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无忌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晨光从破损的窗棂缝隙里透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雨后泥土的气息,混着淡淡的血腥味——地上那些尸体还在,经过一夜已经变得僵硬。
她动了动肩膀,左臂上的伤口传来一阵钝痛,但比起昨晚已经好多了。那和尚的金疮药倒是好东西,止血生肌,比市面上那些劣质货强了不知多少倍。
她转头看向角落。
和尚还在。
他似乎一夜没睡,依然保持着昨晚的姿势,盘腿坐在蒲团上,双目微阖。面前的那截蜡烛已经燃尽了,烛台上堆着一小撮蜡泪。
“喂,和尚,”梅无忌伸了个懒腰,“你不用睡觉的吗?”
清尘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后摇了摇头。
“不困?”
他点头。
“那你天天做什么?就这么坐着?”
他又点头。
梅无忌啧了一声:“你们和尚的日子,还真是无聊透顶。”
清尘没有反驳,只是站起身,走到那些尸体旁边。他蹲下来,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似乎在念诵什么经文。
梅无忌靠在柱子上,看着他的背影。
他念了很久。
久到梅无忌有些不耐烦了,他才站起身来,回到原来的位置坐下。
“你给他们超度?”梅无忌问。
清尘点头。
“他们是来杀我的,你给他们超度,岂不是在咒我死?”
清尘闻言,抬头看了她一眼,然后做了几个手势。
梅无忌看不懂手语,但大概能猜出他的意思——大概是说,死者为大,不论善恶,都应该得到安息之类的话。
她嗤笑一声:“你们和尚就是心善。要我说,这种人死了就死了,不值得浪费口水。”
清尘没有反驳,只是低下头,又开始诵经。
梅无忌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烦躁。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天色。雨后的山林格外清新,远处的山峰笼罩在薄雾之中,若隐若现。空气很好,但她心情不怎么好。
那些追兵虽然暂时退了,但一定还会再来。她得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可是——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和尚。
带上他?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连她自己都觉得荒谬。她梅无忌向来独来独往,什么时候需要带个累赘上路了?
但她转念一想,又觉得这和尚有点意思。她想知道,如果把他带在身边,让他亲眼看着她杀人放火,他脸上那张万年不变的平静面具,会不会出现一丝裂痕?
想到这里,她嘴角勾起一抹笑意。
“和尚,”她走回他面前,“你跟我走。”
清尘抬起头,眼中露出疑惑的神色。
“我说,你跟我走。”梅无忌重复了一遍,“我一个人赶路怪无聊的,你陪我解解闷。”
清尘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寺庙的方向,意思是他是出家人,要回寺里去。
“你那个寺在哪里?”
清尘犹豫了一下,用手指在地上写了三个字:云隐寺。
“云隐寺……”梅无忌想了想,“没听说过。远不远?”
清尘点头。
“那正好,”梅无忌笑道,“反正我也没什么事,送你回去。”
清尘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这个素不相识的陌生人,为什么要缠着自己。
梅无忌看出了他的疑虑,耸耸肩:“我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你放心,我不会害你。要是想杀你,昨晚就动手了,何必等到现在。”
这话说得倒也没错。
清尘沉默了片刻,最终还是站了起来。
他收拾好自己的东西——一个小小的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物和几本经书,还有刚才给梅无忌用的那瓶金疮药。他把布袋背在身上,然后看着梅无忌,意思是:走吧。
梅无忌满意地笑了。
“这才乖嘛。”
她转身走出庙门,清尘跟在后面。
晨光熹微,山间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去。梅无忌走在前面,脚步轻快,完全不像一个昨晚刚经历过一场厮杀的人。
清尘跟在后面,步伐沉稳,不急不缓。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山路往下走。
走了一段路,梅无忌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他:“和尚,你叫什么名字?”
清尘指了指自己,然后做了几个手势。
“我听不懂手语,”梅无忌说,“你写给我看。”
清尘环顾四周,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写了两个字:清尘。
“清尘……”梅无忌念了一遍,“清静无为,不染尘埃。好名字,跟你这个人倒是挺配的。”
清尘微微颔首,算是道谢。
“我叫梅无忌,”她说,“江湖上的人都叫我‘红梅煞’。不过你应该没听过,毕竟你是出家人,不问世事。”
清尘确实没听过。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梅无忌看着他这副波澜不惊的样子,心里那股奇怪的劲儿又上来了。
“你就不想问问我,那些人为什么要杀我?”
清尘摇了摇头。
“不好奇?”
他点头。
“你这人……”梅无忌哭笑不得,“真是油盐不进。”
她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对了,你会写字吗?”
清尘点头。
“那太好了,”梅无忌说,“以后我问你话,你就写给我看。不然光看你比划,我实在猜不透你在说什么。”
清尘又点了点头。
两个人继续赶路。
太阳渐渐升高,雾气慢慢散去。山路两旁开满了不知名的野花,红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煞是好看。
梅无忌的心情似乎好了不少,嘴里哼着小调,步子也轻快了许多。
清尘跟在她身后,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走了一上午,到了一处小镇。
镇子不大,只有一条主街,两边开着几家店铺。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几个挑着担子的小贩经过,吆喝声此起彼伏。
梅无忌带着清尘走进一家面馆,要了两碗阳春面。
“饿了吧?”她把一碗推到清尘面前,“吃吧,我请客。”
清尘看了她一眼,没有动筷子。
“怎么,怕我下毒?”
清尘摇了摇头,双手合十,似乎在念诵饭前的经文。
梅无忌翻了个白眼:“你们和尚规矩真多。”
她没有等他,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清尘念完经,这才拿起筷子,慢条斯理地吃着面条。他的动作很优雅,不像是在吃路边摊,倒像是在什么高档酒楼里用餐。
梅无忌一边吃,一边偷偷观察他。
这个和尚,举手投足间透着一种说不出的气质,不像普通农户出身的出家人。倒像是……像是大户人家养出来的公子哥儿。
有意思。
她心里对这个和尚的好奇,又多了几分。
吃完饭,梅无忌结了账,带着清尘继续赶路。
按照清尘的说法,云隐寺在西南方向,大约要走三四天的路程。梅无忌算了算时间,觉得还算充裕,便不紧不慢地走着。
傍晚时分,两人到了一个村子。
村子不大,只有十几户人家。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宁静祥和的景象。
梅无忌敲开一户人家的门,想借宿一晚。
开门的是个老妇人,头发花白,满脸皱纹,但精神矍铄。她打量了梅无忌和清尘一眼,看到清尘穿着僧衣,脸上的戒备神色缓和了不少。
“大师是出家人?”老妇人问道。
清尘双手合十,行了一礼。
“哎哟,快请进快请进,”老妇人连忙让开门口,“老婆子我一个人住,正愁没人说话呢。”
梅无忌跟着清尘进了屋,心里暗暗感叹:跟着一个和尚,果然方便多了。
老妇人热情地招呼他们坐下,又端出热茶和馒头。清尘道了谢,接过馒头,却没有急着吃,而是先递给了梅无忌。
梅无忌愣了一下:“你不饿?”
清尘点头,示意她先吃。
“你这和尚,”梅无忌接过馒头,咬了一口,“还挺会照顾人的。”
清尘没有回应,只是低下头,默默地喝着茶。
老妇人看着他们,笑眯眯地说:“大师和这位姑娘是……”
“我们是朋友,”梅无忌抢先答道,“我正好要去西南边办事,顺路送大师回寺。”
“哦哦,”老妇人点点头,“大师是哪个寺的?”
“云隐寺。”梅无忌替清尘回答了。
“云隐寺啊,”老妇人想了想,“好像在青城山那边,离这儿可不近呢。”
“是啊,所以要赶好几天的路。”
两人聊了几句,老妇人便去给他们收拾房间了。
梅无忌坐在桌边,看着清尘:“你看,带着你多好,借宿都容易些。”
清尘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眼中似乎有些无奈。
“你别这么看我,”梅无忌笑着说,“我说的可是实话。要是我一个人来借宿,那老大娘肯定不敢开门。但带着你这个和尚就不一样了——出家人嘛,一看就是好人。”
清尘摇了摇头,似乎对她的歪理无可奈何。
过了一会儿,老妇人收拾好了房间,领着他们去看。
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两张床铺,一床棉被,虽然简陋,但比起破庙来已经好太多了。
“两位早点歇息,”老妇人说,“明天还要赶路呢。”
“多谢大娘。”梅无忌笑道。
老妇人走后,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气氛忽然有些微妙。
清尘自觉地走到靠里的那张床铺,盘腿坐下,又开始诵经。
梅无忌看着他,忍不住问:“和尚,你一天要念多少次经?”
清尘睁开眼睛,伸出三根手指。
“三次?早中晚各一次?”
他点头。
“那你其他时间做什么?”
他想了想,又做了几个手势。这次梅无忌大概看懂了——他的意思是:修行不只是诵经,吃饭走路睡觉,都是在修行。
“你们和尚真会说话,”梅无忌躺到床上,双手枕在脑后,“什么事都能被你们说出花来。”
清尘没有回应,继续诵经。
梅无忌看着天花板,听着他无声的诵经声,不知怎的,心里竟有一种难得的安宁。
这种感觉很奇怪。
她习惯了刀口舔血的日子,习惯了枕戈待旦的警觉。但在这个陌生的村庄、简陋的房间里,听着一个陌生和尚无声的诵经声,她竟然感到了久违的放松。
也许……
带着他,也不是什么坏事。
她闭上眼睛,很快就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