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日,天还没亮,令场里先有人声——铲。
铲尖碰石,闷响,一声,又一声,像有人在令根底下掏东西。沈照被声惊醒,肩伤一扯,人彻底醒了:窗对令,他侧耳,铲声又停,停得干脆,像那边的人听见更鼓就撤。
他翻身下床,布条扯肩,「嘶」一声,没管。
门外弟子拦:「沈照,大人吩咐,天亮前不得出耳房。」
沈照笑:「你们大人吩咐得挺快。铲声更快。」
弟子一愣,侧耳——令场方向静了。沈照已掠出廊,风扑面,灰里带潮,刚动过土那味儿。
令场比白日更阴。镇魂令立黑里,顶还落屑。沈照不近令面,只蹲令根——第二日他按过这儿,空半指,像掏过又填回。此刻土新,新得扎眼。
指节一抠,湿灰里混着碎骨渣——沈照眉一挑:这玩意儿不该在令根里。
袖中纸角贴脉门。纸人没折全,只让角在土上蹭一圈,蹭出线细痕,往侧门去,又断。断处干净,像有人用符抹过。
他站起拍净掌灰:「韩渡手挺长。白天废供,夜里填缝。」
身后脚步轻。谢渊到了,祭印未亮:「谁让你出来的?」
沈照回头,笑是笑的,眼里没笑:「铲声。您耳房关窗关太严实,听不见正常。」
谢渊目光落令根新土,眉皱了:「动土未批。」
「批?」沈照指令根,嗓子还哑着,「再批一夜,缝填实了,你录的全是风大——北阙城风大,我熟,韩渡更熟。」
谢渊蹲身,符探缝,符光入即灭,跟二日前一样。他起身:「回台。天亮公审,令根二验,按契来。」
沈照没动:「按契?契上写你录我指。你现在连指都不让我近,录啥?录新土谁填的?」
谢渊:「录新土要祭司署、城府、史官同席。你一个人近令根,韩渡正缺一口妖术毁令。」
「妖术?」沈照火起来了,声还压着,「我要毁令第一日就毁了,还等你立约?谢渊,你第一天也这么想我的。」
谢渊没接:「回耳房。」
沈照气笑:「行,我回。你去批动土。批下来土干了,骨渣混进令里,你再探,探出来叫风化——北阙城风大,我熟。」
谢渊看他腕上祭印:「三日同查,不是野查。」
「同查?」沈照抬腕,印烫,「同查是让我活着把裂因指出来,不是让我活着看你们填缝。」
风过林,令顶落屑,砸沈照肩上。他抖抖,没躲,灰落进衣领,痒,他顺手抠了抠,像抠掉晦气。
谢渊终是开口,声不高:「天枢函到了。裂因暂缓,先呈伪证案。」
沈照愣住:「尹首辅急?」
「急。」谢渊不瞒,「界内先稳案,再稳令。」
他袖沿在腕骨上扣了一下,像碰令匣,又像只是习惯。沈照没看清,只觉这人话说得平,平里带刃。
沈照脑子里转了两圈,没转明白,又好像明白了——明白更火。
他咽了口唾沫,忽然笑,笑里没温度:「稳案?顾行舟刚上堂,火漆刚封存,你就暂缓深挖?」
他往前半步,声提起来:「谢渊,你护的是案,是印,还是北阙这张脸?」
谢渊目光一冷:「慎言。」
「我慎了四日了!」沈照嚷,又自己压回去,「第一日假死,第二日立约,第三日追痕,第四日听铲声——你让我慎到啥时候?慎到令根实了,裂因没了,你好回京交差?」
令场深处忽然闷响一声,像铲尖又碰了石,比天亮前那阵更沉。林缘军卒喊:「谁在里面!」
谢渊侧首,眉皱了,祭印微亮,对军卒:「加符。令场,即刻封线。」
沈照趁他分神,往令根又近半步:「听见没?你让我去耳房,韩渡去填缝。填实了,你申时验的全是风大。」
谢渊转回,祭印微抬,没落,只压指间:「交差之前,你得活。」
「活?」沈照指肩伤,「这伤谁给的?你给的,还是我自己挣的?你真要我活,昨夜就该封令场,不是天亮前让我听铲声。」
谢渊唇线绷直,半晌:「回耳房。公审后令根二验,我亲录。」
沈照没回。
他往令根又走一步,掌按新土,湿,凉:「我不回。你要拦,拦。」
谢渊两步上前,扣他腕——不扣伤处,扣祭印旁,力道稳:「沈照。」
沈照挣一下,没挣开,腕上印烫得发疼,他反而笑:「哟,动手了?头一回啊。」
谢渊没松:「剩两日。你野挖,韩渡正缺一口。」
「韩渡缺你就喂?」沈照声提半分,「行,我不挖。我指。指给史官,指给台下——你别拦,别填,别暂缓。能做到吗?」
谢渊没立刻答。
「不能。」
两个字,比铲声还硬。
沈照愣住。林缘军卒都不敢出声,铲声也停了——停了好几息,像整块令场在等下一句。
……不能?
他慢慢抽腕,谢渊松手。沈照退半步,拍净灰,抬眼,语气反倒轻了:「不能啊……成,我懂了。」
谢渊眼皮一动:「契在——」
「契在腕上。」沈照截话,「烫是烫,凉也是凉。你要稳案,我去找缝。找不着算我命短,找着了别来分功。」
更鼓敲一下,早市人声起了。谢渊扫一眼令顶落屑:「申时公审,令根二验。此前不得动土。」
沈照「哦」一声:「不动土,我动脚。脚总我的吧?」
谢渊没接,抬手对军卒:「跟远些。不许近身,不许动刀。」
军卒里有个小的,忍不住问:「大人,跟多远?」
谢渊:「十步。」
沈照听见,回头:「十步?放羊都放不到这么近。这算啥,放羊还是放我?」
谢渊不答。
沈照「啧」一声,转身往侧门走,步子快,肩一颠一颠,疼也不慢。走两步又停,回头:「对了,申时公审别迟到——这话该我说吗?该你说。算了,当我没说。您耳朵好,别装没听见。」
谢渊立在原处没追,目光跟到侧门,跟断。
出令场,入街。卖汤的小贩还没开火,只有扫街竹帚刷刷响。沈照肚叫一声,自己听见了,乐:「行,先活着,再吵架。」
街角买两个冷饼,揣袖里。废井那边符灰带血,断在侧门——第三日纸人追过,不必重问。他咬口饼,硬,咸,符灰还在袖里,韩渡的手,留着,谢渊骂,也留着。
身后咳一声。
宁见月抱药箱,眼带火:「你又近令根?」
「听铲声。」沈照把符灰收袖,「宁医官别站风口,风口专吹孩子,也吹医官。」
宁见月没笑:「谢渊让我来换肩药。你再跑,我绑你回去。」
「绑吧。」沈照伸肩,「绑之前先换药。我疼,疼了脾气更臭。」
宁见月蹲身,药粉撒上去,沈照「嘶」一声,还贫:「你这药,比谢渊的话还冲。」
「他让你别野挖,你听没?」
沈照顿了顿:「听了。听完了更想挖。」
宁见月抬眼,像要骂人,又忍回去:「他拦你不是帮韩渡。你俩吵归吵,别把自己吵进韩渡的坑里。」
沈照笑:「我知道。知道更气。」
宁见月一噎,把药瓶塞他手里:「剩的。别省。省药又不省命。」
沈照掂掂瓶:「宁医官,你这话怎么跟卖饼一个调?」
宁见月只道:「公审午时。别迟到。迟到韩渡又要说风大。」
她走了。沈照靠井沿咬冷饼,硬,咸,咽下去,胃暖一点。符灰还在袖里,他掏出来又看一眼,烦——拿出来韩渡跳,留着谢渊骂。「先留着。」塞回去,「反正这俩人都爱跳。」
午时公审,台比第三日更满。韩渡坐暗位,笑稳。府丞还在链上,顾行舟立侧。
谢渊立台中,先呈伪证案结果:府丞罪加一等,顾行舟记功,火漆封存。台下鼓噪,骂府丞的骂沈照的,两声撞一起,北阙城照旧。
韩渡起身:「伪证既结,裂因当缓——」
「缓?」沈照接话,「韩长史,夜里铲声挺稳,白天倒要缓了?」
台下鸦雀无声,像被人兜头泼了盆冷水,下一瞬又炸开。
韩渡眼皮狂跳:「胡言!令场封禁,何人敢动土——」
「新土在令根。」沈照不举证,只笑,「你要验现在验。验完再缓,我敬你是条汉子。」
谢渊祭印一落,压韩渡也压沈照:「令根二验申时,祭司署、史官、城府同席。此前任何人不得近令根动土。」
沈照看谢渊。谢渊不看他,只向史官:「录。」
史官笔快,手抖——这回抖的不是怕韩渡,是怕沈谢二人目光撞一起撞出火。
公审拖一个时辰,沈照肚又叫一声。他面不改色,袖里掐冷饼碎屑当零嘴,掐得一手渣,还得偷偷拍净。
侧席有人偷看他,像看戏,又像看他啥时候倒;沈照冲那人抬抬眉,那人缩回去,戏没看成,把自己吓一跳。
中间韩渡派人来送茶,沈照闻了闻,冲台下笑:「韩长史这茶,请祭司的,不是请我的。请我的我不敢喝,怕近灾。」
谢渊没接茶。韩渡脸一僵,茶又撤了。
散场,韩渡擦肩,低声:「你拆不了他的案。他稳案,你稳命——各取所需。」
沈照侧头:「韩长史,您嘴比铲利。可惜我只记铲声。」
韩渡眼一沉,走了。走两步又回头,笑:「今夜睡踏实点。」
沈照冲他扬扬下巴:「您也睡踏实点。别半夜铲声太大,吵着孩子。」
韩渡脸一僵,这次真走了。
沈照往耳房走,路过祭司署侧门,见谢渊跟两名史官低语,语声收着。他听不全,只听见「申时」「封线」。停半步,没近,笑一下,绕远路。
未时,令场外军卒换岗,符线新贴,比昨日更密。沈照在林外转一圈,转不进,转得肩疼,火起。
他在石阶坐下,掏纸角,低声:「半只,听见没?申时他们来验,验完土又实了。咱俩申时之前得先进去。」
纸角没动静,角上折痕却多了一线。沈照撇嘴:「又不理我。你主子折你的时候也没这么哑巴吧?」
旁边换岗军卒听见了,看他一眼,像看疯子跟纸说话。沈照冲他扬扬下巴:「看什么看,你们大人还跟印说话呢。」
军卒把脸扭开。
沈照又道:「谢渊说不能。不能就不能。不能我就自己进。进不去,咬也咬进缝里去。」
风过,令顶落屑砸膝上。他拍净,抬眼——镇魂令在符线后,黑,静。
申时将至,祭司署、史官、城府人齐,谢渊带队,祭印在前。沈照立人群外,没凑近,只远远看谢渊背影——直,稳。
谢渊回头,目光扫过他,停一停,移开。
沈照「呵」一声,没声。
令根开验。谢渊亲自下坑,土掘出来,骨渣混灰,史官笔都快跟不上。韩渡派的人在侧,脸白,眼躲——沈照离得远,只听见谢渊一句一句录字,平,短,不带情绪,像念规程,又像故意念给风听。
沈照在人群外听见,肩松半分,又绷回去——录下了不等于裂因出了,天枢仍可能叫缓。
验毕,谢渊收卷:「填土者查。令场加封,夜禁。」
韩渡派吏员应「是」,声齐,齐得假。
沈照转身就走,不走正路,走巷,走墙,绕回耳房,故意不碰见谢渊。窗对令,符线新亮,像网。
他靠窗闭眼。门外脚步停,谢渊声,低:「开门。」
沈照没开。
「令根已录。」谢渊道,「裂因仍查,但不野查。」
沈照对着窗:「录下了是你的功。裂因仍查——查谁?查你,查我,还是查风?」
门外停了一停:「今夜别出耳房。」
「你守你的封线,我守我的窗。」沈照道,「各守各的。」
脚步远去。
沈照抬腕瞄了眼祭印,还烫着。他摸出纸角,又折一道,折完还嫌不解气,对着空气「哼」了一声。
「半只。」他低声,「今夜别睡了。睡的人填缝,醒的人抓铲——你不答我也去,韩渡那铲声听着就欠揍。」
纸角贴手心,凉,没别的动静。沈照伸懒腰,牵得肩伤一嘶,还嘴硬。
门外换岗脚步起,轻,远。沈照没开门,对着窗骂:「换吧。换多少岗,铲还是他们来。」
骂到一半,他自己先停——停得像听见门外还有呼吸,不是岗。
他拉开门,拉得急,肩伤一扯,脸还绷着。廊下,谢渊没走,立在符线外半步,手里一只茶盏,茶早凉,盏沿被他指节按出一圈白。
谢渊把盏递过来,没看沈照眼:「喝一口。别对着窗骂,骂风听不见。」
沈照接盏,愣半息。茶入喉,苦,苦得他把后半句骂咽回去,只剩一声很轻的「……行。」
谢渊收盏,转身,祭袍掠过阶角,像什么都没发生。沈照站在门口,腕上印还烫,烫得不像刚才那口茶能压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