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来信,字眼不多,只是要她一切珍重,想必已经猜到了林府今天的动静。且惠收了起来,仍是扔到了火里,看著它烧了个干净。
更深露重,云层渐入墨色,檐角铜铃偶被夜风拨动,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灯火正燃的林府,此刻正厅偶来传来一声声呜咽的声音,赖业的声音渐渐从回廊传了出来,随着风听出了风声鹤唳的感觉,三更响起,这场闹剧才停了下来。
林清文哪里会想到自己这个平时看起来连蚊子都不敢踩的大娘子,此刻头发凌乱,满嘴的要打要杀,几十年相处的光景,让他生出了白活的错觉。
他坐在那张椅子上,背略微弯了起来,“把人赶走便是,何苦要将人家打残? 你王家都是这么行事的?”林清文问道。
“倘若今天王嬷嬷不将此事抖出,接下来你要如何做?是将人打死是吗?打死一个王嬷嬷,再来一个赵志业?”
王若兰此刻形象也不顾了,今日王嬷嬷来本就是鱼死网破的,她也是中了她的诡计了,如今都撂开了,哪里还有什么面子一说了。
她微微低下了头,“老爷现在怪我?”她轻轻抬手,将掉落在额前的碎发别于耳后,“现在老爷来怪我,实属可笑至极。为了林家所谓的面子,如今也没必要再假惺惺的说这些了。”
她站了起来,“如今我柔儿已经是承恩侯府的当家大娘子,我这个做母亲的,自然不能看着我的女儿被这些腌臜婆子给埋没了好名声,纵使重来一次,我也是会这么做。”
“还是老爷您好啊,守着这个好名声,手都比别人的干净一些。”她走到他的跟前,“你看,原来我这只手也是干净的。”她将手放于他跟前,“可如今呢?”眼泪低落在他的外袍中,她微微抬起了头,“你不念你我旧情,那就看在漾哥儿,柔儿的份上,将我打发回淮阳老庄子得了。”
林清文撇过头,思索了半刻,才缓缓开口“这几日你就在祠堂好好思过。”他终究还是心软,侧过身,不再看她,抬脚走了出去。
棠嬷嬷赶紧过来扶人,“大娘子刚刚说的那番话实在是太过惊险,幸好老爷不计较。”
王氏轻轻抬手,站了起来,她又赢了。
虽说脸上带着未干的眼泪,但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她也看透了林清文。
他就是端着这一幅清高的样子,求得无非就是府里表面的平静,今日闹出的这一番,想必他比她还更害怕被外人得知,她刚刚说的求打发回庄子,无非也是在试探他的底线。
这一次,他又妥协了。
王氏拢了拢衣服,又把自己收拾了一番,才由着棠嬷嬷扶她回了正厢房。
“老爷!”李管事从外面进来,“老爷,宫里的司礼监传来圣上口谕,传二姑娘进宫。”
且惠正坐着,听到后抬起了头,“我?”
“是的,二姑娘,自打太傅求得圣上赐婚圣旨后,理应要进宫面圣才是。”司礼监的人说道。
林清文点点头,“是我们失了礼数了,快快准备。”
“林大人莫急,我们已经备了轿子了。”
午门巍峨,轿子在门口停了下来,且惠坐在里面,内心不禁犯怵,“不知道他是否得知这个消息?”一下子又反应过来,自己竟然开始如此依赖他,手里的帕子已经被扭得不像样,才听见前面放行,这才继续往里走。
穿过高耸的院墙,一路向前,最后停在了一处,还没下轿子,便听见笑声,有人过来伸出了手,轿帘被掀开,她缓缓下了轿子,由着人引到了席间。
“臣女拜见皇上。”且惠正欲行礼,被人一把扶了起来,“这就是林家的?长得是比宫中的佳丽还要好看些。”萧景琰笑了下,看向旁边的盛珩,打趣他的眼光独到,怪不得急忙求着自己赐婚。
他刚刚才得知,看见她独自一人低着头过来,心里就微微发酸,眼下也顾不得礼数,从那席间离了位,走到她身边,轻轻扶了她,“谢陛下吧。”
且惠这才跪谢,后跟着他坐在了一起。
“吓到了?”他轻声问道,看见她今日的妆容,微微扬了眉,她长得实在惊艳,配上这妆容,反倒将她往日的天真藏了起来,看来是真的被吓到了。
且惠摇了摇头,抬眼看了眼席间,全是打量她的眼光,她又把眼光收了回来,只是乖乖坐在他身边。
“依朕所见哪,太傅是对这成亲日子略过不满,怕是等不及了。”萧景琰笑道。
皇后接了话,“我看这林家姑娘,礼仪体态却是不输宫里的,难怪太傅心心念念。”
席间一阵爽朗的声音从侧边传来,且惠看了过去,那人好一张风流倜傥的脸,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似是感觉到她的目光后,微微扬起了眉,“父皇说得对,我看太傅大人,护得紧。”
宰相这时候看了一眼三殿下,喝了手中的酒,便不说话。
且惠连忙回头,便不再看,反倒是盛珩一下下开始咳嗽起来,像是被呛到了,缓了好一阵,他才红着脸,摆摆手“陛下跟三殿下就不要取笑臣了。”
萧景琰摆摆手,让人将那南方进宫的甜品端上来,众人这才作罢。
“坐轿子来的?”待宴席散了,他领着她往御花园那边走去,轻声问道。
且惠念及他的腿,特意放慢了脚步,风将她的秀发吹起了几缕,轻轻落在他的肩膀上,带来的一阵香味拂过他的脸。盛珩微微眯起了眼睛,喉结滚动的将那阵悸动压了下去,进而眼神看她都不太清明。
且惠看不到这些细枝末节的东西,只觉得他的眼神像迷人的深潭,让人不敢深看,低下了头,“对,早晨宫里的人传来了口谕。”
他仍是微微笑着,见四周无人,朝着她走近了一些,“一直没问你,是否愿意嫁于我?”
且惠抬起头,他的身影背着光,远远看上去,两人的影子竟像是抱在了一起一般,她脸开始泛红,“怎么又来问这个?”
她说的是上次,他来府里提亲的时候问过一次了,盛珩摇摇头,“要听到你亲口说才是。”
“嗯,愿意的。”她轻声的回答,对着他点了点头。
如愿以偿的感觉让他动作都大胆了些,他扬起袍子,生怕眼里的情义吓到她,但跟随内心的感觉,就是想亲近她。
他这么想,也这么做了。
嘴唇轻轻的搭在她的唇瓣上,见她只是睁大了眼睛,他轻轻开了口,“亲口说还不够,你要给我许下一个承诺才是。”
他的鼻息铺在她的下巴,独有的药香这下彻底将她裹住,“什......什么承诺?”她声音开始颤抖,才看见他的眼睛已经闭上,力气加重在了相依的唇瓣中。
且惠的下唇被他轻轻咬住,裹住了这才往里面去,她如同置身于靠近悬崖的边缘,只好将手抬了起来,紧紧的环住他的脖颈,她的回应无疑是给了他一个很大的惊喜,笑意从他嘴角跑了出来,且惠这才埋头藏进他的颈肩,微微吐气。
过了许久,她才挣脱出来,这下不敢看他了,只是一昧的低着头,被他拉起手,“今日头这么重?”
她摇摇头,没说话。
盛珩笑了下,“府里可还好?”
且惠点点头,想起了什么,才欠身行礼“谢谢太傅大人。”她想起,张承这件事情的始末,都多亏他在背后安排的一切,单凭她一个人,那是远远不够的。
盛珩摇摇头,“你都用嫁妆来了,我怎能如此随意?”
且惠拍了拍他,“我那是......”
“那是试探我的态度?”他替她说道,拄拐摩擦在手中微微发亮,“下次直接说便是,唤我子淮便是。”她哪里来的胆子直接叫他,只好扯了别的话题。
“你的脚痛吗?”她惊觉两人已经站在这里很久了,不知道他的脚怎么受得了。
“怎么?”他停下来问她,将那拄拐立于身侧,微微直起身看她。
“站了这么久,也怪我疏忽了,你的脚受得住吗?我们往那亭子那边休息一下。”她作势要来扶他,被他轻轻拍开,“怎么?如今倒想起我这个身子了?”他仍是开玩笑的,只是见她眉头紧锁的,看起来是内疚了。
盛珩笑了下,“同你做笑的。”他抬起手,点了点她脸上的那颗红痣,指间触碰到她柔嫩的皮肤,眼光落在刚刚才亲吻过的嘴,泛着光,远处又传来了嬉笑的声音,他轻轻用大拇指抹去她嘴角的水滴,轻轻笑了笑,对她说道。
“还是圣上说得对。”
且惠没听清,“说了什么?”
他摇了摇头,悠悠叹了一口气“这成亲之日,太过漫长,我等的有点着急了。”
“等不及这么久的日子,想着今日就同你成亲,好让你时时待在我身边。”
惊呼他如此直白的表白,少女立于廊下,红了一张脸,堪比那盛夏的荷花,还要惹人怜爱几分。
但此时,宁王府,三殿下萧齐则收起了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