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觉睡得格外沉长,周煦窝在周旻怀中,被她身上清冽安稳的气息萦绕,耳畔是那人平稳绵长的心跳,成了这里最妥帖的催眠曲。连日奔逃生死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她睡得毫无防备,眉眼舒展,唇角还噙着一丝浅淡安稳的笑意。
等周煦再度醒来时,帐内天光已大亮,厚重帐帘隔去外头白日的喧嚣,只漏进几缕细碎柔光,落在绒毯上浮沉摇曳。暖炭续过新火,空气里草药香混着淡淡的衣香,温驯又沉静。
她是被怀里恰到好处的暖意烘醒的,她浑身虚乏散了大半,只剩左臂依旧沉麻僵硬,没多少知觉,却已褪去早前酸胀坠痛。下意识往温暖处轻轻蹭了蹭,脸颊贴着柔软的中衣布料,鼻尖埋在周旻颈窝,贪恋着这份难得的安稳,好半晌才缓缓掀开眼睫。
入目便是周旻近在咫尺的下颌,肌肤温润,长睫垂落如蝶翼,安静敛着平日里的锋芒。她依旧维持着相拥的姿势,手臂轻环在周煦后腰,力道克制却稳妥,将人护得刚好,呼吸绵长,显然还陷在浅眠里。
周煦瞬间僵住,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半点不敢乱动,生怕惊扰了她。
她就这么静静靠在怀里,悄悄抬眼凝着周旻的睡颜,卸下公主的清冷端方,此刻的周旻少了几分云端疏离,多了几分世俗慵懒。眼下熬出来的青黑淡去些许,想来这半宿安歇,总算稍稍抚平连日不眠的疲累。周煦目光又落在她眉眼间,那份与生俱来的矜贵依旧,却多了几分卸下防备的温软。
周煦看得心底轻轻发颤。从前她早已剖白心意,只是周旻没有应允,甚至转头便远赴边境镇守。
可经此一场生死劫,一切都悄悄变了。是她彻夜守在榻边寸步不离,是她放下礼数规矩,默许她依赖、纵容她靠近,甚至任由她偎入怀中同榻而眠。周旻嘴上虽从未松口,可眼底的牵挂,还有这份不加掩饰的纵容,从来都骗不了人。
只是她不敢逼,不敢再贸然戳破那层窗纸。她心里始终揣着一份怯懦与不安,生怕是自己自作多情、会错了意。从前她一腔孤勇,换来的却是周旻刻意的疏离冷淡,远赴边境后更是分寸划得极清,半点不给她半分念想。
她实在怕了,不敢再冒进半分。怕一旦捅破这层暧昧,眼下这份难得的纵容与相依便会瞬间消散,周旻又会变回从前那般冷漠自持,重新拉开距离,对自己避而远之。
周煦心底不免幽幽泛起一缕微茫的期盼。
若是……若是周旻对她的心意,能再明显一点就好了。若是她肯放下那层世俗桎梏与身份牵绊,愿意朝着自己,再多迈哪怕小小的一步,不必言语许诺,只需一个眼神、一点默许,她便什么都不怕了。
过往的胆怯、被冷落的委屈、不敢前行的犹豫,都会尽数散去。她定会抛开所有顾虑,再次鼓起全部的勇敢,毫无保留地奔赴她,心甘情愿献出自己的真心,献出余生所有的安稳与陪伴,从此寸步不离,生死相依。
可眼下的周旻,永远卡在分寸之间,温柔是真,纵容是真,克制疏离亦是真。
周煦敛了眼底悄然泛起的酸涩与期盼,只能把这份汹涌的心绪悄悄压回心底。不敢奢求太多,只小心翼翼贪恋眼下片刻的安稳相依,守着这份心照不宣的温柔,不敢贪心越界。
周煦就一直贪恋着看着周旻,指尖下意识微微抬起,想轻轻碰一下她垂落的长睫,指尖刚悬在半空,身侧的人忽然眼睫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
四目相对,距离近得呼吸相缠。
周旻初醒时眼底还笼着一层惺忪迷茫,待看清怀里睁着一双清眸、指尖僵在半空的周煦时,迷茫瞬间褪去,染上一层浅淡的温柔。她没有立刻松开环着她腰身的手,只是眸光静静落在周煦泛红的脸颊上,声音带着刚睡醒的低哑,温和克制,却藏不住纵容:“醒了?怎不闭眼再歇会儿?”
温热气息拂过额间,暧昧在无声里漫开。周煦像被抓包心事一般,慌忙收回手,耳尖瞬间染上薄红,连忙微微偏过头,不敢再与她对视,声音细弱软糯,带着几分局促:“我……睡饱了,醒过来便睡不着了。”
她能清晰感受到,环在腰间的手臂依旧没有松开,力道依旧轻缓妥帖,没有半分要推开她的意思。周旻明明恪守礼数,本该即刻抽身避嫌,可偏偏在她这里,一再破例,一再纵容。
周旻望着她耳尖泛红、拘谨羞涩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转瞬便化为温软。她终究没起身疏离,只维持着相拥的姿态,抬手指尖极轻,替她捋了捋额前散乱的碎发,动作温柔有度,恪守着分寸,却又格外亲昵。
“身上可还有不适?左臂可好些了?”她柔声问,字字皆是关切,“身子还虚,别硬撑着乱动。”
“不疼了,就是还是使不上力气。”周煦轻轻摇头,又忍不住悄悄往她怀里靠了靠,带着几分不自知的依赖,小声道,“躺着靠着阿姑,就觉得安稳,一点都不难受了。”
这话直白又软糯,换做往日在边境,周旻定会立刻正色拉开距离,无声提点分寸。可此刻,她只是沉默片刻,眸光落在周煦苍白未愈的脸色上,想起她那日飞身挡箭、血染衣衫的模样,心底那点刻意的疏离与克制,终究软了下来。
没有推开,没有说教,只低低应了一声:“那就再靠会儿,不急着起身。”
简简单单一句,已是极致的纵容,她任由她窝在自己怀里,任由她贪恋温暖依赖自己,明知这般逾了礼数,明知这般容易滋生情愫、扯不清干系,可对着劫后余生、为自己舍过命的周煦,她终究狠不下心冷脸推开。
心里不是不动,只是顾虑层层压着,让她不敢坦然回应那份情意,只能以这种沉默的纵容,悄悄妥帖她所有的不安与依赖。
周煦听出她语气里的默许,心头微微一暖,也不敢再得寸进尺,只安安静静偎着,不再说话,就这般枕着她的温度,感受这份克制又温柔的纵容。
帐内一时静了下来,两人呼吸相闻,气氛缱绻温软,介于亲眷与暧昧之间,朦胧又心照不宣。
良久,周旻才缓缓收敛心绪,克制着心底翻涌的情绪,轻声开口打破静谧:“躺了大半日,该起身坐一会儿了。她们早备好了温粥,一直温着,再不吃便凉了。等会儿军医也要过来复诊换药。”
语气温和,却依旧带着几分长辈般的稳妥自持,刻意拉回一点分寸。
周煦乖乖点头,舍不得也不愿为难她,主动稍稍直起身子。周旻见状,极小心地扶着她的肩背,避开她受伤的左臂,力道轻柔稳妥,一点点扶着她靠坐在床头,又细心拿软枕垫在她身后,处处体贴周到。
待安置好她,周旻才缓缓起身,理了理身上中衣,神色恢复了几分平日的沉静自持,扬声朝外吩咐,语调淡了温柔,多了几分威仪:“把粥食送进来,传军医候着。”
帐外亲兵应声,脚步轻缓,很快端着食盒入内,放下清粥小菜便躬身退下,不敢多留片刻。
周旻坐下,拿起瓷勺,默默舀起一勺白粥,吹至温凉,递到周煦唇边,动作细致入微:“先吃点垫垫,空腹不宜服药。”
周煦没有推辞,乖乖张口咽下温热的粥。
待一碗粥静静吃完,周旻替她拭了拭唇角,收拾好碗碟。军医恰好入帐复诊诊脉,细细查看伤口后回禀,说伤势稳住、脉象渐平,只是筋脉损伤需长久静养,不可操劳动气。
周旻仔细叮嘱军医好生配药调理,赏赐药材人手,事事安排妥当,全程目光始终落在周煦身上,关切藏不住。
军医退去后,帐内重归安静。
周旻坐到榻边,伸手轻轻覆在周煦麻木的左臂外侧,隔着薄被,指尖极轻地摩挲了两下,语气沉了几分,带着几分审慎:“崔长光方才递来消息,萧锦已悄无声息返回北梁王庭,刻意抽身离去,全无追击之意。”
周煦敛了心底软意,正色颔首:“她果然是故意放水。数次围杀都留有余地,最后任由我们等到援军,绝非念及旧情那么简单。”
“嗯。”周旻眸光沉敛,带着朝堂权谋的清醒,“萧锦心思太深,不知是敌是友,但此番放手必有图谋,更别说她边上还站着一个虎视眈眈的萧德。不过这些风波我自会应对,你不必费心思虑,只管安心养伤就好。”
周煦望着她眼底的坚定,轻轻点头,不再像从前那般执意要与她并肩涉险:“好,我听阿姑的,好好养伤。等我伤好了,不再拖累阿姑,也能好好陪着阿姑。”
周旻对上她澄澈直白的目光,心头微滞,避开她眼底灼灼情意,只淡淡颔首:“养好身子要紧。”
今天先写这么多(明天可能会更新在这一章,也可能再新开一章)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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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