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春时节,江南道上,一场大雨毫无征兆地倾盆而下。
山路泥泞难行,马蹄陷在烂泥里拔不出来,梅无忌索性弃了马,提着剑沿着山道疾行。雨水顺着蓑衣往下淌,靴子里早已灌满了水,每一步都踩得咕叽作响。
身后的追兵暂时甩掉了,但她知道,那些人很快就会跟上来。
“该死。”她低声骂了一句,抬头四望。
前方山腰处隐约露出一角屋檐,像是座破败的山神庙。梅无忌眯了眯眼,脚下加快步伐,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上攀。
庙门虚掩着,被风吹得吱呀作响。她一脚踹开门,扑面而来一股霉朽的气味,混着尘土和蛛网的味道。庙不大,正中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彩漆剥落了大半,面目模糊地端坐在那里,俯视着来人。
梅无忌扫了一眼,正准备找个干爽的地方坐下歇脚——
然后她看见了角落里那个人。
一个和尚。
年轻的和尚,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僧衣,正盘腿坐在蒲团上。他身前燃着一小截蜡烛,烛火摇曳,映着他的侧脸。眉眼低垂,嘴唇微动,像是在默诵经文。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极干净的眼睛。
梅无忌在江湖上摸爬滚打了这些年,见过形形色色的人。贪婪的、恐惧的、狡诈的、凶狠的——每个人的眼睛里都写着东西。但这个和尚的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又像一面不起波澜的古井。
他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诵经。
梅无忌挑了挑眉。
有意思。
她把蓑衣解下来扔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黑色劲装。腰间挂着一柄软剑,剑鞘上刻着一枝红梅,那是她独一无二的标记。但凡有点见识的江湖人,看到这枝梅花就该吓得屁滚尿流。
但这和尚显然没什么见识。
他甚至没有再抬头看她第二眼。
梅无忌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喂,和尚。”
他停下诵经,抬头看她,目光询问。
“外面在下大雨,”她说,“我借个地方躲雨,你没意见吧?”
他摇了摇头,然后指了指旁边的空地,意思是让她随意。
梅无忌笑了。
她笑起来的样子很好看,眉眼弯弯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几分天真无邪的味道。但熟悉她的人都知道,她笑得越好看,下手就越狠。
她没有去旁边的空地,而是在他对面坐了下来,和他隔着一个蒲团的距离。
“你是哪个寺的和尚?”她问。
他没有回答,只是抬起手,做了几个手势。
梅无忌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他是个哑巴。
“你不会说话?”
他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念经?”
他又做了几个手势,大意是:用心念,不用嘴。
梅无忌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觉得有点好笑。她堂堂“红梅煞”,江湖上让人闻风丧胆的采花盗,居然在一个破庙里跟一个哑巴和尚聊佛法。
外面的雨越下越大,雨点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风从破损的窗棂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摇晃晃。
梅无忌靠着柱子,闭目养神。
但她没有真的放松警惕。耳朵一直竖着,听着外面的动静。雨声、风声、虫鸣声——还有别的什么声音。
来了。
她睁开眼,站起身来。
“和尚,”她说,“你运气不太好。”
清尘不解地看着她。
“马上就会有一群人冲进来杀我,”梅无忌笑了笑,语气轻描淡写,“我这个人有个毛病,杀人之前喜欢清场。你要是不想死,就躲远一点。”
说完,她拔出软剑,走向门口。
剑身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寒光,如一泓秋水。
庙门被人从外面一脚踢开。
七八个黑衣人鱼贯而入,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大汉,手里提着一把鬼头刀。他看到梅无忌,咧嘴一笑:“红梅煞,你跑不了了。”
“跑?”梅无忌歪了歪头,“谁说我在跑?”
大汉一愣。
“我只是嫌路上太闷,找个地方歇歇脚。”她说着,剑尖轻轻点了点地面,“你们非要赶着来送死,我也没办法。”
大汉脸色一变:“狂妄!”
他一挥手,七八个人齐齐扑了上来。
梅无忌没有后退,反而迎了上去。
她的剑很快。
快到肉眼几乎看不清轨迹,只看到一道银光闪过,最前面那个人的喉咙上已经多了一道细细的血线。那人瞪大了眼睛,捂着脖子,发出嗬嗬的声音,缓缓倒地。
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
她像一只穿梭在人群中的燕子,轻盈、迅捷、致命。每一次出手都带走一条人命,不多不少,干净利落。
大汉看得心惊胆战,他知道“红梅煞”厉害,但没想到这么厉害。
短短一盏茶的功夫,带来的七八个人已经倒下了一半。
“撤!”他大喊一声。
“撤?”梅无忌笑了,“来不及了。”
她身形一晃,已经到了大汉面前。剑尖抵在他的咽喉上,只需往前递一寸,就能要了他的命。
大汉冷汗直流:“饶……饶命……”
“放心,我不杀你。”梅无忌收回剑,“回去告诉你主子,下次派人来,多派几个。这点人,不够我塞牙缝的。”
大汉连滚带爬地跑了。
剩下的几个人也跟着仓皇逃窜,留下满地的尸体。
梅无忌站在雨中,任由雨水冲刷着剑上的血迹。她回过头,看到那个和尚还坐在原地,烛火依旧亮着。
他面前的蜡烛没有被风吹灭。
真是奇怪。
她走回庙里,在他面前坐下。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腰身。她浑然不在意,只是看着那个和尚。
“你不害怕?”她问。
他摇了摇头。
“我刚才杀了那么多人,你不怕我杀了你?”
他又摇了摇头,然后伸出手,指了指她的手臂。
梅无忌低头一看,这才发现左臂上有一道伤口,不知是什么时候被划伤的,正在往外渗血。大概是刚才打斗的时候不小心蹭到的。
“小伤,不碍事。”
清尘没有说话,只是从身边的布袋里拿出一个小小的药瓶,放在她面前。
梅无忌愣了一下:“给我?”
他点了点头。
她拿起药瓶,打开闻了闻,是上好的金疮药。她忍不住笑了:“和尚,你随身带着金疮药,是经常挨打吗?”
他没有回答,只是重新闭上眼睛,继续诵经。
梅无忌看着他的侧脸,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这个和尚,跟她以前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她不急着杀他了。
她想看看,这尊佛的脸上,会不会出现别的表情。
外面的雨还在下,一时半会儿停不了。
梅无忌靠着柱子,给自己上了药,然后闭上眼休息。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反正她有得是时间。
而这个和尚——
她也一样有得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