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通了所有筹谋,周煦便再也不肯沉溺于悲戚。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她便强撑着依旧疲惫的身子起身,秋晏伺候她梳洗时,看着眼底还带着淡淡青黑、面上却强撑着平静的周煦,满心心疼却不敢多言,只细细为她描了眉,掩去几分憔悴。
接下来的几日,周煦日日准时赴文华殿上课,不曾有半分懈怠。往日里,她总爱黏着周旻,步履轻快地跟在其身侧,一路说着细碎的趣事,可如今,她孤身一人走在宫道上,脊背挺得笔直,只剩一片沉静。
太傅所讲的经史策论,她也一字一句听得认真,哪怕偶尔思绪会不受控制地飘向那日昭阳殿里的决绝话语,也会被她强行拽回,埋首于书之中,企图用策论填满所有空虚的时光。
只是心绪郁结,她的胃口也差了大半,常常整日都觉不到饿,便索性不吃。即便偶尔腹中有些饥饿,对着案上的膳食也难以下咽,每每只浅尝几口便放下碗筷,半点没有往日贪食的模样,身形也渐渐清减了些。
秋晏看在眼里,急在心头,却也只能默默陪在她身侧,变着法儿给她准备温补的膳食,盼着她能少熬些心神。
这般平静又孤寂的日子过了数日,这日清晨,周煦依旧掐着时辰往书房去,刚走到廊下,便瞥见一道熟悉的身影端坐在案前,脊背挺拔,眉眼清冷,正是许久未见的周旻。
她的脚步猛地顿住,心口骤然一紧,指尖下意识攥紧了手中的书,却又忍不住仔细观察周旻。
周旻的伤已然痊愈,可面色依旧带着几分淡淡的苍白,许是那日决裂耗损了太多心神,又或是这些日子独自煎熬,眉眼间的倦意藏都藏不住。她似是察觉到了门口的目光,却未曾抬眼,只是垂着眼翻看手中的典籍,指尖轻轻拂过书页,动作平静无波,仿佛门口站着的人,不过是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
周煦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与复杂,敛去所有情绪,低着头,缓步走进书房,还是在原来的位置坐下。两人之间明明近在咫尺,却似隔着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弥漫着难以言说的疏离。
她刚落座,殿外便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少年郎独有的爽朗嗓音,打破了殿内的死寂:“真是好险,险些我便要迟到了。”
来人正是崔长光,一身利落的青色长衫,束着发带,脸上挂着惯有的嬉皮笑脸,大步跨进文华殿,径直朝着她二人方向走去,全然没留意这凝滞的气氛。她本就女扮男装,行事向来跳脱洒脱,说话向来没什么顾忌,语气里满是真切的关切:“公主殿下,可算见着你了!”
周旻这才缓缓抬眼,看向崔长光,平日里冷硬的眉眼稍稍舒展,摆出得体的从容,语气平淡却不失礼数:“劳小崔大人挂心,伤势已然痊愈,无甚大碍了。”
她的声音清清淡淡,听不出太多情绪,短短一句话,客气又疏离,恰到好处地维持着体面,半点没有流露私下里的煎熬与心绪。
不远处的周煦,她看似垂眸盯着眼前的书,目光却根本未曾落在纸上,一双耳朵直直竖着,半点不敢遗漏两人的对话。
听到崔长光问起周旻的伤势,她的心猛地提起,直到听见周旻说伤势痊愈,才悄悄松了口气,可随即又被那陌生的客气与疏离刺得心头微涩。
崔长光还想再笑着说些什么,打趣几句往日里的趣事,眼角余光却瞥见了端坐一旁的周煦,又见周旻神色淡淡,终究是把到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只挠了挠头,笑着重复道:“痊愈就好,痊愈就好。”
话音刚落,殿外便传来了太傅沉稳的脚步声,显然是要来授课了。
崔长光不敢再耽搁,连忙快步回到自己的座位,殿内瞬间又恢复了安静,周煦缓缓垂下眼睛,掩去眼底的复杂,终究还是没敢往周旻的方向再看一眼。
好不容易熬到太傅宣布下课,殿内众人刚松了口气,周旻便一言不发,指尖利落地收了书,起身时连一个余光都未曾分给周煦,步履沉稳地径直走出了文华殿,背影利落得不带一丝留恋。
周煦望着那道决绝离去的身影,指尖微微蜷起,心口又是一阵空落落的涩。
崔长光将这一切尽收眼底,凑到她身边,压低了声音,一脸了然又小心翼翼地问:“阿煦,你跟公主殿下……是不是吵架了?”
她顿了顿,想起自家阿姐闹别扭时也是这般冷若冰霜,语气多了几分感同身受:“我阿姐跟我闹脾气时也这样,谁都不理,跟块冰似的。”
周煦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垂眸看着案上残留的墨迹:“……我现在还不想说这个。”
没有否认,便是默认。
崔长光一看她这模样,心里便明白了七八分,也不再多问,只重重拍了拍她的肩膀,以示安慰。
怕再提起这事戳她痛处,她立刻换了个话题,语气也轻快起来,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对了,之前跟你说的冒籍应考之事,你意下如何?”
周煦目光落在空无一人的殿门口,半晌才轻轻吸了口气,抬眼看向崔长光。她眼底还有着未散的黯淡,语气却稳了些许:“我再想想。”
崔长光闻言,刚要开口说让她慢慢斟酌,身后忽然传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伴着一道带着笑意的女声响起:“你们俩下了课还凑在一处,说什么悄悄话呢?”
来人正是萧锦,她本就与众人一同在文华殿听课,方才下课慢了一步收拾东西,此刻才缓步走来。一身浅碧色,衬得她眉眼明艳,作为北梁派驻大周的使臣,她得特许入文华殿伴读,性子爽朗大方,与周煦、崔长光她们素来投契。
她走到二人身边,目光先在周煦苍白憔悴的脸上顿了顿,又扫过空荡的殿内,随口笑道:“方才见公主殿下走得急,我喊了一声她也没听见,倒是你们,躲在这窃窃私语的,莫不是有什么秘密?”
崔长光向来藏不住事,挠了挠头,刚想含糊带过,萧锦却已看出端倪,凑近了些,压低声音打趣:“瞧这气氛不对,莫不是阿煦跟公主殿下闹了别扭?我瞧着今日课上,两人便全程没说一句话,生疏得很。”
周煦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嘴角的苦涩更浓,却没接话。崔长光见状,连忙打圆场:“哪有什么别扭,就是些小事罢了。对了萧锦,你方才下课后来哪了,竟没见着你人影。”
萧锦挑了挑眉,也没再追问敏感话题,笑着应道:“方才被太傅叫住问了几句北梁的学风,这才晚了些。对了,方才你们说的冒籍应考,是怎么回事?我隐约听了一嘴,倒是好奇得很。”
崔长光闻言,下意识瞥了眼四周,见殿内没有旁人,才压低声音简单解释:“还能有什么事,阿煦想试试科考,可皇室宗亲不能应考,我便想着帮她弄个化名冒籍的名额,走个旁门参加罢了。”
萧锦本就聪慧,一点就透,闻言了然地点点头,眼底闪过几分赞许,看向周煦的目光多了些欣赏:“原来如此,阿煦倒是有这般志向,若是真能参加科考,定然能崭露头角。”
可话音刚落,她又轻轻叹了口气,眉眼间染上几分淡淡的怅然,抬手理了理衣袖,语气坦然:“只可惜,我怕是没机会瞧见了。大王遣使来召,我不日便要启程回北梁,这几日正收拾行装,打算把这边的事宜交割清楚,就动身归国。”
这话一出,崔长光当即瞪大了眼睛,满脸不舍:“这么快?你这才来大周没多久,怎么就要回去了,不多留些日子吗?”
周煦也抬眼看向萧锦,眼底掠过一丝惊讶,虽与萧锦相识时日不算极长,却也投缘,骤然听闻她要离去,心头也泛起几分不舍。
萧锦笑了笑,神色洒脱,却也藏着一丝无奈:“北梁还有诸多事务等着我,君命难违,不得不回。本想着还能跟你们再同窗一段时日,没成想这般仓促。”她说着,拍了拍周煦的胳膊,语气轻快了些,“你且好好思量科考之事,若是成了,日后记得托人捎个信给我,也算圆了这份念想。”
周煦轻轻点头,声音轻淡却认真:“好,若真有那日,我一定让人捎信给你。”
萧锦闻言,扯出一抹浅笑,眸底却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复杂与歉疚。她没再多言,只挥了挥手,便转身离开了文华殿,步履看似轻快,肩头却藏着几分沉郁。
她心里藏着的那桩事,像一块巨石压着,大王的密令清清楚楚,要她离京前,正式向大周朝廷请旨联姻,而大王属意的联姻对象,也就只能是周旻。
周旻身份尊贵,才貌与能力皆在大周皇室中拔尖,娶她回北梁,既能稳固两国邦交,更能为北梁谋得极大的益处,这是北梁朝堂上下敲定的最优选择。
萧锦看着周煦憔悴的模样,终究是没忍心提前透露半分,她看得出周煦对周旻的心意,这般消息,早一刻说,都是往她心口捅刀子。
不过两日,北梁遣使求联姻的消息便传遍了宫闱,国书上只字未提具体人选,可宫里的流言、朝臣的议论,全都齐刷刷指向了周旻。毕竟在这皇帝膝下,适龄又身份匹配的,唯有周旻一人,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不过是没人点破罢了。
猜咕咕嫁不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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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联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