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官肃立,朝会依序而行。各地刺史奏报年景丰歉,一桩桩皆是循例政务,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殿内一派平和,诸事奏毕,再无他议。
皇帝身边的内侍官赵喜便依制扬声道:“诸事已毕——”
话音刚起,正要宣退朝,众人皆已暗自松气,身形微松,预备躬身辞驾。就在这毫无防备的瞬间,一道急促身影猛地自文官班列抢步而出,跪伏于地,声线陡然拔高,震彻大殿:“陛下且慢!臣有要事急奏!事关北境五年军饷,牵扯过深,绝不可就此散朝!”
满殿瞬间一静,文武百官皆是一怔,已松的身形齐齐僵住,纷纷转头望去。
出列之人乃是御史中丞赵岳,平日行事素来中正,他双手高举一叠账册,面色凛然,蓄谋已久,专挑朝会收尾、人心松懈之时发难,打一个措手不及。
御座上的皇帝眉峰微挑,指尖一顿,淡淡开口:“讲。”
赵岳叩首高声,字字刻意铿锵:“臣近日稽考国库旧账,细核北境五年以来所有军饷粮草,竟发现多处账目模糊、数额对不上!每年自国库拨往边地的银钱粮草,与边关实际核销、军中领用凭证多处相悖,数笔大额钱粮去向不明,空悬账上,无从对证!”
“臣斗胆质疑,北境军饷账目不清,恐有贪墨克扣、私吞库银之弊!公主久镇北境,手握兵权钱粮,此事若不彻查,既损国库,亦寒边军之心!恳请陛下从严勘问!”
此言一出,满堂哗然。
周煦心头骤然一紧,目光飞快不动声色扫过殿中诸位皇子。二、四皇子垂着眼,一个看似淡漠疏离,眼底却藏着几分幸灾乐祸,另一个则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笑意,摆明了坐观鹬蚌相争。唯独三皇子周怀信,没能完全压住情绪,唇角极细微地向上勾起一丝,转瞬即逝,却恰好落入周煦眼底。
立于皇孙位上的她,温润面色骤然一寒。她依旧端立不动,恪守朝仪,可垂在袖中的手指瞬间攥紧,指节泛白。昨夜崔明姝虽已通宵理账,可对方选在退朝一刻突然发难,毫无预兆,分明是要打周旻一个措手不及,令她百口莫辩。
百官交头接耳,窃议纷纷,目光尽数钉在武将之首的周旻身上,人人都觉得,此番周旻怕是在劫难逃。
万众瞩目之下,周旻脊背挺拔,立于武将班首。骤然被当众弹劾,她的面上也不见半分慌乱,依旧沉静自持,眉眼清冷,只缓缓抬眸,望向御座。
皇帝眸光沉沉,看向她,声线温和却带着威严:“六娘,赵御史所奏,你作何解释?”
周旻尚未开口示意,文官队列之中,崔明姝已然上前一步,从容出列,躬身禀奏。
“陛下。”她语声沉稳严谨,条理分明,“臣昨夜依例稽查国库历年军需账目,恰逢细核北境近五年来军饷钱粮。这五年以来,所有的用度,臣已逐笔核对,将批文一一归档核验,账目清晰,款款可查,并无分毫缺漏与亏空。”
“赵御史所言差额,想来是只截取固定常例支出,未算入战时临时调拨、城防修缮、将士应急犒赏等专项开销,是以片面失实。”
皇帝闻言眸光微动,当即吩咐赵喜道:“速去取来崔大人昨夜核验归档的账册。”
赵喜领命,快步退下。
就在这时,周煦敏锐捕捉到,帝王眉心极轻地蹙了一下,下一瞬,皇帝的目光便径直朝皇子所在的班次扫来,直直落在了自己身上。
周煦心头微凛,面上依旧维持着端正,神色分毫未变。不过片刻,帝王便收回视线,装作若无其事般移开目光,静待账册送来。
不多时,内侍捧着厚厚一叠卷宗快步回殿,恭恭敬敬呈递御案。帝王随手翻阅几页,凭证齐全,印章完备,时间丝毫不差,一目了然。
殿内百官渐渐回过味来——哪里是周旻账目有弊,分明是有人刻意趁朝会将散、人心不备之时,指使御史发难,意图栽赃打压。
皇帝放下卷宗,目光淡淡扫向赵岳,语气不重,威压却重:“身为御史,稽查当求实证,朝会将散仓促发难,片面取账,妄劾重臣,可知罪责?”
话音落下,满殿寂静,皆以为赵岳此番必然俯首认罪、狼狈受罚。
谁料跪地的赵岳非但没有惧色,反倒抬首叩拜,语气愈发恳切执拗:“陛下容臣再言!臣绝非片面稽查、刻意构陷!崔大人所言常规与战时分项之别,臣早已尽数剔除,并未以此诟病公主!”
此言一出,殿中再度一静,刚刚落下的局势骤然又被掀翻。赵岳高举手中账册,指尖死死点着其中一页条目,朗声再奏:“臣所查纰漏,不在战时临时调拨,而在北境每年固定划拨的战马驯养银、边关烽燧维护银!连续五年,国库年年足额拨付专款,账面上尽数核销,可臣调取边关驿站逐年报备实录,这两笔专款,年年数额对不上!”
“崔大人归档账目,只对上了国库出账与军中总账,却绕开了地方实收细账。臣敢问,这笔逐年悬空的差额,究竟去往何处?!”
崔明姝神色微凝,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她昨夜复盘核对,却唯独忽略了这两点。赵岳此番发难,根本不是断章取义,是精准挑出了归档账目里唯一的盲区缺口。
御座之上,皇帝眸光骤然沉了几分。他不再言语,低头抬手,指尖翻过案上厚厚卷宗,仔细查看着。
不过数息,殿内气氛彻底凝重。良久后,皇帝抬眼,眸色深沉无波,淡淡开口:“果然对不上。”
短短五字,却压得满殿鸦雀无声,皇帝的目光牢牢落在身姿挺拔的周旻身上,声线平稳,却带着审问之意:“六娘,此事你作何解释?”
周旻迎着皇帝的目光,神色依旧平静无波,不见半分慌乱,缓缓上前半步,朗声道:“陛下,此事臣知晓,并非账目亏空,亦非钱粮私吞。”
“国库每年拨付的这两笔银钱,皆是按中原规制定额。可北境地广荒僻,木料、草料、铁器皆比内地昂贵数倍,定额银钱根本不足以足额置办。”
“五年间,臣不愿再向国库追加款项,徒增朝廷负担,便将这两笔专款中不足的空缺,自掏历年御赐封赏、军功犒赏补贴补足。账面上依旧按国库原数核销,实收细账自然便对不上,并非钱粮失踪,是臣用私产填了边关缺口。”
话音落下,满殿皆惊,谁也未曾料到,五年悬空的差额,竟是周旻以自身所得,默默填补了北境亏空。
周煦紧绷的心弦猛地一松,袖中攥紧的手指缓缓松开,心底翻涌着说不清的酸涩与骄傲,看向周旻的目光愈发滚烫。
御座之上,皇帝久久望着阶下周旻,眸光复杂难辨,片刻后才缓缓开口:“原来如此。”
他指尖轻轻叩了叩御案,语气缓和了几分:“戍守边关五年,体恤国库,甘愿自掏私产填补军需空缺,六娘这份心,实属难得。既是朕错信片面之言,委屈了你。”
话音一顿,皇帝看向身侧的赵喜,淡淡吩咐:“传朕旨意,赐六娘黄金千两,锦缎百匹,奇珍古玩数件,以作嘉奖,慰其五年戍边劳苦。”
说完,皇帝的目光才重新落回依旧跪在地上的赵岳身上,神色淡得看不出喜怒,只不轻不重地提点了几句:“身为御史,稽查弹劾本是分内,只是行事太过急躁,查事不够周全,险些错冤重臣。往后需谨言慎行,先查实再上奏,不可再这般冒失。”
话至此处,便再无下文,既未降罪,也未责罚,轻飘飘一句话,竟是就此揭过。
赵岳连忙伏地叩首:“臣谨记陛下教诲,日后定当慎查谨言,绝不再犯!”
皇帝微微颔首,神色恢复平淡无波,俯瞰阶下文武百官,朗声道:“既无别事,诸位臣工退朝。”
“臣等遵旨。”
百官齐齐躬身行礼,潮水般有序退散。众人步履之间皆是低声暗自议论,今日这场风波,非但没能折损周旻分毫,反倒让她得了个公而忘私的美名,还额外得了帝王厚赏,反倒愈发根深势盛。
皇子队列之中,二皇子纵使落下腿疾,行走不便,却依旧恪守皇子长序,稳稳走在四皇子身前,姿态从容端雅,不见半分焦躁颓色。
途经周旻身侧时,他刻意放缓滞缓的步伐,温和侧首,看向立在原地的周旻,唇角扬起一抹温润无害的笑意:“今日六妹临危不乱,隐忍为公,胸襟气度远胜旁人。二哥受教良多,往后当多多向六妹学习才是。”
周旻微微垂眸,从容颔首,礼数周全:“二哥过誉,不过分内之事罢了,不敢居功。”
二皇子浅浅一笑,眼底情绪掩藏无痕,不再多叙,拖着微跛的脚步,缓缓往前离去。紧随其后的四皇子,路过周旻身侧时,轻轻颔首示意了一下,随即快步抬步,稳稳跟上了前方的二皇子。
唯独三皇子,途经周旻身侧时,刻意侧头移开视线,全然无视身前之人,拂袖径直大步离去,半分情面也不曾维系。
片刻间,热闹肃穆的朝会迅速空旷下来,宫人内侍各司其职,悄然整理殿中物件,气氛静谧沉寂。
就在周煦微微躬身,准备转身退离,回金华殿去找周旻之时,御座上传来皇帝不容置喙的声音:“阿煦,你且留下。”
520/521幸福呀~
话说还有朋友在看嘛(我争取早日完结吧??,大家别走哈哈哈)/刚刚写完了才后知后觉地想起来,这么好的日子应该让阿煦阿姑撒狗粮给大家吃的!
写剧情好累,下一本我决定要写一本纯感情日常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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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朝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