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过了多久,混沌沉眠像一层浓雾,终于缓缓散去。周煦的意识慢慢回笼,周身是绵软的倦意,像大病初愈般浑身发虚,昏沉惺忪间,长睫轻轻颤了颤,费力掀开了眼。
入目不是荒山破庙的颓败景象,是整洁的军帐,帐内燃着暖炭,空气里漫着淡淡的草药香与烟火气,陌生又安稳。
她脑子还有些发懵,残存的记忆零碎散落,山林截杀,飞身挡在周旻身前,再之后,便是山神庙里无边的冷意和沉沉昏死。
一瞬间,紧绷的心弦骤然揪起,心底第一念便是还没脱险。
这里是何处?是不是被困在了北梁军营?周旻呢,有没有出事?周煦慌乱瞬间攫住心神,她下意识想撑着身子坐起来,要立刻去找周旻,确认她平安无事。
可稍一使劲,才发觉浑身虚软无力,尤其整条左臂沉得像灌了铅,僵滞发麻,半点抬不起来,也使不上半分力气,没有撕心裂肺的锐痛,只透着一股沉沉的酸胀木讷,连指尖都有些发僵。
她没察觉伤势有多严重,只当是连日奔逃受了寒、脱力太过,只一心记挂着周旻,咬着牙还要强撑着挪身,肩头微微一动,便牵扯得左臂发沉发坠,身子禁不住虚晃了一下。
守在榻边寸步未离的周旻,见状立刻俯身上前,伸手轻轻虚扶着她的肩背,语气又急又柔,带着掩不住的后怕:“羲和,别乱动,好好躺着。”
熟悉的嗓音落进耳里,温软又真切。
周煦涣散的眼神骤然一凝,艰难侧过头,看清了身侧的人。
周旻眼底满是红丝,神色憔悴,却一瞬不瞬凝着她,眼底的牵挂与疼惜藏都藏不住,一看便是彻夜守着她未曾合眼。
见到周旻安然无恙,周煦悬到嗓子眼的心稍稍落下几分,可仍旧满心焦灼,嗓音干涩沙哑,带着刚醒的虚弱与惶恐:“阿姑……这里是哪里?是北梁的军营吗?我们还没躲开追兵是不是?”
她一边说,一边还想勉强抬手去拉周旻,左臂依旧僵沉难动,根本抬不起分毫,心里更慌了,只当是自己太过脱力,急着要起身:“我没事,我能走,我们快离开这里,不能被追兵困住……”
周旻看着她明明虚弱到极致,左臂已然伤损难动,却还浑然不觉,一心只想着护自己、逃险境,心口顿时又酸又涩。她轻轻按住周煦的肩头,力道温柔却稳妥,不让她再勉强挣动,柔声安稳她心神:“别怕,都安全了。”
“这里是我们的军营,不是北梁敌营。崔长光带援军及时赶到,追兵已经被引走牵制,我们早已脱离险境,再也不用亡命奔逃了。”
周煦闻言,眸中满是怔愣,一时没回过神,怔怔望着周旻,还下意识试着抬了抬左臂,依旧沉滞无力,抬不起半分,只余阵阵麻木酸胀。
她茫然垂眸看着自己动弹不灵的左臂,又看向周旻安稳温和的眉眼,好半晌,才慢慢消化那句安全了。
紧绷多日的心防骤然松垮,浑身的虚乏席卷而来,再加上左臂那份使不上劲的滞涩感,一股莫名的委屈与后怕漫上心头。
她定定望着周旻,声音轻轻发颤:“……真的安全了?我们都没事?”
“嗯。”周旻俯身,伸手轻轻拢了拢她额前散落的发丝,目光温柔缱绻,“都没事了,我在,你也好好活着,往后再也没有凶险,只剩安稳度日。”
周煦垂眸又试着轻轻抬了抬左臂,手臂沉滞僵硬,只指尖能轻微颤动,整条胳膊依旧使不上半点力气,眉宇间不由掠过一丝茫然。
她抬眼看向周旻,轻声问道:“阿姑,我总觉得左手怪怪的,像是不听使唤,完全动不利索,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周旻眸光微敛,心头掠过一阵酸涩,稍作斟酌,便把军医的话委婉润色了几分,柔声缓缓道来:“你那日箭伤穿透左臂,失血太多,又连着高热损耗气血,筋脉受了些损伤,经络有些淤堵凝滞,所以才会发沉发麻、抬抬不动、使不上力气。”
她伸手轻轻拢了拢盖在周煦手臂上的薄被,语气放得极温柔,细细宽慰:“你别多想,他们已经配好了内服外调的汤药,日后按时服药、安心静养,好好遵循医嘱调理,总会慢慢好转的,不会耽误寻常起居。”
周煦静静听着,目光一瞬不瞬落在周旻眼底。
周旻明明刻意压着情绪,神色看似平静温柔,极力掩饰着难过与愧疚,可眼底深处那股忧伤与自责,却藏得并不严实。周煦心思本就细腻,又和她朝夕相伴许久,怎会看不出来。
她心里瞬间便懂了,自己左臂的伤势,定然比周旻口中说的还要严重得多。怕是不止一时抬不起来,往后说不定还要落下长久的病根,阴雨天酸胀、运力受阻,怕是要跟着自己一辈子。
可她半分怨怼、半分遗憾都没有。
当初在那箭袭来的一刻,她想都没想便扑上去以身相护,本就是甘之如饴、心甘情愿的选择,从未有过半分勉强,更从来没后悔过。能替周旻挡下致命一击,能护得她平安无虞,别说只是伤了一条手臂,就算是赔上整条性命,她也心甘情愿。
如今落下这一身病根,在旁人眼里是劫难、是缺憾,可在她心里,倒更像是公主亲手赐给骑士的勋章,是她豁出性命护下心爱之人的印记。往后每一次左臂发麻酸胀,她都会想起这一场生死与共,想起自己曾以血肉之躯,为周旻撑开一片生路。
这一道伤,非但不是负累,反倒让她和周旻之间,又多了一层生死相托、再也割不断的羁绊。
更何况周旻本就因为她替自己挡箭一事满心自责,若是自己再深究追问,只会让她愈发愧疚难安,日夜被心事折磨。
周煦不愿看她这般郁郁忧心,索性压下心底的隐忧,脸上扬起一抹浅淡从容的笑意,语气轻快又乐观,反倒开口宽慰起周旻:“原来只是筋脉淤堵罢了,我还以为有多凶险呢。”
她故作轻松地弯了弯眉眼,浅浅一笑:“无妨的,不过是静养些时日而已。我身子底子向来不差,又有军医悉心调理,还有阿姑日日陪着我,定然能慢慢养好。就算左臂暂时使不上力也没关系,我素来惯用右手,日常写字做事、打理起居都不碍事,根本不算什么大事。”
“生死一关咱们都熬过来了,不过是养些时日的小毛病,阿姑可别为我忧心难过。”
周旻望着她刻意宽慰自己的模样,心口一紧,越发酸涩难忍。她分明什么都看在眼里,却还要故作坦然来安自己的心,这份体贴懂事,反倒更让她满心愧疚。
周旻沉默片刻,只伸手轻轻握住她微凉的右手,眼底温柔又心疼,低声应道:“好,都依你,慢慢养。有我在,定会陪着你,把身子一点点养好。”
周煦怕周旻还沉在自责里,索性轻轻转了话题,目光望向帐外微微透亮的天色,语气慢慢沉了几分,却依旧带着几分释然的笃定。
“其实回头想想,这趟高山镇之行,一路凶险万分,九死一生,倒也不是全然没有收获。”
她微微顿了顿,侧过头看向周旻,眸色清亮而清醒,没有半分劫后余生的怨怼,只剩历经生死后的通透沉稳:“起码我们彻底摸清了来路,把桩桩件件悬在心里的疑团都串了起来——那些暗中布局、数次截杀围堵,背后真正翻手为云的推手,从头到尾都是萧德他们。如今真相大白,总好过从前一头雾水,被人牵着鼻子走,连敌人藏在何处都看不清。”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那些刀光剑影、生死一线都只是过往云烟,半点不肯再拿自身的伤痛来扰得周旻心绪不宁。能以一身伤换得真相大白、护得身边之人周全,在她心里,从来都算不得亏。
周旻静静听着,指尖轻轻摩挲着周煦微凉的手背,缓缓点了点头,神色间带着认同,语气却依旧沉定冷静,带着身居高位者惯有的审慎清醒:“你说得没错,这一趟虽历经生死,却总算把明面上的脉络捋清了,也坐实了北梁暗中搅弄风云的事实,不算无功而返。”
她话音微微一顿,垂眸看向榻上安稳靠着的周煦,眸光沉了几分,缓缓点破了这趟绝境里,始终萦绕在她心头、未曾散去的几处疑点,声音压得极低,只容两人听闻:“只是整件事,至今仍有几处说不通的关节,细想之下处处透着蹊跷。此番我们深陷重围、已是必死之局,萧锦明明有无数次机会可以彻底斩草除根,却偏偏在最后关头松了手,放任我们撑到援军赶来,她到底存的是什么心思,是真的念及旧情手下留情,还是另有所图、故意放我们一条生路,如今根本无从定论。”
“更要紧的是,北梁素来与我大周边境摩擦不断,却从无这般深入朝堂、搅乱内廷的先例,他们费尽心力掺合进阿姐谋反的案子,之后甚至暗中扶持势力、布下这么大一个局,绝不仅仅是为了扰乱边境、挑起纷争这么简单。他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什么,是想借着朝堂内乱伺机出兵,还是另有更深的图谋,这些疑团,如今都还蒙在雾里,半点没有头绪。”
她说得平缓,却字字都戳中了要害,历经这一场生死劫,她非但没有失了分寸,反倒把前后脉络梳理得愈发清晰,半点没有被安稳的现状冲昏头脑。
周煦静静听着周旻将层层疑点娓娓道来,也跟着轻轻点了点头,眸中露出几分认同。只是她的目光落在周旻眼底浓重的青黑、眼下消褪不去的淤青上,心头便微微发紧。
她太清楚,眼前这个人已经强撑着心神,守了她整整不知多久未曾合眼,心力体力都早已耗到了极致。此刻就算有再多疑团需要厘清,她也不忍心再拉着周旻耗神思虑,更舍不得看她再强撑着疲惫,强打起精神分析局势。
周煦轻轻抿了抿唇,将到了嘴边的追问尽数咽了回去,目光轻轻落在周旻温柔低垂的眉眼上。自她醒来之后,这人周身的疏离尽数散去,只剩下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珍视,和之前那个淡漠自持、分寸感极强的公主判若两人。那份藏不住的在意,让她心头既暖又痒,竟鬼使神差般,生出了几分大胆试探的心思。
她微微收紧了攥着被角的手,脸颊悄悄泛起一层极淡的薄红,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带着几分刚醒的虚弱,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忐忑,故意找了个乖巧的借口:“阿姑,我……我现在虽然醒了,可一闭眼,还是能想起之前山林里的箭雨,还有破庙里的黑,心里还有些害怕。”
她抬眼看向周旻,眼尾微微垂着,带着几分惹人怜爱的软意,轻声试探着开口:“我睡不着,你能不能……陪着我再睡一会儿?就在这里陪着我就好。”
这话一出口,周煦自己都悄悄屏住了呼吸。她本只是随口扯个由头,想看看周旻会作何反应,没敢真的奢望对方会应下,毕竟周旻,最是恪守礼数、规行矩步,绝不会轻易同榻而卧,逾越半分分寸。
可她话音刚落,周旻没有半分迟疑,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好像只看着她眼底浅浅的怯意与依赖,心口便瞬间软得一塌糊涂,所有的权谋疑虑,在这一刻都被抛到了脑后。她只轻轻“嗯”了一声,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没有半分推拒。
下一刻,周旻便缓缓起身,先是抬手利落地解了外间的素色长衣,只留了一身贴身柔软的中衣,动作轻缓又自然,没有半分局促与刻意。她小心翼翼地绕到榻的内侧,生怕动作大了惊扰到榻上的人,动作放得极轻,缓缓俯身躺了下来,和她同躺在一张窄榻之上。
军榻本就不算宽敞,两人挨得极近,近得周煦能清晰闻到周旻身上清浅冷冽的气息,能感受到对方身上传来的、安稳温暖的温度。
周煦整个人都僵住了,睁着眼睛愣在原地,脸颊的红晕瞬间蔓延到耳尖,心底的试探之意瞬间被铺天盖地的错愕与慌乱取代。
她本来只是随口一试,根本没料到,周旻竟然真的会应下来,甚至真的脱了外袍,上床陪着她同榻而卧。
一时间,她连呼吸都下意识放轻,心跳却不受控制地越跳越快,砰砰的声响,在安静的营帐里清晰可闻。
窄小的军榻之上,两人并肩而卧,距离近得几乎要贴在一起。窗外夜风掠过帐顶,带来山间微凉的气息,反倒衬得帐内愈发安静,连彼此轻浅的呼吸声都清晰可闻。
周煦僵着身子躺在外侧,一动也不敢动,热意从脸颊一直烧到耳尖,连带着脖颈都泛起一层淡淡的粉。她本只是一时胆大的试探,没曾想周旻竟半点推拒都无,顺理成章地躺在了她身侧,隔着一层薄薄的中衣,对方身上清冽又安稳的气息源源不断地裹过来,让她原本就慌乱的心跳,越发失控地撞着胸腔,连带着未痊愈的身子都微微发紧。
她偷偷用余光瞥向身侧的人。周旻闭着眼睛,平日里总是清冷锐利的眉眼此刻全然舒展,褪去了所有戒备与权谋算计,只剩下卸下心防后的柔和。长长的睫毛垂落下来,在眼下投出一片浅浅的阴影,连那浓重的疲惫青黑,都在暖黄的火光里柔和了不少。她睡得很静,呼吸绵长轻柔,显然是真的累到了极致,却依旧保持着温和的姿态,半点没有惊扰到她的意思。
周煦看着看着,心底那点试探的心思,渐渐被铺天盖地的依赖取代。
连日来的生死奔逃、刀光剑影,在山神庙里濒死的绝望,睁开眼后绝境逢生的庆幸,再到此刻身边触手可及的安稳,所有的惶恐、不安、紧绷,在这一刻都有了归宿。她下意识地,想要往那片温暖里再靠近一点,再贪恋一分这份独属于她的温柔。
她先是极轻、极慢地往内侧挪了挪身子,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生怕惊扰了身侧已然闭目休憩的人,心脏悬到了嗓子眼,连呼吸都屏住了一半。
直到她的肩头,轻轻贴上了周旻的手臂,感受到对方温热的肌肤触感,身侧的人依旧没有半分抗拒,连眼睫都未曾颤动一下。
周煦悬着的心稍稍放下,胆子也大了几分。她缓缓调整了姿势,小心翼翼地、带着几分怯生生的依赖,慢慢往周旻怀里靠了过去,最终轻轻将脸颊贴在了周旻的肩头,整个人半偎进了她的怀中。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周旻胸腔里平稳有力的心跳,和自己失控乱撞的心跳,渐渐交织在一起。
就在她以为周旻已然浅眠、不会有任何回应的时候,环在身侧的一只手臂,忽然极轻、极缓地抬了起来。
周煦的身子瞬间一僵,连呼吸都停了,心底既忐忑又慌乱,以为自己逾矩的动作终于惹得周旻不悦,正要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开,却不料那只手臂,只是轻轻落在了她的后腰上,像护住一件稀世珍宝一般,将她轻轻圈在了怀里,力道轻得恰到好处,既给足了她安稳的依靠,又半点不会让她觉得拘束不适。
周旻非但没有抗拒她的靠近,反倒主动回拥了她。
周煦怔怔地靠在她温暖的怀里,鼻尖萦绕的全是周旻身上独有的清浅气息,心底那点慌乱与忐忑,瞬间被潮水般的暖意与酸涩淹没。她悄悄闭上眼,不再克制心底的依赖,轻轻往周旻怀里又缩了缩,找了个最安稳、最舒服的姿势,将脸埋在她的颈窝旁,感受着这份触手可及的温柔。
身侧的周旻,始终没有睁开眼,她其实从未真正睡去,从躺下身的那一刻起,所有的注意力便都落在了身边人的身上。周煦每一次细微的挪动、每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她都尽数感知,心底既软又疼,满是纵容。
她太清楚这孩子连日来受了多少苦,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满心满眼都在护着她,如今好不容易脱离险境,不过是贪恋一点温暖、一点依靠,她怎么可能舍得拒绝,怎么舍得推开。所以她任由她靠近,任由她偎进自己怀里,甚至忍不住抬手,将人轻轻拢在怀中。
怀中人的身子很轻,带着草药淡淡的气息,还有劫后余生的柔软脆弱,靠在怀里的那一刻,周旻悬了数日的心,终于彻彻底底落定,像是找到了此生唯一的安稳。她收紧了些许手臂的力道,将人护得更稳了些,眉眼间的疲惫尽数散去,只剩下化不开的温柔与珍视。
帐内的火光轻轻摇晃,将两人相拥的轮廓映得温柔缱绻。
周煦靠在周旻温暖安稳的怀里,听着她平稳的心跳,感受着她温柔的怀抱,连日来的疲惫、恐惧、紧绷,在这一刻尽数消散。眼皮越来越沉,浑身的倦意席卷而来,她安心地闭着眼,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极浅、极软的笑意,很快便陷入了安稳无梦的沉睡之中。
而她身侧的周旻,依旧轻轻护着怀里的人,垂眸静静看着怀中人安稳的睡颜,目光温柔得能溺出水来。直到感受着怀中人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彻底沉沉睡去,她才缓缓闭上眼。
不是 原来真的没有什么人发现我昨天更新了几千字接在原来的章节嘛( )(快去看!!!)
xql日常归来 (我还是更适合感情戏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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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