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排行 分类 完本 书单 专题 用户中心 原创专区
看书神 > 其他类型 > 朝阳曲 > 第89章 祈神

朝阳曲 第89章 祈神

作者:庚惊 分类:其他类型 更新时间:2026-05-07 05:46:38 来源:文学城

日头渐渐西斜,缓缓漫过荒废的山神庙,将殿内的光影揉得破碎又暗沉。距离周旻抱着周煦踏入这方方寸之地,已然过去了近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按照她们的计划,足够崔长光引着追兵绕遍半座山林,足够她甩开围堵、甩掉尾巴,按约定策马来到这山神庙。

可庙门外的山路始终寂静无声,只有山风卷着枯叶,一遍遍刮过斑驳的庙门,发出呜呜的声响,一下下敲在周旻紧绷的心弦上,震得她心口发闷,连呼吸都带着沉甸甸的滞涩。

她依旧保持着最初的姿势,盘膝坐在正殿干燥的角落,将周煦牢牢圈在怀中。少女半倚在她怀里,始终未曾转醒,只是原本稍稍平稳的气息,不知何时又变得急促粗重起来。

周旻垂眸,指尖再次颤抖着探向周煦的额头,只一瞬,浑身的血液便像是骤然冻住,从指尖凉到心底。

滚烫,甚至比先前在山坳里时还要灼人,那热度透过薄薄的肌肤渗出来,烫得她指尖发疼,更烫得她心口像是被烈火炙烤,又被寒冰包裹,冰火两重天的煎熬,让她素来镇定的眉眼,终于裂出了一丝藏不住的慌乱。

周煦的情况,在无声地恶化。

原本惨白如纸的脸颊,此刻泛起一种不正常的潮红,像是染了落日的残血,却透着一股回光返照般的虚浮。长睫死死颤着,原本只是微微蹙起的眉心,此刻拧成了一个死死的结,仿佛在昏沉的梦魇里,承受着千刀万剐般的剧痛。她的唇瓣干裂得泛起了白皮,原本微弱的呢喃早已消失,只剩下喉咙里压抑不住的、细碎又痛苦的闷哼,一声接着一声,微弱得像风中残烛,却每一声都精准地扎在周旻的心上,割得她血肉模糊。

最让周旻胆寒的,是她受伤的左臂。那箭依旧稳稳插在皮肉里,不敢妄动分毫,可原本只是丝丝渗血的伤口,此刻竟又开始往外涌血。浸透了内层衣袖的血迹早已发黑凝固,此刻却再次被新鲜的温热血液浸透,顺着箭杆缓缓往下淌,一滴、两滴,砸在周旻铺在身下的披风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猩红,很快便连成一片,像一朵在绝境里肆意绽放的死亡之花。

失血过多,再加上高热不退,周煦的身子开始不受控制地发颤,不是先前那种因疼痛的轻颤,而是浑身剧烈地、止不住地哆嗦,小小的身子缩在周旻怀里,像一片在寒风里飘摇的枯叶,轻得仿佛下一刻就会被风吹散。她完好的右手,依旧死死攥着周旻的衣襟,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着青白,哪怕已经昏沉到意识模糊,也不肯松开这唯一的依靠。只是那攥着的力道,正在一点点变弱,原本紧绷的指尖,开始微微松开,再松开,像随时都会垂落下去。

“羲和……羲和?”

周旻终于压不住声音里的颤抖,她低下头,将脸颊贴在周煦滚烫的额头上,嗓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祈求与惶恐。她一遍遍地轻唤着少女的小字,声音放得极柔极轻,生怕稍大一点声响,就会惊碎怀中人仅剩的生机。

可怀中人没有半点回应。

只有愈发粗重的喘息,从她干裂的唇瓣间溢出来,偶尔夹杂着几句破碎不堪的呢喃,不再是清晰的“阿姑别走”,只剩下含糊的、气若游丝的痛呼,连完整的字音都吐不出来。她的呼吸越来越浅,越来越弱,原本还能感受到的轻浅心跳,此刻也变得微弱迟缓,一下,又一下,间隔越来越长,像是随时都会骤停。

周旻的指尖死死抠进自己的掌心,尖锐的指甲刺破皮肉,渗出血珠,她却浑然不觉。刺骨的恐慌,如同潮水般将她彻底淹没,比当初被北梁兵围堵、比当初看着利箭射向自己时,还要恐惧万倍。周旻抱着怀里气息奄奄、随时都会离她而去的周煦,此刻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真正的束手无策,什么叫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她没有金疮药,没有止血的草药,没有能退高热的清水,甚至连一块干净的布巾都找不到。她只能用自己微凉的掌心,一遍遍覆在周煦滚烫的额头上,妄图用自己仅存的凉意,替她驱散这噬人的高热;只能将她抱得更紧,用自己的体温裹住她瑟瑟发抖的身子,替她挡住殿内渗进来的刺骨寒风;只能一遍遍地在她耳畔柔声安抚,说着“别怕”“阿姑在”“很快就有人来了”,可这些话,说出来连她自己都觉得苍白无力。

两个时辰,足够发生太多事。

崔长光孤身引开数以百计的北梁精骑,可且不提她本就肩头负伤,便是完好无损的她,又如何以一人之力对抗整支追兵,从而全身而退?

或许,她早已被追兵合围,深陷重围,生死未卜,或许,她早已拼尽最后力气,折在了这片茫茫深山里,再也无法赶来赴约。

这个念头一旦冒出来,就像藤蔓般疯狂缠绕住周旻的心脏,越收越紧,勒得她喘不过气。崔长光若是回不来,就意味着,她们彻底被困在了这深山古刹里,而怀里的周煦,已经撑到了极限,每多拖一刻,就离死亡更近一步。

暮色彻底沉了下来,山神庙内彻底陷入黑暗,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色,勉强照亮殿内一角。山风更急了,呼啸着穿过破落的窗户,发出呜呜的声响,带着深山夜晚独有的阴冷寒气,往殿内猛灌。周旻连忙收紧披风,将周煦的头牢牢按在自己心口,用后背死死挡住所有寒风,自己的半边身子都被冷风刮得发麻,也分毫不动。

黑暗里,周煦的颤栗越来越剧烈,高热已经烧得她开始意识混乱,她猛地睁开了眼,可那双素来清亮灵动的眼眸,此刻却失去了所有神采,瞳孔涣散,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根本看不清眼前的人。她的嘴唇翕动着,发出细碎的、呓语般的声音,浑身的力气都像是被抽干了,攥着周旻衣襟的手,终于彻底松开,无力地垂落下去。

“阿姑……冷……好疼……”

微弱的声音,轻得像一缕烟,刚飘出来就被风吹散,却让周旻瞬间红了眼眶。

素来清冷孤傲、从不肯流露半分脆弱的高贵公主,此刻在无边的黑暗里,抱着怀中垂死的少女,终于忍不住鼻尖发酸,滚烫的泪珠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周煦汗湿的发顶,碎成一片冰凉。

她连忙抬手,胡乱擦去眼角的泪水,生怕泪水滴落在周煦脸上,惊扰了她。可越是压抑,心底的酸涩与恐慌就越是泛滥,她紧紧抱着怀中人越来越凉的身子,声音哽咽,却又要强行稳住语气,一遍遍地哄着:“不冷,阿姑抱着你,不冷了……忍一忍,羲和再忍一忍,很快就不疼了……阿姑绝不会让你有事,绝不会……”

她伸手,死死按住周煦伤口上方的衣袖,用尽全力按压着,想要止住那慢慢渗出的鲜血,可温热的血液依旧顺着她的指缝往外渗,染满了她的双手,黏腻的触感,让她浑身发冷。她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人的生命力,正在随着这些鲜血,一点点流逝,离她越来越远。

时间一分一秒地煎熬着,每一刻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庙门外,依旧没有任何动静。

黑暗里,周煦的呼吸越来越微弱,渐渐变得若有似无,涣散的眼眸缓缓闭上,再也没有睁开的迹象,连痛苦的闷哼都消失了,只剩下一片死寂的安静。只有那微弱到几乎察觉不到的心跳,还在隔着衣衫,轻轻触碰着周旻的掌心,提醒着她,人还活着,还撑着最后一口气。

周旻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屏住了,她低下头,将耳朵轻轻贴在周煦的胸口,听着那微弱得如同游丝的心跳,浑身都在控制不住地发抖。

恐惧,极致的恐惧,将她整个人吞噬。她不怕死,不怕被北梁追兵抓住,甚至不怕身败名裂,不怕万箭穿心。她只怕,怀里这个从小护到大、为她舍命挡箭的孩子,就这么在她怀里,没了气息。

她答应过阿姐,要护好羲和;她还答应过周煦,会一直陪着她,带她平平安安回大周。可现在,她连她的伤势都止不住,连她的高热都退不了,连等一个援兵,都等不到。

周旻抱着她,将她的身子紧紧贴在自己心口,用自己全部的体温温暖着她,嘴唇贴在她的耳畔,一遍遍地、近乎哀求地低语,声音里带着破碎的哽咽:“羲和,别睡……求求你,别睡……阿姑还在,阿姑陪着你,你不能丢下阿姑一个人……”

“长光会来的,她一定会来的,我们一定会回去的……你醒醒,看看阿姑,好不好……”

“你要是敢就这么走了,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你……”

可怀中人,依旧安安静静地躺着,没有半点回应,只有那一丝微弱的心跳,还在苦苦支撑着,在无边的黑暗与绝望里,随时都可能,彻底消散。

周旻抱着气息愈发微弱的周煦,指尖触到少女渐渐失温的肌肤,听着她游丝般若断若续的呼吸,心底那道素来坚不可摧的壁垒,终于彻底崩裂。

她这一生,从不信天道轮回,不信神明庇佑,她向来只信自己筹谋布局,信手中权柄,信人心算计。

从前周旻路过那些庙宇高楼,素来冷眼观俗世香火,笑世人匍匐神前求安稳,只觉万般祈愿皆是虚妄,命运从不在神明手中,只在自己一念一行之间。她从未跪拜过神佛,从未躬身祈过天命,骨子里满是孤傲清冷,不信苍天垂怜,不信神道慈悲。

可此刻,怀中人奄奄一息,生机一寸寸从掌心流逝。崔长光仍然杳无音信,外援无望,四下皆是深山绝境,追兵环伺,她纵有通天智谋,也束手无策,半点法子都没有。

万般无路可走之时,她平生第一次,动了向神明祈求的念头。

周旻缓缓低下头,小心翼翼将周煦轻轻放平在铺好的披风上,动作轻得不敢惊扰她半分痛楚。而后她站起身,一步步走向殿中蒙尘的神像,衣衫染血,鬓发凌乱,往日里清冷矜贵、从不折腰的脊背,此刻竟一点点缓缓弯下。

放眼望去,满地都是尘埃枯草,别说香火、供品,这里甚至都没有蒲团。可她仍然选择直直双膝跪地,重重落在冰冷坚硬的石地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这一跪,不是臣服,不是敬畏,是走投无路的哀求,是倾尽所有的恳请。

她抬眸,望着神像模糊落灰的眉眼,眼底再也没有往日的淡漠疏离,只剩满心惶恐、疼惜与孤注一掷的恳切,眼眶泛红,声音低哑哽咽,在空寂死寂的大殿里轻轻回荡。

“我从不信神,亦从不拜神。”

“我半生机关算尽,从不求苍天眷顾,不求神明垂怜,只信一己之力可定乾坤。”

她指尖深深抠进冰冷的地面,指甲碾过尘土,带着一丝近乎偏执的卑微。

“无论你是哪路神仙,如今我也只求你一次,仅此一次。”

“若你真有灵,若天道真有慈悲,求你护住羲和性命,渡她熬过此劫,退她高热,止她血伤,留她一线生机。”

“我周旻此生,无论神明想要何物,我皆可舍去,功名利禄、往后前程,乃至我这条性命,尽可拿去抵换。”

“只求留她平安,只求别让她在我怀里断了气息。”

“她还年少,心性纯良,为护我舍身挡箭,从未做过半分恶事,不该落得这般结局。”

她语声发颤,素来冷静无波的眼眸里,蓄满了强忍的泪光,字字皆是肺腑悲切。

“我愿折我半生福禄,换她一世安康;愿受余生孤寂,换她此番劫后余生。”

“若能让她平安撑过这一关,往后岁岁年年,我愿为她守心向善,余生青灯亦可,风霜孤寂也罢,我皆甘愿承受。”

“神明在上,求你垂眸看一看她,再看一看我,求你饶了她这一回,切莫收走她的性命。”

说完,她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上冰冷的地面,竟是行起了从不屑为之的叩拜之礼。

一次,又一次。

尘土沾染上她的额角,染血的衣袍铺落满地,孤傲的身姿在破败神像前,卑微得如同尘埃里的一粒枯草。

从不信神者,终究为心头唯一的牵挂,低了头颅,弯了脊梁,破了半生自持与骄傲。

叩拜之间,殿外山风呜咽,似有悲声回响。殿内月色凄冷,神像静默无言,无人应她的祈愿,无人给她半句回应。

可周旻依旧跪在原地,不肯起身,就这般静静对着神像,一遍一遍在心底默念祈求。

她不敢回头,却能清晰感知身后周煦微弱的心跳,怕下一瞬,那一点浅淡的跳动就彻底寂灭。

原来世人求神,从不是信神明真能主宰命运,只是走到绝境,再无退路,除了俯首祈愿,再无半点可盼之物。

她不怕自己身陷囹圄,不怕身死荒山,不怕背负骂名,只怕眼睁睁看着拼了命也要护在怀里的人,就此香消玉殒,从此阴阳两隔。

不知跪了多久,膝盖早已被石地冻得发麻发僵,额间沾了尘土,眼底湿意翻涌。她才缓缓起身,转身快步走回周煦身侧,重新将人小心翼翼揽入怀中,掌心依旧紧紧贴着她滚烫的额头。

周旻的眸光落回少女苍白憔悴的脸上,在心底无声暗誓:神明若不肯,那她便逆天而行,拼尽一身血肉,拼尽所有后路,也要硬生生把周煦从鬼门关里,硬生生拉回来。

山神庙寒意森森,夜色深沉无底,她抱着怀中人事不知的周煦,守着一缕游丝般的生机,一半寄望于渺茫神明,一半死守于自己寸寸不肯放弃的执念。

不知是这荒山古刹盘踞着千年山神,真真切切听见了殿中人泣血剖心的祷告,动了恻隐悲悯,又或是有感她半生孤傲清冷,从不拜神、不求天命,却唯独为怀中少女放下一身傲骨,屈膝跪地,甘愿折半生福禄,只求换她一线生机。

那份执念太沉,情意太真,一字一句皆含血泪,似乎真的穿透这破败庙殿,落在冥冥幽冥之间,引得山野灵祇悄然垂眸,暗里护住了周煦那缕游丝般飘摇不散的命火。

就在周旻指尖抚着周煦渐渐发凉的肌肤,感受着她呼吸越来越浅、心跳越来越缓,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攥住,连指尖都泛着刺骨的寒意,整个人快要被无边的绝望彻底吞没时,庙外沉寂死寂的深山里,陡然传来了打破长夜的动静。

起初只是极细微的响动,混在呜咽的山风里,几乎难以分辨,后面便出现马蹄碾过乱石的声音,甚至隐约还会传来铁甲相撞的清脆铿鸣,以及人行林间压低声息的脚步错落。

周旻浑身猛地一僵,像是骤然从冰封中惊醒,原本凝滞的眸光骤然亮起,她缓缓抬起头,望向紧闭的斑驳庙门,心头狂跳不止。

连日奔逃、身陷绝境、眼睁睁看着周煦垂死挣扎,她早已身心俱疲,此刻竟不敢轻易抱有期许,生怕只是自己心神恍惚、绝境生出的幻听。

她屏着气息,连呼吸都刻意放轻,将周煦更紧地拥在怀里,后背微微绷紧,一边警惕着会不会是北梁追兵寻来,一边又心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敢言说的期盼。

须臾之间,夜色深处,竟隐隐亮起了一簇簇星火,沿着蜿蜒山路,一点点朝山神庙的方向靠近。火光摇晃,映得林间树影婆娑,也将来人的轮廓隐约勾勒出来。

下一刻,一道带着奔袭疲惫的声音,清晰撞进寂静荒凉的大殿:“公主!阿煦!我们来了!”

周旻眼眶骤然一热,强忍了整夜的惶恐,在这一刻再也按捺不住,眼底瞬间氤氲起一层朦胧的湿意。她几乎是下意识撑起身子,长时间盘膝跪地让双腿麻木僵硬,稍稍一动便阵阵酸麻刺痛,她却浑然不觉,只一瞬不瞬凝望着庙门。

吱呀一声闷响,破旧的庙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凛冽的夜风裹挟着山间夜气灌了进来,随之涌入的,还有十余支跳动的火把。火光瞬间铺满整座破败山神庙,驱散了盘踞已久的阴冷黑暗,还有周旻衣衫凌乱、怀抱昏迷少女的模样,照得一清二楚。

为首大步踏入的,正是崔长光。

此刻的她早已没了往日利落飒爽的模样,肩头的伤口在一路拼杀中彻底崩裂,暗红的血迹浸透了衣襟下摆,皮肉翻渗出血迹,小腿处还有箭伤未愈,每走一步都带着隐忍的痛楚,显然是一路摆脱埋伏、浴血突围,强撑着濒临极限的身子,马不停蹄赶过来的。

可即便满身重伤,她的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尤其是当看到周煦奄奄一息靠在周旻怀中、面色潮红气息微弱、箭伤处仍有血迹渗出时,眼底瞬间翻涌起浓烈的愧疚与焦灼。

紧随崔长光身后,数十名重甲亲卫持着火把有序入内,迅速分列庙门两侧,一部分人挡住建肆灌进殿内的寒风,将刺骨阴冷隔绝在外;另一部分人则立刻守在庙殿四周,警戒山林动静,防备北梁追兵突然折返。

队伍中间,两名身着素色医袍、背着实木药箱的军医步履匆匆,神色凝重,一看便是崔长光特意绕路从外围驻地寻来,连夜策马奔山赶来救人的。

崔长光强压下喉间翻涌的腥甜,忍着浑身的剧痛,上前半步,对着周旻深深垂首,声音因伤势而低沉沙哑,满是自责:“公主,我引开北梁追兵后,本欲按约定绕路折返,不料对方早设下连环埋伏,封死山间要道,我孤身血战,负伤突围,又辗转联络外围埋伏援军,一路且战且行,耽误了时辰,这才来晚一步。”

“无妨。”周旻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声音仍带着一丝未散的哽咽与颤抖,此刻哪里还顾得上怪罪,眼里心里只剩下怀中人事不知的少女,“不必多言,先救人,快救羲和。”

两名军医不敢有半分耽搁,立刻快步上前,将厚重的药箱轻轻放在地上,屈膝蹲下身,神情肃穆地凑近周煦,开始细致查验伤势。

周旻小心翼翼屏住呼吸,动作轻柔得如同怕碰碎易碎的琉璃,慢慢将周煦平放在众人铺好的披风之上,掌心始终不离少女的脉搏,指尖时刻感知着那缕微弱得几乎要断掉的搏动。她静静跪在一旁,脊背微绷,目光一瞬不瞬锁在军医手上,连眉眼都不敢稍动,满心都是悬着的忐忑与不安。

老军医先探鼻息,再搭脉,指尖久久按在寸口,眉头渐渐拧起,又轻轻拨开周煦眼睑查看神色,再小心撩开染血的衣袖,检视那支仍插在皮肉间的断箭与周遭溃烂渗血的伤口。片刻后,他才缓缓开口,语气沉肃:“殿下箭伤崩裂,失血过巨,外感寒邪,高热经久不退,气血耗损至极点。好在根基尚稳,命火未绝,当真凶险至极,若是再晚半个时辰,心脉寂灭,便是神仙也难挽回。”

这话听得周旻心口骤然一紧,随即又生出一股劫后余生的后怕与庆幸。她不免有些怀疑,是不是方才自己跪在神像前泣血祈愿,真的被这山间冥冥神灵听了去。若不是山神垂怜,暗里护住周煦那缕残命,凭这般重伤高热、失血枯竭的境况,根本撑不到崔长光带着援军赶来。她半生不信神佛,笑世人匍匐香火皆是虚妄,可今夜,在这荒山野庙绝境之中,她不得不信,不得不感念这份冥冥之中的庇佑。

“劳烦二位军医,务必尽全力救她。”周旻望着二人,语气带着从未有过的恳切,“不论所需药材、物资多少,日后我必有重谢。”

“公主放心,我二人定当全力以赴。”

说罢,二人立刻分工协作。副手打开药箱,取出烈酒、干净白布、止血药膏、绷带与熬好的退热凝神汤药;老军医则凝神专注伤势,先以干净布巾捂住伤口周遭,小心翼翼清理外围污血,动作轻缓沉稳,生怕稍一用力,便牵动箭伤加重伤情。

烈酒擦拭伤口时,昏睡中的周煦似是感受到刺痛,长睫骤然剧烈颤动,眉心再度蹙起,唇瓣溢出一丝细碎微弱的闷哼,手指下意识虚空蜷缩,像是想抓住什么依靠。

周旻看得心口揪紧,连忙俯身,轻轻握住她微凉的手,柔声在她耳畔低低安抚:“别怕,羲和,忍一忍,阿姑在这里,不疼了……很快就好了。”

话音刚落,老军医已经做好万全准备,沉声开口:“公主,要拔箭了,那箭入肉颇深,必会剧痛,只能速战速决。”

周旻眉心微蹙,只轻轻点头,掌心愈发稳稳托着周煦的手,柔声宽慰:“羲和忍片刻就好,我陪着你。”

下一刻,军医凝神定气,出手干脆利落,稳稳攥住箭杆,借着分寸猛地一拔。

“唔——”

刺骨剧痛瞬间席卷全身,昏迷中的周煦再也克制不住,喉咙里溢出一声压抑的痛吟,浑身骤然绷紧,单薄的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她下意识用尽浑身力气,死死攥紧掌心里那只温暖的手,纤细的指节用力到泛白,指甲深深掐进周旻的掌心肉里。

尖锐的刺痛顺着指骨蔓延上来,周旻眉头几不可察地一蹙,指腹被掐得生疼,皮肉几乎要被掐破,却硬生生将那点痛楚全部忍了下来,半点也没有抽手,更没有挣开。

她就这般任由周煦死死攥着,任由她将所有难忍的剧痛,都借着攥紧自己的力道宣泄出来。

周旻另一只手轻轻抚着周煦汗湿的额发,眼底翻涌着密密麻麻的心疼与酸涩,望着少女因剧痛而泛白绷紧的侧脸,心口像被钝刀反复碾割,又酸又沉。

掌心被周煦死死掐着,尖锐的痛感阵阵传来,可她半点都不在意,反倒心头莫名生出一丝近乎偏执的病态念头。

是不是这样,才算真正同她一起受过痛?

周煦替她挡箭,承了生死大难,如今这份钻心刺骨的疼,也该由自己陪着一同受着。

这本就是她该偿的,该担的。

她与周煦,本就该这般祸福相缠、痛痒与共,生死不离。

若可以,她多想替她受下这一箭,若时光能倒流,那日在山林围堵之下,她宁愿自己硬生生受下这穿心之箭,也不要看着眼前这孩子替自己挡箭,落得如今重伤垂危的模样。

掌心被掐得越来越疼,指尖都隐隐发麻,周旻却只越发轻柔地拢住周煦的手,用掌心裹住她用力蜷缩的指尖,低声一遍遍安抚,语气里满是甘之如饴:“没事了,箭拔出来了,不疼了……阿姑陪着你,都过去了。”

军医动作极快,迅速撒上止血灵药,敷好金疮药膏,再用干净绷带层层缠绕扎紧,牢牢压住伤口,止住不断渗出的鲜血。

剧痛渐渐缓下去,周煦紧绷的身子才慢慢松弛些许,依旧紧紧攥着周旻的手不肯松开,像是抓住了暗夜里唯一的浮木,即便昏沉无意识,也本能地贪恋这份安稳依靠。

只是眉宇间仍带着未散的痛楚,呼吸微微发颤,小脸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惹人疼惜到了极点。

周旻静静坐在一旁,任由她攥着自己的手,掌心的掐痕已然泛红,隐隐沁出浅浅红印,她却浑然不觉。目光落在周煦虚弱憔悴的容颜上,心底那股自责与疼惜愈发浓重。

军医便手法娴熟地为周煦清理淤血、敷上特制金疮药,又以软垫护住创口周遭,再用洁白绷带一圈圈仔细缠绕、扎紧固定,稳稳封住血势,不再让鲜血往外渗漏。随后调和温热汤药,以小勺一点点撬开她干裂泛白的唇瓣,慢缓喂入喉间,生怕喂得太急呛入肺腑。

汤药入腹片刻,奇迹般的,周煦原本滚烫灼人的体温,竟缓缓往下褪去几分,原本紊乱急促的喘息,慢慢变得绵长匀净,脸上那层回光返照般的虚浮潮红,亦一点点褪去,恢复成虚弱却安稳的苍白。

那张痛苦紧锁的眉眼,渐渐舒展,不再似先前那般承受着千刀万剐的煎熬,沉沉陷入安稳的昏睡里,虽依旧人事不知,却已然稳住了生机,脱离了濒死的绝境。

周旻看着这一幕,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彻底落定,紧绷的肩背缓缓松弛下来,眼底的湿意悄然滑落,无声滴落在衣襟上。

一旁的崔长光却再也撑不住满身重伤,身子一晃,踉跄着险些栽倒在地,身旁两名亲卫连忙快步上前,一左一右稳稳将她扶住。她面色愈发惨白,喉间涌上腥甜,忍不住低咳几声,咳出点点血丝,却依旧强撑着看向周旻,缓声禀明局势:“公主放心,援军已将尾随的北梁追兵引至另一侧山口,设下埋伏牵制,短时间内绝不会再搜寻到此地。咱们可在山神庙暂且安身休整,待阿煦伤势稳住,养好些许气力,便可由亲兵护送,择隐秘山路返程,安然回归大周疆界。”

周旻看向满身伤痕的崔长光,眼底掠过一抹动容,温声道:“你伤势不轻,不必强撑,让随行医者也为你诊治包扎,安心休养即可。今日你舍命引敌,功劳深重,我与羲和,都记在心里。”

崔长光闻言,身子微怔,耳尖倏然一动。她心里再清楚不过,自她与周煦二人来到边境、周旻一直刻意疏离避让,恪守分寸。

可方才周旻脱口而出的那声羲和,自然又温柔,毫无刻意疏离,全然是放下了心防、重新拾起往日亲昵的模样。

崔长光瞬间便明白了几分,心底暗自替周煦暗自庆幸欢喜。她瞧得出,经此一场生死绝境,周旻心底那层刻意筑起的防线,终究是松动了,再也无法刻意冷着脸避而远之。

只是崔长光半点不敢在脸上流露异样,不敢直视周旻,更不敢当着她的面轻笑打趣。只能强压下心底的了然,不露声色地垂下眉眼,借着浑身伤势乏力的模样,任由亲兵搀扶着转身退到殿侧坐下。

待到彻底背过周旻的视线,没人能看清她神情时,崔长光才悄悄弯了弯唇角,暗暗在心里感慨唏嘘周煦终于要苦尽甘来。随即收敛了所有心绪,偏过头淡淡示意军医副手近前,为自己处理肩头崩裂的旧伤,还有腿上纵横交错的刀创箭伤。

殿内一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轻响,还有周煦匀净悠长的呼吸声。周旻便重新坐回原地,小心翼翼将周煦揽入怀中,让她安稳靠在自己肩头,她垂眸静静望着少女安静憔悴的睡颜,指尖轻轻拂过她鬓边凌乱的碎发,目光温柔缱绻,又藏着后怕与珍重。

她抬眼望向殿中那尊蒙尘落灰的神像,月色与火光交织落在神像模糊的眉眼上,透着一股静默无言的慈悲。

周旻依旧不会像寻常世人那般日日焚香跪拜,信奉神道虚无,可她心底已然笃定,今夜这场绝境逢生,是她的祈愿动了山神,是冥冥灵祇垂眸成全。从今往后,她不再全然执拗于人力定乾坤,也懂了世间自有情意可感天地、执念可动鬼神。

周煦靠在周旻怀中沉沉安睡,呼吸平稳绵长,高热渐退,左臂箭伤也已止牢渗血,看上去已然脱离了生死险境。周旻指尖轻轻搭在她腕间,感受着那趋于安稳的脉搏,心头沉甸甸的大石总算落地。

就在这时,方才为周煦诊治完毕的老军医,稍稍整理好药箱,神色间带着几分凝重,缓步走到周旻身侧,躬身低声开口,语气里藏着几分难以直言的为难。

“将军,殿下的性命已然保住,只要好生静养,假以时日,皮肉伤势便能慢慢愈合,性命再无大碍。”

周旻闻言,本已稍稍松弛的心稍稍放下,刚要开口道谢,却见老军医眉头微蹙,话锋微微一顿,神色愈发沉了几分。

“只是……老朽有一事,不得不据实告知将军。”

周旻心头微凛,眸光骤然一凝,下意识将怀中的周煦搂得更紧了些,嗓音也不由得压低:“先生但说无妨,究竟还有什么隐情?”

老军医看了眼昏睡无知的周煦,目光落在她负伤的左臂上,轻叹一声,缓缓道:“殿下箭伤贯穿左臂,失血过巨,又连日高热灼损气血,拔箭时剧痛攻心,牵连整条手臂经络淤堵凝滞,筋脉受创极深。”

“虽说殿下素来以右手为惯用手,不碍日常抬手屈伸,可如今左臂经脉受损,往后每逢阴雨天、山风寒凉,便会酸胀麻木、隐隐作痛。更要紧的是,双臂力道相牵,左臂僵滞牵滞筋骨,会拖累右手运力,估计往后再难如从前那般挥洒自如,舞剑拉弓、长久握笔伏案,都会力不从心,再不复往日灵动。”

这番话一字一句落进周旻耳中,如冰水兜头浇下,瞬间被铺天盖地的心疼与自责淹没。

她怔怔低头,望着少女苍白无力的左臂,又看向她那只素来灵巧、惯于执笔握剑的右手。心口像是被万千细针密密麻麻扎着,酸涩堵闷,愧疚翻涌得几乎要将她淹没。

若不是自己,周煦何须以身挡箭,何须重伤濒死,更何须落下这缠身一生的后遗旧疾,这全都是她的亏欠。

周旻指尖微微发颤,小心翼翼托起周煦受伤的左臂,轻轻拢在掌心,以自身暖意细细裹住,半点不敢用力,生怕牵动她的伤处。她强压下喉间的发涩,沉声向军医问道:“可有法子慢慢调理疏通筋脉?能否将这后遗症减到最轻,不致太过拖累她右手行事?”

老军医颔首回道:“老朽会配温经通络、养血柔脉的汤药,内服外泡,再日日施手法推拿按揉左臂筋络。长期静养调治,可大幅减轻阴雨天酸胀麻木之苦,疏通瘀堵经脉,能尽量减少对右手的牵滞。只是箭伤损及筋脉根基,终究无法彻底复原,往后需终身避寒、避劳累,不可再强行负重。”

“那就劳烦先生尽心医治。”周旻语气沉而郑重,眼底满是坚定,“珍稀药材、所需一切用度,我尽数供应。”

明天四点多起床,我先写这么多嘿嘿(

悄悄更在这一章的的后面 (会有人发现吗哈哈哈哈)

其实本来昨天就想写到这里了 奈何又累又要早起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89章 祈神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风格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收藏
换源
听书
听书
发声
男声 女生 逍遥 软萌
语速
适中 超快
音量
适中
开始播放
推荐
反馈
章节报错
当前章节
报错内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错误举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