位过,擦肩时低声:「沈照,你赢一局,换不来裂因。」

沈照侧头:「一局一局赢。赢到你们来不及填缝。」

韩渡甩袖而去。

午后令场三验,风仍干,石粉扑脸。沈照指令根第三处旧印,又指侧缝——缝窄,灰新,像昨夜又有人探过。谢渊蹲身,以符探之,符光入缝即灭。

「录。」谢渊道,「侧缝动土,新。与令根填缝,同日。」

沈照笑:「韩长史手快。申时验完,二更动铲,午后又探缝——他当令场是他家后院?」

谢渊没接,只问史官:「裂图补全。明日公审,呈侧缝。」

林缘百姓仍不敢近,只远观,嘴里还不消停:「旧血……」「近灾啊……」「祭司真验啊?」

验毕,沈照肩伤被风一扯,「嘶」——谢渊瞥他一眼,没问,只把卷封好。

沈照道:「你瞥我干什么?还活。」

谢渊「嗯」一声,要走,又停:「晚膳,祭司署小厅。同席。」

沈照眉一挑:「同席?怕我跑?」

「怕你藏。」谢渊道,「争执那日,你野查。回援那夜,你私出。契写同查,不是各查各的。」

沈照笑:「行啊。有饭吗?」

「有。」

「有酒吗?」

谢渊看他:「……无。」

「无也行。」沈照拍净掌灰,「有饭就行。北阙城这几天,我靠半块饼活过来的。」

——

晚膳在小厅,三菜一汤,素多,肉少。北阙祭司署的规矩,沈照懂一点:净手,净案,连碗沿都擦得发亮。

廊下他停了一步——争执那日谢渊说不能,回援那夜又说不能不算。两句撞在一起,他怕自己会错意。怕也得去。同席不是讨好的,是讨路。

他进门时,谢渊已坐,祭袍换了半幅常服,仍整。两名弟子在门外守着,不进。

沈照也不客气,拉凳坐下,先摸肚子:「我能开吃吗?还是您要先焚香?」

谢渊把一只空匣推过来:「先立规。」

匣里铺纸,墨已研好。沈照凑近,嗅嗅:「墨香。比血味好。」

谢渊落笔,字稳,不抖——沈照盯那手腕看了一瞬,觉得眼熟,一时想不起在哪见过。

「同查期间,信息共享。」谢渊道,「你查到的线,当夜呈我。我录的卷,当夜给你副本。不得瞒,不得迟。」

沈照道:「瞒您?我瞒得了吗?您符线贴得比城墙还密。」

「迟也不行。」谢渊抬眼,「争执那日,你知令根动土,未先报我。」

沈照筷子一顿:「那时您说不能。」

「所以今晚立规。」谢渊道,「不能之外,还有一条:若涉伏杀、涉近灾,不能不算。」

沈照嚼嚼这四个字,没笑:「你白天在台上说了。」

「纸面也要写。」谢渊落笔,「伏杀、近灾,不得瞒。」

沈照伸筷夹菜,边嚼边道:「写吧。您写什么都行,别写『沈照不得私出』——写了也白写。」

谢渊没驳,又添一句:「纸人追痕,许半只。替位再折,不许。」

沈照抬眼:「这条你昨天说过。」

「同席再说一遍。」谢渊道,「你耳背。」

沈照差点呛住:「……您还会损人?」

谢渊把笔递过来:「签。」

沈照没接笔,按掌。掌心血早已干,印浅,擦不掉。他按完还嘀咕:「烫……你们祭司署连晚膳都要按印,累不累?」

谢渊收纸,祭印一落,红浅:「镇魂会讲旧规,组内审案,卷宗共用,不得瞒线。」

沈照筷子停住。

镇魂会讲。

秋讲,丁七组,三十日。他记得有人净手极稳,写字从不抖;记得自己折纸折到半夜,还跟纸说话。组规里有一条,史官念过:同组卷宗,当夜互阅,瞒一线,按近灾论。

他没记那人名字。只记得腕稳,香冷。

他还记得同期有个旧人,姓什么忘了,只记那人极能吃——每顿多拿两个馒头,分到南棠组后再没见过。

「你记得?」谢渊问。

沈照回神,笑:「记得组规。还有一个特别能吃的,名字不记得。您呢?」

谢渊停一下:「记得有人总跟纸说话。」

沈照乐了:「那您早该认出我。」

「认出纸,未认出脸。」谢渊道,「脸变太多。」

两人同时停筷。窗外令顶落屑,廊下换岗脚步,远处更鼓——填满空白。沈照先开口,声比平日轻:「抄第三遍组规的人,后来去哪了?」

谢渊没答,只把匣盖推回去。

沈照摸颈侧布条,没接这茬,只道:「旧规写进去,今晚的线也算?灰衣人那张脸,我记下了。原稿在井,缺角配缺角——这些,您副本里都有?」

谢渊把一只小匣推来:「供词原稿油布封,副本在此。灰衣人,已记名,未擒。」

沈照打开匣,页角潮,墨深。他翻至缺角那页,笑:「行。同席这顿饭,比公审实在。」

他又翻一页,页角未缺,笔锋粗,浮——第三份供词那手,学军卒口吻,学不像。沈照指头点在那页上:「代笔这只手,还没露脸。灰衣人递纸条,说原稿在井——井里捞出来的,缺角配缺角。再往下,该谁咬谁?」

谢渊道:「府丞在押。咬不咬,看公审。」

沈照道:「公审之前,您副本得给我。同席立规,从这一页起。」

谢渊把匣盖合上,推回去:「拿去。当夜互阅,镇魂会讲旧规——你记得,便不必我念第三遍。」

沈照乐了:「第三遍?您刚才还说有人抄第三遍。」

谢渊没答,只把汤推他面前:「吃。吃完呈线。」

他真开吃了,三口菜一口汤,吃相不算雅,胜在快。谢渊不动筷,只看他。

沈照被看得发毛:「您不吃?看着我吃?」

「看你还有没有力气瞒。」

「瞒什么?」沈照夹一块豆腐,「令根第三处,我还未指完。明日公审前,得再验一次侧缝——韩渡填缝的手,快得很。」

谢渊「嗯」一声,这才动筷。素汤入口,他眉未皱,像吃什么都是一个味。

门外弟子低声:「大人,天枢殿又来函了。」

谢渊搁筷:「放案上。」

沈照瞥函角「急」字,笑:「尹首辅比韩渡还急。进度呢?我给您编一句:裂因未出,伏杀未擒,填缝的倒是忙。」

谢渊未展函,只道:「你今夜睡耳房。我守匣。」

沈照道:「又守匣?」

「同席立规,从今夜起。」谢渊道,「你呈线,我守线。迟一日,韩渡多改一字。」

沈照把最后一口汤灌下去,抹嘴:「行。我呈。您别又跟我说不能——伏杀那条,我记着呢。」

谢渊收纸入匣,起身。走到门边,停一下,没回头:「丁七组那三十日,最后一夜,有人把组规抄了第三遍。」

沈照愣住。

「我以为那人怕忘。」谢渊道,「后来想,是怕人忘。」

门合上,廊下脚步轻。

沈照独自对着空碗,半晌,低低「呵」一声:「抄第三遍……您倒记得清楚。」

他摸出袖中纸角,纸角贴手心,凉。窗外符线仍亮,镇魂令在远处黑着,顶还落屑。

「半只。」沈照对纸人说,「听见没?同席了。线要呈,路要共。韩渡那厮,今晚该睡不踏实了。」

纸角没应。沈照也不恼,收袖,往耳房走。

路过廊角,听见谢渊展函,语声低,只一句:「进度如实。伏杀未擒,填缝已录。」

沈照没停,只笑,很轻。

第五日将尽,第六日未至。同席的规矩落了纸,比契多一条:不能不算,也不能再各查各的。

耳房门关,他靠窗,闭了闭眼。颈还疼,肩还疼,脑子倒是清楚——明日公审,侧缝再验。韩渡若再填,得有人当场抓住那只手。

远处更鼓敲了一下,慢,像催人歇,又像催人接着查。

沈照没睡,只把纸角按平,低声:「记路。记到明日。」

廊下脚步又起,极轻,停在他门外。沈照没动,对着窗缝问:「谢祭司,守匣守到门口了?」

门外停一下:「……听你还喘气。」

「喘气免费。」沈照道,「别站太久,韩渡的人爱从缝里捅。您符线贴得再密,也防不住缺角配缺角。」

门外没答。脚步远了一瞬,又折回来,像去摸符线,又像去摸匣。

沈照对着纸角,极轻:「瞧见没?不能不算,还能不能不算。明儿侧缝再验,看谁的手快。」

纸角贴脉门,凉,稳。更鼓又敲一下,第五日,终于收束在同席的纸面上——信息共享,不得瞒线,伏杀不能不算。比契多一条,比口头多一纸。

天将亮时,沈照趁换岗摸去侧案——同席那日的空碟还在,旁多了一只新纸人,没点睛,腿也没折好。他没留字,只回耳房,也没回头。侧廊脚步停半息,又远,像有人收进袖里,也没问。问多了,像情;情不进公案。

明日,第六日。韩渡还有一句「二十年前」没说完。沈照闭了眼,没真睡,只等天亮——侧缝、缺角、灰衣人,总得有人先露手。露了,就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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