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头渐渐西斜,缓缓漫过荒废的山神庙,将殿内的光影揉得破碎又暗沉。距离周旻抱着周煦踏入这方方寸之地,已然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按照她们的计划,足够崔长光引着追兵绕遍半座山林,足够她甩开围堵、甩掉尾巴,按约定策马来到这山神庙。
可庙门外的山路始终寂静无声,只有山风卷着枯叶,一遍遍刮过斑驳的庙门,发出呜呜的声响,一下下敲在周旻紧绷的心弦上,震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她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盘膝坐在正殿干燥的角落,将周煦牢牢圈在怀中。少女半倚在她怀里,始终未曾转醒,只是原本稍稍平稳的气息,不知何时又变得急促粗重起来。
周旻垂眸,指尖再次颤抖着探向周煦的额头,只一瞬,浑身的血液便像是骤然冻住,从指尖凉到心底。
滚烫,甚至比先前在山坳里时还要灼人,那热度透过薄薄的肌肤渗出来,烫得她指尖发疼,更烫得她心口像是被烈火炙烤,又被寒冰包裹,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她素来镇定的眉眼,终于裂出了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周煦的情况,在无声地恶化。
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此刻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染了落日的残血,却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虚浮。长睫死死颤着,原本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心,此刻拧成了一个死死的结,仿佛在昏沉的梦魇里,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剧痛。她的唇瓣干裂得泛起了白皮,原本微弱的呢喃早已消失,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细碎又痛苦的闷哼,一声接着一声,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每一声都精准地扎在周旻的心上,割得她血肉模糊。
最让周旻胆寒的,是她受伤的左臂。那箭依旧稳稳插在皮肉里,不敢妄动分毫,可原本只是丝丝渗血的伤口,此刻竟又开始往外涌血。浸透了内层衣袖的血迹早已发黑凝固,此刻却再次被新鲜的温热血液浸透,顺着箭杆缓缓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周旻铺在身下的披风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猩红,很快便连成一片,像一朵在绝境里肆意绽放的死亡之花。
失血过多,再加上高热不退,周煦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不是先前那种因疼痛的轻颤,而是浑身剧烈地、止不住地哆嗦,小小的身子缩在周旻怀里,像一片在寒风里飘摇的枯叶,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她完好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周旻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哪怕已经昏沉到意识模糊,也不肯松开这唯一的依靠。只是那攥着的力道,正在一点点变弱,原本紧绷的指尖,开始微微松开,再松开,像随时都会垂落下去。
“羲和……羲和?”
周旻终于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她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周煦滚烫的额头上,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与惶恐。她一遍遍地轻唤着少女的小字,声音放得极柔极轻,生怕稍大一点声响,就会惊碎怀中人仅剩的生机。
可怀中人没有半点回应。
只有愈发粗重的喘息,从她干裂的唇瓣间溢出来,偶尔夹杂着几句破碎不堪的呢喃,不再是清晰的“阿姑别走”,只剩下含糊的、气若游丝的痛呼,连完整的字音都吐不出来。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弱,原本还能感受到的轻浅心跳,此刻也变得微弱迟缓,一下,又一下,间隔越来越长,像是随时都会骤停。
周旻的指尖死死抠进自己的掌心,尖锐的指甲刺破皮肉,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刺骨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比当初被北梁兵围堵、比当初看着利箭射向自己时,还要恐惧万倍。周旻抱着怀里气息奄奄、随时都会离她而去的周煦,此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束手无策,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没有金疮药,没有止血的草药,没有能退高热的清水,甚至连一块干净的布巾都找不到。她只能用自己微凉的掌心,一遍遍覆在周煦滚烫的额头上,妄图用自己仅存的凉意,替她驱散这噬人的高热;只能将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替她挡住殿内渗进来的刺骨寒风;只能一遍遍地在她耳畔柔声安抚,说着“别怕”“阿姑在”“很快就有人来了”,可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两个时辰,足够发生太多事。
崔长光孤身引开数以百计的北梁精骑,可且不提她本就肩头负伤,便是完好无损的她,又如何以一人之力对抗整支追兵,从而全身而退?
或许,她早已被追兵合围,深陷重围,生死未卜,或许,她早已拼尽最后力气,折在了这片茫茫深山里,再也无法赶来赴约。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周旻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崔长光若是回不来,就意味着,她们彻底被困在了这深山古刹里,而怀里的周煦,已经撑到了极限,每多拖一刻,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山神庙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色,勉强照亮殿内一角。山风更急了,呼啸着穿过破落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深山夜晚独有的阴冷寒气,往殿内猛灌。周旻连忙收紧披风,将周煦的头牢牢按在自己心口,用后背死死挡住所有寒风,自己的半边身子都被冷风刮得发麻,也分毫不动。
黑暗里,周煦的颤栗越来越剧烈,高热已经烧得她开始意识混乱,她猛地睁开了眼,可那双素来清亮灵动的眼眸,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涣散,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细碎的、呓语般的声音,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攥着周旻衣襟的手,终于彻底松开,无力地垂落下去。
“阿姑……冷……好疼……”
微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飘出来就被风吹散,却让周旻瞬间红了眼眶。
素来清冷孤傲、从不肯流露半分脆弱的高贵公主,此刻在无边的黑暗里,抱着怀中垂死的少女,终于忍不住鼻尖发酸,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周煦汗湿的发顶,碎成一片冰凉。
她连忙抬手,胡乱擦去眼角的泪水,生怕泪水滴落在周煦脸上,惊扰了她。可越是压抑,心底的酸涩与恐慌就越是泛滥,她紧紧抱着怀中人越来越凉的身子,声音哽咽,却又要强行稳住语气,一遍遍地哄着:“不冷,阿姑抱着你,不冷了……忍一忍,羲和再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阿姑绝不会让你有事,绝不会……”
她伸手,死死按住周煦伤口上方的衣袖,用尽全力按压着,想要止住那慢慢渗出的鲜血,可温热的血液依旧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渗,染满了她的双手,黏腻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这些鲜血,一点点流逝,离她越来越远。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庙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黑暗里,周煦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渐渐变得若有似无,涣散的眼眸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的迹象,连痛苦的闷哼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安静。只有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跳,还在隔着衣衫,轻轻触碰着周旻的掌心,提醒着她,人还活着,还撑着最后一口气。
周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她低下头,将耳朵轻轻贴在周煦的胸口,听着那微弱得如同游丝的心跳,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恐惧,极致的恐惧,将她整个人吞噬。她不怕死,不怕被北梁追兵抓住,甚至不怕身败名裂,不怕万箭穿心。她只怕,怀里这个从小护到大、为她舍命挡箭的孩子,就这么在她怀里,没了气息。
她答应过阿姐,要护好羲和;她还答应过周煦,会一直陪着她,带她平平安安回大周。可现在,她连她的伤势都止不住,连她的高热都退不了,连等一个援兵,都等不到。
周旻抱着她,将她的身子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用自己全部的体温温暖着她,嘴唇贴在她的耳畔,一遍遍地、近乎哀求地低语,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哽咽:“羲和,别睡……求求你,别睡……阿姑还在,阿姑陪着你,你不能丢下阿姑一个人……”
“长光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我们一定会回去的……你醒醒,看看阿姑,好不好……”
“你要是敢就这么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可怀中人,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半点回应,只有那一丝微弱的心跳,还在苦苦支撑着,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里,随时都可能,彻底消散。
周旻抱着气息愈发微弱的周煦,指尖触到少女渐渐失温的肌肤,听着她游丝般若断若续的呼吸,心底那道素来坚不可摧的壁垒,终于彻底崩裂。
她这一生,从不信天道轮回,不信神明庇佑,她向来只信自己筹谋布局,信手中权柄,信人心算计。
从前周旻路过那些庙宇高楼,素来冷眼观俗世香火,笑世人匍匐神前求安稳,只觉万般祈愿皆是虚妄,命运从不在神明手中,只在自己一念一行之间。她从未跪拜过神佛,从未躬身祈过天命,骨子里满是孤傲清冷,不信苍天垂怜,不信神道慈悲。
可此刻,怀中人奄奄一息,生机一寸寸从掌心流逝。崔长光仍然杳无音信,外援无望,四下皆是深山绝境,追兵环伺,她纵有通天智谋,也束手无策,半点法子都没有。
万般无路可走之时,她平生第一次,动了向神明祈求的念头。
周旻缓缓低下头,小心翼翼将周煦轻轻放平在铺好的披风上,动作轻得不敢惊扰她半分痛楚。而后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殿中蒙尘的神像,衣衫染血,鬓发凌乱,往日里清冷矜贵、从不折腰的脊背,此刻竟一点点缓缓弯下。
放眼望去,满地都是尘埃枯草,别说香火、供品,这里甚至都没有蒲团。可她仍然选择直直双膝跪地,重重落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一跪,不是臣服,不是敬畏,是走投无路的哀求,是倾尽所有的恳请。
她抬眸,望着神像模糊落灰的眉眼,眼底再也没有往日的淡漠疏离,只剩满心惶恐、疼惜与孤注一掷的恳切,眼眶泛红,声音低哑哽咽,在空寂死寂的大殿里轻轻回荡。
“我从不信神,亦从不拜神。”
“我半生机关算尽,从不求苍天眷顾,不求神明垂怜,只信一己之力可定乾坤。”
她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地面,指甲碾过尘土,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卑微。
“无论你是哪路神仙,如今我也只求你一次,仅此一次。”
“若你真有灵,若天道真有慈悲,求你护住羲和性命,渡她熬过此劫,退她高热,止她血伤,留她一线生机。”
“我周旻此生,无论神明想要何物,我皆可舍去,功名利禄、往后前程,乃至我这条性命,尽可拿去抵换。”
“只求留她平安,只求别让她在我怀里断了气息。”
“她还年少,心性纯良,为护我舍身挡箭,从未做过半分恶事,不该落得这般结局。”
她语声发颤,素来冷静无波的眼眸里,蓄满了强忍的泪光,字字皆是肺腑悲切。
“我愿折我半生福禄,换她一世安康;愿受余生孤寂,换她此番劫后余生。”
“若能让她平安撑过这一关,往后岁岁年年,我愿为她守心向善,余生青灯亦可,风霜孤寂也罢,我皆甘愿承受。”
“神明在上,求你垂眸看一看她,再看一看我,求你饶了她这一回,切莫收走她的性命。”
说完,她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冰冷的地面,竟是行起了从不屑为之的叩拜之礼。
一次,又一次。
尘土沾染上她的额角,染血的衣袍铺落满地,孤傲的身姿在破败神像前,卑微得如同尘埃里的一粒枯草。
从不信神者,终究为心头唯一的牵挂,低了头颅,弯了脊梁,破了半生自持与骄傲。
叩拜之间,殿外山风呜咽,似有悲声回响。殿内月色凄冷,神像静默无言,无人应她的祈愿,无人给她半句回应。
可周旻依旧跪在原地,不肯起身,就这般静静对着神像,一遍一遍在心底默念祈求。
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感知身后周煦微弱的心跳,怕下一瞬,那一点浅淡的跳动就彻底寂灭。
原来世人求神,从不是信神明真能主宰命运,只是走到绝境,再无退路,除了俯首祈愿,再无半点可盼之物。
她不怕自己身陷囹圄,不怕身死荒山,不怕背负骂名,只怕眼睁睁看着拼了命也要护在怀里的人,就此香消玉殒,从此阴阳两隔。
不知跪了多久,膝盖早已被石地冻得发麻发僵,额间沾了尘土,眼底湿意翻涌。她才缓缓起身,转身快步走回周煦身侧,重新将人小心翼翼揽入怀中,掌心依旧紧紧贴着她滚烫的额头。
周旻的眸光落回少女苍白憔悴的脸上,在心底无声暗誓:神明若不肯,那她便逆天而行,拼尽一身血肉,拼尽所有后路,也要硬生生把周煦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拉回来。
山神庙寒意森森,夜色深沉无底,她抱着怀中人事不知的周煦,守着一缕游丝般的生机,一半寄望于渺茫神明,一半死守于自己寸寸不肯放弃的执念。
不知是这荒山古刹盘踞着千年山神,真真切切听见了殿中人泣血剖心的祷告,动了恻隐悲悯,又或是有感她半生孤傲清冷,从不拜神、不求天命,却唯独为怀中少女放下一身傲骨,屈膝跪地,甘愿折半生福禄,只求换她一线生机。
那份执念太沉,情意太真,一字一句皆含血泪,似乎真的穿透这破败庙殿,落在冥冥幽冥之间,引得山野灵祇悄然垂眸,暗里护住了周煦那缕游丝般飘摇不散的命火。
就在周旻指尖抚着周煦渐渐发凉的肌肤,感受着她呼吸越来越浅、心跳越来越缓,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指尖都泛着刺骨的寒意,整个人快要被无边的绝望彻底吞没时,庙外沉寂死寂的深山里,陡然传来了打破长夜的动静。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响动,混在呜咽的山风里,几乎难以分辨,后面便出现马蹄碾过乱石的声音,甚至隐约还会传来铁甲相撞的清脆铿鸣,以及人行林间压低声息的脚步错落。
周旻浑身猛地一僵,像是骤然从冰封中惊醒,原本凝滞的眸光骤然亮起,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斑驳庙门,心头狂跳不止。
连日奔逃、身陷绝境、眼睁睁看着周煦垂死挣扎,她早已身心俱疲,此刻竟不敢轻易抱有期许,生怕只是自己心神恍惚、绝境生出的幻听。
她屏着气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将周煦更紧地拥在怀里,后背微微绷紧,一边警惕着会不会是北梁追兵寻来,一边又心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期盼。
须臾之间,夜色深处,竟隐隐亮起了一簇簇星火,沿着蜿蜒山路,一点点朝山神庙的方向靠近。火光摇晃,映得林间树影婆娑,也将来人的轮廓隐约勾勒出来。
下一刻,一道带着奔袭疲惫的声音,清晰撞进寂静荒凉的大殿:“公主!阿煦!我们来了!”
周旻眼眶骤然一热,强忍了整夜的惶恐,在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眼底瞬间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湿意。她几乎是下意识撑起身子,长时间盘膝跪地让双腿麻木僵硬,稍稍一动便阵阵酸麻刺痛,她却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凝望着庙门。
吱呀一声闷响,破旧的庙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凛冽的夜风裹挟着山间夜气灌了进来,随之涌入的,还有十余支跳动的火把。火光瞬间铺满整座破败山神庙,驱散了盘踞已久的阴冷黑暗,还有周旻衣衫凌乱、怀抱昏迷少女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
为首大步踏入的,正是崔长光。
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往日利落飒爽的模样,肩头的伤口在一路拼杀中彻底崩裂,暗红的血迹浸透了衣襟下摆,皮肉翻渗出血迹,小腿处还有箭伤未愈,每走一步都带着隐忍的痛楚,显然是一路摆脱埋伏、浴血突围,强撑着濒临极限的身子,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可即便满身重伤,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尤其是当看到周煦奄奄一息靠在周旻怀中、面色潮红气息微弱、箭伤处仍有血迹渗出时,眼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愧疚与焦灼。
紧随崔长光身后,数十名重甲亲卫持着火把有序入内,迅速分列庙门两侧,一部分人挡住建肆灌进殿内的寒风,将刺骨阴冷隔绝在外;另一部分人则立刻守在庙殿四周,警戒山林动静,防备北梁追兵突然折返。
队伍中间,两名身着素色医袍、背着实木药箱的军医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一看便是崔长光特意绕路从外围驻地寻来,连夜策马奔山赶来救人的。
崔长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忍着浑身的剧痛,上前半步,对着周旻深深垂首,声音因伤势而低沉沙哑,满是自责:“公主,我引开北梁追兵后,本欲按约定绕路折返,不料对方早设下连环埋伏,封死山间要道,我孤身血战,负伤突围,又辗转联络外围埋伏援军,一路且战且行,耽误了时辰,这才来晚一步。”
“无妨。”周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仍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与颤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怪罪,眼里心里只剩下怀中人事不知的少女,“不必多言,先救人,快救羲和。”
两名军医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快步上前,将厚重的药箱轻轻放在地上,屈膝蹲下身,神情肃穆地凑近周煦,开始细致查验伤势。
周旻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怕碰碎易碎的琉璃,慢慢将周煦平放在众人铺好的披风之上,掌心始终不离少女的脉搏,指尖时刻感知着那缕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的搏动。她静静跪在一旁,脊背微绷,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军医手上,连眉眼都不敢稍动,满心都是悬着的忐忑与不安。
老军医先探鼻息,再搭脉,指尖久久按在寸口,眉头渐渐拧起,又轻轻拨开周煦眼睑查看神色,再小心撩开染血的衣袖,检视那支仍插在皮肉间的断箭与周遭溃烂渗血的伤口。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肃:“殿下箭伤崩裂,失血过巨,外感寒邪,高热经久不退,气血耗损至极点。好在根基尚稳,命火未绝,当真凶险至极,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心脉寂灭,便是神仙也难挽回。”
这话听得周旻心口骤然一紧,随即又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庆幸。她不免有些怀疑,是不是方才自己跪在神像前泣血祈愿,真的被这山间冥冥神灵听了去。若不是山神垂怜,暗里护住周煦那缕残命,凭这般重伤高热、失血枯竭的境况,根本撑不到崔长光带着援军赶来。她半生不信神佛,笑世人匍匐香火皆是虚妄,可今夜,在这荒山野庙绝境之中,她不得不信,不得不感念这份冥冥之中的庇佑。
“劳烦二位军医,务必尽全力救她。”周旻望着二人,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不论所需药材、物资多少,日后我必有重谢。”
“公主放心,我二人定当全力以赴。”
说罢,二人立刻分工协作。副手打开药箱,取出烈酒、干净白布、止血药膏、绷带与熬好的退热凝神汤药;老军医则凝神专注伤势,先以干净布巾捂住伤口周遭,小心翼翼清理外围污血,动作轻缓沉稳,生怕稍一用力,便牵动箭伤加重伤情。
烈酒擦拭伤口时,昏睡中的周煦似是感受到刺痛,长睫骤然剧烈颤动,眉心再度蹙起,唇瓣溢出一丝细碎微弱的闷哼,手指下意识虚空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依靠。
周旻看得心口揪紧,连忙俯身,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在她耳畔低低安抚:“别怕,羲和,忍一忍,阿姑在这里,不疼了……很快就好了。”
话音刚落,老军医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沉声开口:“公主,要拔箭了,那箭入肉颇深,必会剧痛,只能速战速决。”
周旻眉心微蹙,只轻轻点头,掌心愈发稳稳托着周煦的手,柔声宽慰:“羲和忍片刻就好,我陪着你。”
下一刻,军医凝神定气,出手干脆利落,稳稳攥住箭杆,借着分寸猛地一拔。
“唔——”
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昏迷中的周煦再也克制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吟,浑身骤然绷紧,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下意识用尽浑身力气,死死攥紧掌心里那只温暖的手,纤细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掐进周旻的掌心肉里。
尖锐的刺痛顺着指骨蔓延上来,周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指腹被掐得生疼,皮肉几乎要被掐破,却硬生生将那点痛楚全部忍了下来,半点也没有抽手,更没有挣开。
她就这般任由周煦死死攥着,任由她将所有难忍的剧痛,都借着攥紧自己的力道宣泄出来。
周旻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周煦汗湿的额发,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与酸涩,望着少女因剧痛而泛白绷紧的侧脸,心口像被钝刀反复碾割,又酸又沉。
掌心被周煦死死掐着,尖锐的痛感阵阵传来,可她半点都不在意,反倒心头莫名生出一丝近乎偏执的病态念头。
是不是这样,才算真正同她一起受过痛?
周煦替她挡箭,承了生死大难,如今这份钻心刺骨的疼,也该由自己陪着一同受着。
这本就是她该偿的,该担的。
她与周煦,本就该这般祸福相缠、痛痒与共,生死不离。
若可以,她多想替她受下这一箭,若时光能倒流,那日在山林围堵之下,她宁愿自己硬生生受下这穿心之箭,也不要看着眼前这孩子替自己挡箭,落得如今重伤垂危的模样。
掌心被掐得越来越疼,指尖都隐隐发麻,周旻却只越发轻柔地拢住周煦的手,用掌心裹住她用力蜷缩的指尖,低声一遍遍安抚,语气里满是甘之如饴:“没事了,箭拔出来了,不疼了……阿姑陪着你,都过去了。”
军医动作极快,迅速撒上止血灵药,敷好金疮药膏,再用干净绷带层层缠绕扎紧,牢牢压住伤口,止住不断渗出的鲜血。
剧痛渐渐缓下去,周煦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松弛些许,依旧紧紧攥着周旻的手不肯松开,像是抓住了暗夜里唯一的浮木,即便昏沉无意识,也本能地贪恋这份安稳依靠。
只是眉宇间仍带着未散的痛楚,呼吸微微发颤,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惹人疼惜到了极点。
周旻静静坐在一旁,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掐痕已然泛红,隐隐沁出浅浅红印,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周煦虚弱憔悴的容颜上,心底那股自责与疼惜愈发浓重。
军医便手法娴熟地为周煦清理淤血、敷上特制金疮药,又以软垫护住创口周遭,再用洁白绷带一圈圈仔细缠绕、扎紧固定,稳稳封住血势,不再让鲜血往外渗漏。随后调和温热汤药,以小勺一点点撬开她干裂泛白的唇瓣,慢缓喂入喉间,生怕喂得太急呛入肺腑。
汤药入腹片刻,奇迹般的,周煦原本滚烫灼人的体温,竟缓缓往下褪去几分,原本紊乱急促的喘息,慢慢变得绵长匀净,脸上那层回光返照般的虚浮潮红,亦一点点褪去,恢复成虚弱却安稳的苍白。
那张痛苦紧锁的眉眼,渐渐舒展,不再似先前那般承受着千刀万剐的煎熬,沉沉陷入安稳的昏睡里,虽依旧人事不知,却已然稳住了生机,脱离了濒死的绝境。
周旻看着这一幕,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定,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湿意悄然滑落,无声滴落在衣襟上。
一旁的崔长光却再也撑不住满身重伤,身子一晃,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地,身旁两名亲卫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将她扶住。她面色愈发惨白,喉间涌上腥甜,忍不住低咳几声,咳出点点血丝,却依旧强撑着看向周旻,缓声禀明局势:“公主放心,援军已将尾随的北梁追兵引至另一侧山口,设下埋伏牵制,短时间内绝不会再搜寻到此地。咱们可在山神庙暂且安身休整,待阿煦伤势稳住,养好些许气力,便可由亲兵护送,择隐秘山路返程,安然回归大周疆界。”
周旻看向满身伤痕的崔长光,眼底掠过一抹动容,温声道:“你伤势不轻,不必强撑,让随行医者也为你诊治包扎,安心休养即可。今日你舍命引敌,功劳深重,我与羲和,都记在心里。”
崔长光闻言,身子微怔,耳尖倏然一动。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她与周煦二人来到边境、周旻一直刻意疏离避让,恪守分寸。
可方才周旻脱口而出的那声羲和,自然又温柔,毫无刻意疏离,全然是放下了心防、重新拾起往日亲昵的模样。
崔长光瞬间便明白了几分,心底暗自替周煦暗自庆幸欢喜。她瞧得出,经此一场生死绝境,周旻心底那层刻意筑起的防线,终究是松动了,再也无法刻意冷着脸避而远之。
只是崔长光半点不敢在脸上流露异样,不敢直视周旻,更不敢当着她的面轻笑打趣。只能强压下心底的了然,不露声色地垂下眉眼,借着浑身伤势乏力的模样,任由亲兵搀扶着转身退到殿侧坐下。
待到彻底背过周旻的视线,没人能看清她神情时,崔长光才悄悄弯了弯唇角,暗暗在心里感慨唏嘘周煦终于要苦尽甘来。随即收敛了所有心绪,偏过头淡淡示意军医副手近前,为自己处理肩头崩裂的旧伤,还有腿上纵横交错的刀创箭伤。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轻响,还有周煦匀净悠长的呼吸声。周旻便重新坐回原地,小心翼翼将周煦揽入怀中,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头,她垂眸静静望着少女安静憔悴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凌乱的碎发,目光温柔缱绻,又藏着后怕与珍重。
她抬眼望向殿中那尊蒙尘落灰的神像,月色与火光交织落在神像模糊的眉眼上,透着一股静默无言的慈悲。
周旻依旧不会像寻常世人那般日日焚香跪拜,信奉神道虚无,可她心底已然笃定,今夜这场绝境逢生,是她的祈愿动了山神,是冥冥灵祇垂眸成全。从今往后,她不再全然执拗于人力定乾坤,也懂了世间自有情意可感天地、执念可动鬼神。
周煦靠在周旻怀中沉沉安睡,呼吸平稳绵长,高热渐退,左臂箭伤也已止牢渗血,看上去已然脱离了生死险境。周旻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感受着那趋于安稳的脉搏,心头沉甸甸的大石总算落地。
就在这时,方才为周煦诊治完毕的老军医,稍稍整理好药箱,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缓步走到周旻身侧,躬身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直言的为难。
“将军,殿下的性命已然保住,只要好生静养,假以时日,皮肉伤势便能慢慢愈合,性命再无大碍。”
周旻闻言,本已稍稍松弛的心稍稍放下,刚要开口道谢,却见老军医眉头微蹙,话锋微微一顿,神色愈发沉了几分。
“只是……老朽有一事,不得不据实告知将军。”
周旻心头微凛,眸光骤然一凝,下意识将怀中的周煦搂得更紧了些,嗓音也不由得压低:“先生但说无妨,究竟还有什么隐情?”
老军医看了眼昏睡无知的周煦,目光落在她负伤的左臂上,轻叹一声,缓缓道:“殿下箭伤贯穿左臂,失血过巨,又连日高热灼损气血,拔箭时剧痛攻心,牵连整条手臂经络淤堵凝滞,筋脉受创极深。”
“虽说殿下素来以右手为惯用手,不碍日常抬手屈伸,可如今左臂经脉受损,往后每逢阴雨天、山风寒凉,便会酸胀麻木、隐隐作痛。更要紧的是,双臂力道相牵,左臂僵滞牵滞筋骨,会拖累右手运力,估计往后再难如从前那般挥洒自如,舞剑拉弓、长久握笔伏案,都会力不从心,再不复往日灵动。”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进周旻耳中,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心疼与自责淹没。
她怔怔低头,望着少女苍白无力的左臂,又看向她那只素来灵巧、惯于执笔握剑的右手。心口像是被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扎着,酸涩堵闷,愧疚翻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若不是自己,周煦何须以身挡箭,何须重伤濒死,更何须落下这缠身一生的后遗旧疾,这全都是她的亏欠。
周旻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托起周煦受伤的左臂,轻轻拢在掌心,以自身暖意细细裹住,半点不敢用力,生怕牵动她的伤处。她强压下喉间的发涩,沉声向军医问道:“可有法子慢慢调理疏通筋脉?能否将这后遗症减到最轻,不致太过拖累她右手行事?”
老军医颔首回道:“老朽会配温经通络、养血柔脉的汤药,内服外泡,再日日施手法推拿按揉左臂筋络。长期静养调治,可大幅减轻阴雨天酸胀麻木之苦,疏通瘀堵经脉,能尽量减少对右手的牵滞。只是箭伤损及筋脉根基,终究无法彻底复原,往后需终身避寒、避劳累,不可再强行负重。”
“那就劳烦先生尽心医治。”周旻语气沉而郑重,眼底满是坚定,“珍稀药材、所需一切用度,我尽数供应。”
明天四点多起床,我先写这么多嘿嘿(
悄悄更在这一章的的后面 (会有人发现吗哈哈哈哈)
其实本来昨天就想写到这里了 奈何又累又要早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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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祈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