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车马兼程,风尘仆仆后,皇城巍峨的轮廓终于遥遥撞入眼帘。熟悉的气派扑面而来,与北境的萧瑟截然不同,处处透着雍容繁复,却也暗潮汹涌,步步皆是人心算计。
城门外早已备好仪仗,执金卫分列两侧,太常躬身等候,身后跟着一众官员,皆是皇帝亲派前来迎接之人。
车马缓缓停稳,周旻先掀帘而下,风尘未洗,身姿依旧挺拔,只是眉眼间多了几分难掩的疲惫。周煦紧随其后,下马车时下意识看向周旻,待目光相接,两人极轻地交换一眼,便迅速移开,恢复了疏离的模样。
太常快步上前,躬身行礼,声音恭谨:“正阳公主,景阳王殿下,陛下听闻二位归来,心下甚慰,特命我们在此迎候。一路劳顿,陛下已吩咐备好接风宴席,只待二位入宫歇息。”
周旻淡淡颔首,语气平和:“有劳大人费心。”
周煦亦是礼数周全,微微颔首示意。
一行人入宫,穿过层层宫道,一如从前,却明显处处都有耳目,宫人内侍步履轻悄,眼神躲闪,分明都在暗中打量着刚从北境归来的两人。皇城之内,早已因二皇子坠马一事闹得人心浮动,如今忽召景阳王与正阳公主回归,谁都清楚,朝局估摸要彻底变天了。
行至分岔路口,内侍上前回话:“殿下,您依旧回昭阳殿安置,一应陈设皆如从前,未曾动过分毫。陛下吩咐,一切照旧,无需另行搬迁。”
周煦心下微定,面上不显,只从容应下。
内侍又转向周旻,语气更恭:“公主,陛下特意下旨,令您归住金华殿。殿内早已清扫妥当,所需之物一应俱全,只等公主入住。”
周旻眸光微顿。金华殿是她未赴北境前的居所,明着是荣宠优待,实则是将她安置在天子眼皮底下,一举一动,皆在掌控之中。
皇帝心思,果然半点不差。
周煦侧眸看向周旻,眼底掠过一丝担忧,却碍于旁人在场,只淡淡开口:“阿姑一路辛苦,早些回殿歇息也好。”
周旻微微勾唇,浅淡一笑,安抚之意不言而喻:“好。”
两人就此别过,周煦往昭阳殿而去,周旻随宫人走向金华殿。
待各自踏入殿门,隔绝了所有外人耳目,紧绷多日的心绪才稍稍松缓。
周煦一进昭阳殿,便遣退所有宫人,独留心腹守在殿外,转身第一件事,便是快步走向窗边,望着金华殿的方向。
两处宫殿相隔不远,遥遥相望,在暮色中遥遥相对。没过多久,窗外极轻一声哨响,是二人约定的信号。
周煦心头一动,悄然推门而出,借着夜色遮掩,步履轻盈,一路避开巡逻侍卫,熟门熟路地绕到金华殿后侧偏门。
殿内烛火昏黄,周旻正卸去发间玉簪,长发垂落肩头,听见身后轻响,不必回头便知来人是谁。
周煦反手关好殿门,快步上前,从身后轻轻环住她的腰,脸颊贴在她后背,声音低哑又安稳,卸下了所有在外伪装的沉稳:“终于回来了。”
周旻动作一顿,缓缓垂下手,反手覆在她环在腰间的手背上,指尖摩挲着她微凉的指腹,声音轻缓:“皇城不比北境,往后行事,更要步步小心。”
“我不怕。”周煦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鼻尖萦绕着她身上清冽沉稳的气息,“只要和阿姑一处,哪里都不怕。”
周煦话音落下,手臂收得更紧,将脸埋在周旻后背,声音带着几分狡黠又怅然的笑意,低低说道:“还记得吗?早年两殿之间那处狗洞,原是你因我一句戏言,特意命人悄悄为我凿开的。后来……你恼了我,又亲自下令把洞口封死。”
她指尖轻轻收紧,语气软了几分,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如今归了皇城,往后深宫行事艰难,耳目众多。改日我让人悄悄把那处狗洞重新打通,往后往来不必绕远避人,夜里相见也安稳,阿姑意下如何呢?”
周旻闻言身形微顿,垂在身侧的手几不可察地一颤。旧事翻涌,那日的心动、慌乱与疏远,桩桩件件仍清晰如昨。堵上洞口,原是想断了念想,逼自己守住分寸,隔绝不该有的情意。可此刻看着身后之人眼底滚烫的期盼,深宫前路步步惊心,二人早已绑在一处,再谈疏远已是枉然。
良久,她缓缓转过身,目光凝着周煦,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纵容,终是轻轻颔首,声音压得极轻:“只许暗中行事,不留半点痕迹,绝不能被旁人发觉。”
一句默许,瞬间点燃了周煦所有欢喜。她再无半分克制,手臂猛地收紧,牢牢环住周旻的腰,整个人亲昵地贴紧,抱着人轻轻晃来晃去,脑袋不停往她颈间蹭,像只终于讨到甜头的小狗,满心雀跃藏都藏不住。
“阿姑应允我了!”她声音轻快,带着抑制不住的开心,“以后若是夜里我想你,随时都能过来。”
周旻被她晃得微微站不稳,无奈抬手扶住她的后背,指尖轻轻安抚,眼底那点清冷彻底化开,只剩温软纵容,低声轻斥:“这般没分寸,成什么样子。”
二人就这般抱着,温存了好一会,只是温存转瞬即逝,一想到眼下波谲云诡的局势,周旻眼底的柔色缓缓敛去,神色渐渐沉凝下来。
她顿了顿,开口的语气沉了几分:“如今二皇子周怀保腿疾缠身,大势已去,再无问鼎储位可能。可二皇子与四皇子周怀仰素来结为一派,根基相连,二皇子虽自身无望,必然会倾尽余力扶持四皇子做台前之人,借四皇子之手保全旧部势力,与三皇子周怀信分庭抗礼。而其余诸子或无心储位,或尚且年幼,或根基尚浅。三皇子如今势如破竹,四处收拢朝臣,朝堂眼看就要被三皇子掌控。陛下急召我们回来制衡,可我们困于皇城之中,反倒处处受制于人。”
周旻转过身,抬手抚上周煦眉眼,眼底褪去所有冰冷算计,只剩温柔沉静:“陛下要的,从来都是平衡。二皇子倒台,却不会任由三皇子一家独大,二系势力必会全数押在四皇子身上。我在,是制衡三皇子的筹码,你在,可牵制二皇子一派。或许这才是陛下想要的天平。”
她眸光微敛,添了一句深意:“明日接风宫宴,各方势力齐聚,不止能看清朝臣站队,或许也能彻底摸清,陛下真正藏在背后的用意。”
第二日天光熹微,皇城各处便已忙碌起来。今日是皇帝亲设的接风盛宴,专为北境归来的正阳公主与景阳王置办,朝野百官、宗室王公、诸位皇子尽数奉旨赴宴,殿内尊卑席位分列整齐,礼乐轻扬,看似太平盛景,实则人人屏息敛气,眼底皆藏观望与算计。
时至入席时辰,宫人引路,周旻与周煦依宫廷礼制,一前一后步入殿中。
周煦身为深受圣眷的长孙景阳王,又是此番北境辅功的重臣,席位位列皇子班首,紧临御座之下,尊贵非常。
而周旻却因女子掌兵、圣心素来淡漠,座次向来被刻意压低,居于末列,远不及诸位皇子体面。今日亦是照旧,她从容步入偏席,垂眸敛神,安静落座,周身清冷寡言,没有与任何人攀谈。
殿中众人余光皆暗暗落在二人身上。
谁都知晓,这两位是近日搅动朝局的关键。二皇子重伤废势、三皇子权倾朝野、朝堂格局倾覆之际,陛下火速将手握北境军心的正阳公主、声望日盛的景阳王召回皇城,这一场宫宴,本就是新局定调之宴。
御座之上,帝王龙袍肃整,面色沉敛,俯瞰满殿文武。待礼乐渐歇,殿内落针可闻,皇帝终于开口,嗓音沉稳洪亮,落于众人耳畔,率先点名周煦。
“阿煦。”
他语气温和,带着许久未见的赞许与亲厚,与往日对皇子的严苛截然不同。
“你随正阳驻守北境数月,辅佐军务、安抚百姓、协平疫病乱局,恪尽职守,有功于社稷。北境安稳,你功不可没。”
话音落下,满殿朝臣齐齐垂首,称颂圣明。
诸位皇子神色各异,听闻皇帝盛赞周煦,皆心思各异。尤以三皇子周怀信为甚,他素来藏不住事,听得皇帝盛赞,心底已然警惕丛生,皇帝刻意抬举周煦,分明是不愿让他独大。
皇帝抬手,朗声道:“传朕旨意,赏景阳王良田千亩、黄金百五十镒、增食邑七百户,赐王府仪仗加倍,以示嘉奖。”
厚重封赏落下,远超寻常军功犒赏,可谓恩宠隆厚。
周煦从容起身,垂袖躬身,礼数周全,音色清朗沉稳:“孙儿谢陛下隆恩,为国效力,分内之职,不敢居功。”
皇帝看着她,微微颔首,神色愈发温和。
满殿气氛正盛,众人皆以为,今日盛宴重心,尽数在景阳王身上。毕竟朝野皆知,陛下素来重男轻女,对常年戍边的正阳公主向来冷淡疏离,从未有过半分温情优待,甚至屡次刻意压她功绩、削她体面。
可谁也未曾料到,皇帝话音一转,目光骤然落向偏席静坐的周旻,态度骤然一改从前的淡漠苛责。那目光不再是审视、忌惮、疏离,竟带着几分难得的亲近。
“正阳。”
他轻声唤她的封号,声音放缓,带着真切的体恤:“你驻守北境数载,抵御边患、安定军民,此番又平定疫病、稳住北疆根基。常年风霜赴险,为国镇守国门,劳苦至极,朕皆知之。”
短短数语,落在满殿众人耳中,宛如惊雷乍起。满殿瞬间寂静无声,百官抬眸错愕,诸位皇子更是神色齐齐一变,眼底皆是难以置信。
不等众人回神,皇帝的封赏已然落下,分量厚重,远超周煦,极尽荣宠:“朕念你戍边劳苦,忠心为国,特赐黄金千两、上等玉璧一双、宫中御用锦缎千匹。特许金华殿供奉比照东宫规制,另赐你宫禁自由出入之权,无需通传。”
一语落地,满堂哗然。周旻心底亦是微凉一震,眸光极轻一动,随即恢复沉静。她缓缓起身,身姿端肃,垂首躬身,行君臣大礼:“臣女,谢父皇隆恩。”
她语气平稳无波,听不出半分欣喜,可席中所有人的心思,已然彻底乱了。
三皇子周怀信脸上的笑意彻底淡去,眼底覆上一层浓重的阴翳。他本以为二皇子废去,朝堂便是他的囊中之物,只需稳步收拢权柄,储位唾手可得。可陛下今日反常亲厚、重赏周旻,分明是摆明了要将这位军心所向的公主推上前台,做制衡他的最大底牌。
二皇子周怀保与四皇子周怀仰对视一眼,心头了然。皇帝此举,亦是在制衡他们的派系势力,不让他们这一脉抱团独大。
百官之中,有人暗自窃喜,有人忧心忡忡,大都猜不透帝王这番突然的恩宠究竟意欲何为。
殿内礼乐再度响起,丝竹悠扬,歌舞翩翩,依旧是一派太平的模样。可人心早已翻江倒海,每一道目光都藏着算计,每一次举杯都暗含试探。
皇帝端坐高位,不动声色地将众人神色尽收眼底,唇角噙着一抹极淡的笑意,眼底却深不见底。
宴席过半,皇帝执盏轻转,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席下静坐的周旻,语气温和:“北境数年,六娘你镇边安民,功在社稷。朕身边正缺一位向你这样稳重公允、又懂军务民情之人辅政。”
皇帝放下玉盏,声音响彻整座未央殿:“今特授正阳公主御史中丞、领镇国参议之职。”
御史中丞,乃掌天下监察、弹劾百官、稽查朝野之权,上可纠亲王宗室,下可查文武百僚,权限直达天听,唯奉帝命。
镇国参议,为陛下特设辅政实权,可参议军机、参决朝议、随驾议事,军国大事皆可过问。
周旻敛尽心底波澜,上前一步,身姿端正肃然,躬身行礼道:“臣女领旨,定当恪尽职守,不负圣托。”
皇帝见她从容受命,眼底掠过一丝隐秘满意,面上依旧温和:“六娘做事素来稳妥,朕信得过你。往后朝堂诸事,有六娘在,朕心安矣。”
一席话说得温情脉脉,恩宠无限,可听在周煦耳中,字字都是帝王制衡的权谋。她静静端坐,垂眸掩去眼底所有情绪。
旁人只见皇帝破格擢升、周旻骤然权倾朝野,人人惊惧忌惮。可周煦知晓,这无上权柄,从来不是恩赐,是桎梏,是把周旻硬生生推进最深最险的棋局中央,从此进退不由己,步步皆刀锋。
狗皇帝把阿姑当砖使了!
今天就写了一千多字 我囤一下 明天发(是的没错 我又来请假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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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反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