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宫宴终至尾声,歌舞收势,众皇子齐齐起身,躬身向御座告退。宴席间觥筹交错、言笑晏晏皆是表象,人人心中都揣着方才那场惊天封赏的震动。皇帝骤然抬举周旻,授以实权,将她推上权力风口,朝堂格局一夜颠覆,谁都不敢多言,只在躬身退席时,目光反复流连在周旻与周煦身上,各怀心思。
三皇子周怀信脸色阴沉,率先拂袖离去,周身的戾气难掩;二皇子与四皇子紧随其后,低声耳语,神色凝重;百官结伴而行,窃窃私语,皆是揣测帝王用意与未来朝局走向。
周旻与周煦依照礼制,随众人一同辞驾。
人前依旧是泾渭分明的模样。
周煦先一步行礼告退,身姿挺拔,神色温润有度,一派端正模样,不见丝毫异样。周旻紧随其后,垂眸敛神,纵使骤然手握重权,依旧淡静自持,无半分张扬。二人擦肩而过时,目光皆刻意避开,连一丝余光都未曾交汇,在众人眼中再寻常不过。
踏出大殿,宫道之上宫人内侍往来穿梭,二人依着各自的方向,分道而行。
一路回至金华殿,春和伺候着备下热水,其余宫人尽数退下守在门外。宴会里重职,周旻面上虽然沉静无波,心底却清明如镜。她知这权柄是刀,是盾,更是帝王安插在诸王之间的一枚棋子。
她褪去沉重朝服,散了长发,正俯身洗漱,殿后偏门便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
不必回头,周旻便知是周煦来了。
果不其然,片刻后,少年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眉眼沉沉垂着,往日里鲜活雀跃的模样半点不见,周身萦绕着化不开的郁结,闷闷立在烛火下,连步子都透着沉重。
白日宫宴上皇帝的每一句话、每一道封赏,她都看得分明。旁人只道周旻荣宠加身,风光无限,唯有她心如刀绞,清清楚楚地看见,这是将人硬生生推到风口浪尖,推去做那挡在皇权之前的活靶子,四面皆是敌,步步皆危机。
周旻抬眸,瞥见她这般失魂落寞,心中了然,定是为自己忧心郁结。她放下手中锦帕,擦净指尖水渍,缓声开口,语气平静温和:“怎么来了,还这般闷闷不乐?”
周煦抬眼望她,眼底压着满心沉郁,上前两步,却又不知该如何言说,只低声道:“阿姑,今日之事……”
话到嘴边,终究只化作一句满心不甘:“陛下为何非要如此对你。”
周旻看着她紧绷的神情,并未直接劝慰,反倒轻轻反问,语气极轻:“那我问你,若是有朝一日,换做你做这天下之主,你会把自己最在乎的人,推到众矢之的的位置,去做朝堂拉扯的活靶子吗?”
周煦几乎是不假思索,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自然不会!若我为君,必护着自己珍视之人,绝不肯让她去直面刀光剑影,承受猜忌敌视,更不会将她推到这般进退两难的境地。”
话音落下,她微微一顿,似是不解帝王心思,眉头蹙得更紧。
周旻望着她,眼底清浅,缓缓循循引导,声音沉稳而通透:“你看如今朝局,二皇子一派略显失势,三皇子势力疯长,眼看就要一家独大,对皇权本就是隐患。而你声望尚且不足,暂时压不住局面。”
“再看眼下边境隐患未消,局势紧绷,朝内人心浮动,正是最需倚重武将兵权的时候。我戍边五年,久镇北境,在军中威望深厚,手握军心,偏偏又不会威胁皇权。”
周旻目光凝着她,语气一针见血:“陛下抬举我,是需要。他需要一股可靠的武将势力,让几方势力互相掣肘,谁也无法独大,这江山,才能坐得安稳。”
周煦静静听着,心头的郁结渐渐散开几分,可眼底的心疼依旧未减。她终于明白帝王的全盘算计,却更心疼周旻,终究是为了这盘皇权棋局,被推到了最险的位置。
她垂着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来,掩住眸底沉沉的涩意,声音低哑:“我懂了……他是拿你当利器,可利器最伤人,也最容易折损自身。”
她抬眼看向周旻,目光直白又滚烫,满满都是怜惜,仿佛已经看见往后数年,这人孤身立在朝堂风口,替帝王挡尽所有明枪暗箭,无人怜惜,无人庇护。
周旻将周煦这点细碎情绪尽收眼底。她太清楚周煦性子,看着沉稳早熟,可一遇到她的事情便容易钻进牛角尖。
棋局已至此,忧思无用,倒不如哄一哄。
周旻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温柔狡黠,面上依旧沉静如水,缓步走近半步,两人距离骤然拉近。
烛火落在她眼尾,柔和了她一身清冷锋芒。
她轻声开口,语调慢悠悠的,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从容:“说了这许多朝堂算计,尽是烦心事。”
周煦闻言抬头,怔怔望着她。
周旻垂眸看着她,指尖轻轻碰了碰她紧绷蹙起的眉峰,语气轻浅,似是随口一问:“方才宫宴人多眼杂,一直没问你。今日陛下重赏你的东西,你欢喜吗?”
周煦一愣,没料到她忽然转了话题,茫然点头:“是恩典,自然欢喜。只是比起这些,我更在意……”
话音未落,便被周旻轻轻截断。
“既得了封赏,便是有功之臣。”周旻看着她眼底尚未褪去的沉沉暗色,唇角微微弯起一点极浅的弧度:“那羲和立了大功,要不要讨些私赏?旁人给你的是例行恩典,我给你的,是只属于你一人。”
短短两句,轻飘飘落在耳畔。周煦整个人瞬间怔住,脑子被这两句温柔私语冲得烟消云散,像瞬间拨开乌云见了星月,方才闷闷不乐的模样荡然无存。
少年人最吃她这一套温柔甜头。
周煦往前半步,下意识贴近她,眸底翻涌起明亮又雀跃的光,方才的沉重一扫而空,嗓音都带着几分期待的狡黠:“阿姑要给我私赏?”
周旻见她果然成功被转移注意力,心头微松,面上却依旧淡淡从容,故作平静:“是。你想要什么?只要不逾矩,我都依你。”
周煦彻底上钩,全然忘了方才满心的忧心忡忡,眼底光亮盈盈跳动,心头被突如其来的甜意填得满满当当。只是她认真思忖许久,一时竟想不出什么想要的奖赏。
金银珍宝,陛下今日尽数赏赐于她,皆是身外之物,半点不及周旻半分。世间所有浮华恩典,她皆不放在眼里,唯独贪恋眼前这人的纵容与陪伴。
可一时间偏也说不出具体所求,万般心意揉在心底,只觉得无论要什么,都抵不过此刻相守的片刻安稳。
周煦抬眸,轻轻摇了摇头,仰头望着周旻的眉眼:“我暂时想不好。”
说话间,周煦往前又贴了贴,像个讨宠的孩童,语气带着浅浅的撒娇:“那阿姑先替我欠着好不好?等我日后想好了,再慢慢同你讨要。”
欠着一份奖赏,便多了无数次靠近她、牵绊她的由头。
周旻看着她瞬间转阴为晴、亮晶晶的眼眸,低低轻笑一声,纵容着她的小心思,缓缓点头:“好。”
翌日破晓,未央宫前朝玉阶之下,早已立满文武百官,朝衣整齐,鸦雀无声。
这是周旻阔别五年,第一次立于大周朝堂之外。五年前她披甲北上,守北境关山,弃金枝尊荣,披甲镇万里河山,以公主之身立不世军功。朝野渐忘她帝女身份,只识北境镇将。五年岁月更迭,朝堂人事浮沉,于她而言,多少有些生疏。
反观身侧的周煦,未及婚龄便已破格入朝参政,朝堂诸事早已熟稔于心。只是今日,她眼底藏着几分敛不住的留意,目光看似平视前方,余光却始终稳稳落在身侧周旻的身影上,寸步未离。
诸王百官依次列队,二皇子周怀保、四皇子周怀仰立于皇子班次之中,神色淡然,暗自观察周遭动静。紧随其后的三皇子周怀信面色沉冷,周身萦绕的阴郁戾气,隔着数人亦能清晰感知,目光频频扫过周旻,忌惮与敌意昭然若揭。
晨钟尚未彻响,百官列队尚未尽数规整,两道纤巧利落的身影,自文官末班快步走来,悄然趋近二人身侧。
是崔氏双姝,朝中极少数知晓全部隐秘、与周旻、周煦羁绊至深的贴身亲信。崔明姝不过及笄之年,心思缜密通透,尤精钱粮账算、度支调度,虽品阶低微,却手握实差要务,朝野军需往来皆经她手,干系极重。
身侧紧随她、身形清劲挺拔、眉眼英气凛冽的便是崔长光,她周旋于中枢机要,耳观六路、洞悉朝堂暗流,是周煦安插在台院最隐秘、最得力的耳目。
四人皆是熟识旧人,崔长光又是共历北境生死之人,无需客套,便趁着百官纷乱、无人留意的间隙,悄然聚于御道旁的古槐之下,低声闲谈。
周煦敛去了人前的仪态,眉眼间染了几分真切的关心,目光落向身侧身姿挺拔的崔长光,她压着极低的嗓音,只有四人能听清:“长光,那日北境所受的伤,如今可大好了?
崔长光闻言挑了挑眉,脸上立时堆起几分嬉皮笑意,故意大大咧咧挺直脊背,毫不在意地晃了晃身子,压根不往伤处遮掩,只随口打岔糊弄过去:“还记着那点小事呢?早好利索了!你看我这上蹿下跳都灵便得很,半点不耽误事。”
她素来爱插科打诨,与周煦自幼亲近惯了,最擅长用玩笑把关切轻轻揭过,嬉皮笑脸糊弄过去,半点不肯提自身苦楚,不愿让周煦为此挂怀分心。
一旁的崔明姝静静看着崔长光强装无碍的模样,纤细眉峰几不可查地轻轻蹙起。她最最清楚那伤阴雨天的灼骨钝痛,哪里是一句“无碍”就能掩去的。可崔长光既刻意洒脱遮掩,便是不愿让氛围沉郁、不愿拖累众人心思。崔明姝心思通透细腻,知晓妹妹性子,便将满心担忧尽数压在眼底,半句拆穿的话也未曾出口,只心底暗自记下,回头再悄悄备上药膳温补。
片刻沉默,她敛去眸底浅忧,转头望向身侧沉静立着的周旻,字字句句皆是通透:“公主,臣昨夜反复思虑昨日宫宴封赏,越想越是心惊。陛下骤然破格擢升,看似滔天荣宠,实则是刻意将您立为众矢之的,以您制衡诸王。今日朝会务必步步句句留心,万万不可行差踏错半分。”
周旻闻言,素来沉静无波的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暖意,点头同意道:“一别经年,倒是恍如昨日。没想到短短时日,明姝已执掌户部度支,少年有为。”
崔明姝闻言浅浅垂眸,语气谦逊:“不过是替陛下守好身后钱粮库房罢了。”
一旁的周煦静静听着二人闲谈,素来温润的眉眼柔和几分,接过话头,嗓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私下里的松弛:“此番多亏明姝姐姐留守朝堂。我们远赴北境数月,朝中诸多隐秘,皆是明姝姐姐暗中打理,从未出过纰漏。”
崔明姝闻言微微摇头,语气稳妥笃定,不改素来审慎底色:“臣分内之责,不敢有半分差池。尤其是昨夜朝局动荡,三皇子一派人心浮动,接连有数人游走大司农署,假意核对往年边军账册,意图寻瑕挑错。”
她抬眼看向周旻,语声压得更轻:“我已连夜将北境五年所有军需、粮饷逐一复核归档,凭证俱全、账目清白,他们无从下手。只是今日朝局必然棘手,公主初归朝堂,万万不可轻敌。”
崔长光收了方才嬉皮笑脸的模样,英气眉眼添了几分沉肃,附声补道:“只怕三皇子定会在今日朝议寻机发难,摆明了要借着公主立足未稳之机,挫公主声势。”
几人短短几句,便将眼下暗藏的危机尽数点透。
周旻早看透帝王制衡之术,也早已料到诸王嫉恨的局面,淡淡颔首道:“我已心知。既是帝王棋子,便注定要挡这八方风雨,无妨。”
恰在此时,宫城之内,浑厚悠长的晨钟轰然彻响,彻底终结了殿前短暂的私语时刻。四人默契至极,瞬间收敛神色,撤回了各自的队伍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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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这几天身体疲惫,脑子都憋不出字来了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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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