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煦就那样瘫坐在原地,哭了很久很久。
起初是压抑不住的哽咽,细碎又绝望,一声接着一声,撞在空荡荡的昭阳殿里,连烛火都似被震得微微摇曳。
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眼前的一切都变得朦胧扭曲,案上那几张被撞破心事的纸还摊在原处,像一道刺眼的伤疤,提醒着她方才所有的难堪与决裂。
她不敢去擦泪,只任由滚烫的泪珠不断滚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渍。那些憋在喉间无处诉说的绝望,尽数化作泪水宣泄而出。
不知哭了多久,久到殿外的夜色愈发深沉,久到烛火燃得短了一截,久到她的嗓子早已沙哑得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剩下断断续续的抽气,肩膀一抽一抽地颤抖,连脊背都渐渐垮了下去。
她缓缓低下头,将脸埋在膝间,哭声压抑得更低,却更显悲戚。昭阳殿里再无半分往日的暖意,只剩下无尽的冰冷与空旷,将她整个人都裹了进去。
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轻唤,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殿下,晚膳备好了,您……多少用些吧。”
是秋晏。
周煦埋在膝间的头微微一顿,哽咽都下意识滞了一瞬。
她几乎忘了自己是何时哭到失了神志,可这一声唤,却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浓稠的绝望。
秋晏,原是阿姑的人,后来又给了她,是自小陪在她身边、知她冷热的侍女。
一想到这里,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周旻断了与她亲近的往来,撤了温情,冷了眉眼,说了最决绝的话,仿佛要将过往十几年的牵绊一刀斩断。
可秋晏还在,兜兜转转,这竟成了她与周旻之间,最后一点没被斩断的羁绊。
下一刻,一个念头猛地撞进脑海,让她僵在原地。
连她私下常去的那处狗洞,周旻都记得清清楚楚,派人堵得严严实实,半分余地不留。
那样细心、那样决绝的一个人,又怎么会忘记秋晏?周旻从不是这般疏漏的性子。
要断,便该断得干干净净——斩断亲近,连她身边最后一丝与周旻相关的人,也该一并收回才是。
可周旻没有。
狗洞堵了,话也说绝了,唯独秋晏,被刻意留在了她身边。
是忘记了?
还是……刻意遗漏。
周煦蜷缩着身子,指尖死死攥着衣料,冰凉的心底,竟不受控制地、一点点偏向了后者。
周旻是故意的。
哪怕说了再不相见,哪怕摆出一副要将她彻底推开的模样,却还是悄悄留下了最后一丝牵连。
像在无边深渊里,偷偷给她留了一截细弱的、不敢用力触碰的藤蔓。
她将脸更深地埋入膝头,方才止住几分的泪,又一次不自觉汹涌地漫了出来。
这一次,哭腔里混着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微弱又卑微的希冀。
又静了片刻,腹中隐隐传来一阵空落的饥意,她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竟一直滴水未进。
心底那点微弱的希冀,像是一点火星,轻轻燎着她死寂的心口,连带着沉寂许久的胃口,也悄悄醒了过来。
她吸了吸鼻子,压下喉间仍在翻涌的哽咽,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却还是轻轻应了一声:
“……进来吧。”
话音轻得像一阵风,却足够让殿外的秋晏听清楚。
秋晏立刻松了口气,连忙应声:“是,小殿下。”
周煦怎会知,自周旻匆匆回了金华殿,满桌的御膳也是分毫未动,眉眼间压着化不开的愁绪,末了还不忘叮嘱春和,让春和务必来嘱咐她看着周煦用些膳食,哪怕一口也好。
于是春和守在廊下,将这话悄悄传予她时,她便懂了,看似决绝的周旻,心里何曾真的放下周煦,不过是嘴硬心软,硬生生扛着满心牵挂,装出一副冷漠模样罢了。
周煦缓缓抬起泪痕未干的脸,望着端着膳食走近的秋晏,眼底那片死寂的灰暗里,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光亮。
秋晏带着两名小侍女轻手轻脚地将食案摆好,清粥小菜、精致点心一一布上,热气袅袅,香气漫开,本该是暖胃暖心的滋味,可落在满是愁绪的昭阳殿里,却显得格外寡淡。
周煦坐在凳上,看着眼前温热的膳食,腹中的饥意明明还在叫嚣,可真要动筷,却半点胃口也提不起来。方才心底燃起的那点微茫希冀,终究抵不过方才决裂的剜心之痛,满心满眼都是周旻冰冷的眉眼、决绝的话语,连带着眼前的珍馐,都成了难以下咽的苦涩。
她拿起银勺,指尖微颤,浅浅舀了一口清粥,粥水温软入喉,却咽得心口发闷,勉强咽了两口,又夹了一筷子脆嫩小菜,嚼在嘴里竟毫无滋味,再难多尝一口。
不过片刻,她便疲惫地摆了摆手,沙哑的嗓音里裹着挥之不去的倦意:“撤下去吧,我吃好了。”
秋晏看着她苍白憔悴、泪痕未干的模样,眼底满是担忧,却深知周煦心绪难平,半句多话也不敢问,只得领着小侍女们默默收拾好食案,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临走前还贴心地合上了殿门,只留一盏烛火,昏昏亮亮,陪着殿内孤寂的身影。
殿内重归死寂,唯有烛火噼啪轻响,周煦独自枯坐,望着那簇跳动的火光,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方才的绝望悲戚褪去,一股执拗的不甘,顺着心口缓缓翻涌上来,攥得她心头发紧。
凭什么?
她藏了这么久的心意,从不是一时糊涂的龌龊念想,是十几年朝夕相伴攒下的深情,是深宫寂寂里唯一的光,是刻进骨血里的贪恋与倾慕。就算世俗不容,就算伦常相悖,可她从未想过伤害谁,从未有过半分逾矩之举,为何就成了不堪言说的过错?
周旻说断便断,撤了温情,冷了眉眼,要将十几年的牵绊一笔勾销,要她从此守着寻常姑侄的名分,老死不相往来。可她偏不,她舍不得,也不甘心。
可转念一想,她又强行压下了心头的躁意。如今心事被戳破,正是最敏感的风口浪尖,阿姑满心都是决绝,满脑子都是推开她的念头,此刻若是不管不顾去纠缠,只会撞得头破血流,反倒把最后一丝情分都消磨干净,连那点仅存的羁绊都保不住。
硬闯不得,强求不成。
倒不如暂且顺着她的意,收敛所有心思,收起所有痴念,先做回那循规蹈矩,与她保持着疏离的姑侄礼数,熬过这阵难熬的光景。
来日方长,她有的是耐心。暂且隐忍,静待时机,徐徐图之,总有一天,她要让阿姑明白,她的心意从未有错,她也绝不会就这样,与此生最在意之人,彻底断了牵连。
思绪又是一转,周煦忽然盯住了烛火,眸底掠过一丝极亮的光。
她比谁都清楚,这深宫之中,周旻真正放在心尖上、日夜悬心的,从来只有太女一案。此案而破局的关键,全在那迟迟找不到的证人身上。周旻为此费尽心神,四处追查,却始终一无所获,成了她最大的心事。
若是……她能找到这个人呢?
这个念头一落,周煦的心猛地一跳,连呼吸都稳了几分。如今是阿姑要推开她,她越是靠近,越是惹人抵触。可若她握着周旻最迫切需要的东西,局面便会彻底颠倒。
她不必凑上去讨好,不必哭着辩解,不必小心翼翼试探。她只需要把人找到,把线索握在手里,到了那时,不用她开口,不用她强求,周旻自己会主动来找她。
到那时,她们之间便不再只有私情与伦常的拉扯,而是有了不得不往来、不得不靠近的理由。
她可以名正言顺地站在阿姑身边,不必再藏得那般辛苦,也不必被一句话就彻底推开。
周煦缓缓握紧了手,指尖微微泛白,眼底的脆弱一点点被冷静的算计取代。
不过如今她身处深宫,无依无靠,心事败露后更是如履薄冰,若是没有强硬的靠山,别说周旻,怕是连自身安危都难以保全,迟早会沦为宫廷争斗的牺牲品,到那时,才是真的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
而这深宫之中,最硬的靠山,莫过于九五之尊的皇帝。
她并非愚钝,早已看透如今的局势。皇帝将她推到台前,本就是想借着她平衡朝中各方势力,她虽是颗棋子,却也有棋子的用处。既然皇帝需要她,那她便顺着这股势,牢牢抓住皇帝这张王牌,以皇帝为盾,护住自身安稳。
这才是她眼下最要紧的当务之急。
唯有博得圣宠,站稳脚跟,她才能在这深宫中拥有话语权,才能在这风口浪尖之中保全自己,不必任人拿捏。只有自身足够安稳,足够有分量,她才有资本慢慢筹谋与阿姑的事,才有底气对抗世俗的眼光与伦常的束缚,才能等到敢重新靠近阿姑的那一天。
若是连自己都护不住,连立足之地都没有,再浓烈的心意、再不甘的执念,都不过是镜花水月,毫无意义。
想通了这一节,周煦眼底最后一丝迷茫也散尽,只剩下沉稳与笃定。她不再沉湎于儿女情长的悲戚,反倒有了清晰的方向。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喉间残存的哽咽,抬手轻轻拭去脸上的泪痕,虽面色依旧苍白,眉眼间却已没了方才的脆弱无助。
心机的算计阿煦上线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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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