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梁遣使求联姻的消息传来时,彼时周煦正坐在窗前,目光却久久停留在书上,一个字也未曾看进去。
窗外的风卷着落梅飘进殿内,平添了几分清冷孤寂。自那日与周旻决裂后,她便愈发习惯了这般独处,看似平静度日,心底的那根弦,却始终绷着,稍一触碰,便是密密麻麻的涩意。
秋晏端着刚温好的蜜水走进来,脚步匆匆,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慌张,连端着托盘的手都微微发颤。她将蜜水轻轻放在案上,凑到周煦身边,声音压得极低,却难掩语气里的急切:“小殿下,不好了,宫里都传开了,北梁使臣以大王之令,向咱们大周求联姻,国书上虽没明说人选,可满朝文武,还有宫里的人,都在说……都在说大王属意的,是公主殿下啊!”
话音落下,殿内瞬间陷入死寂。
周煦指尖猛地一紧,猛地抬眼,看向秋晏,平日里强装平静的眼眸里,终于泛起了藏不住的慌乱,连呼吸都顿了半拍,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联姻?对象是阿姑?”
“是……是啊殿下,”秋晏看着她骤然失色的面容,心头又急又疼,连忙点头,“消息传得飞快,奴婢方才去小厨房取膳食,听宫人们议论得沸沸扬扬,都说陛下子嗣里,唯有公主殿下是女子,与北梁联姻,再合适不过了,这事儿怕是**不离十了……”
周煦怔怔地坐在原地,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闷得她喘不过气。方才那点强撑的平静,在这突如其来的消息面前,碎得一干二净。她的指尖冰凉,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袖,指节泛白,脑海里一遍遍回荡着“联姻”“周旻”这两个词,乱作一团。
她是慌的,彻头彻尾地慌了。
一想到阿姑要远嫁北梁,要离开这座皇宫,离开她,从此隔着千山万水,相见无期,她便觉得心头像是被剜去一块,空落落的疼。那些往日里黏在阿姐身侧的时光,那些欢声笑语,那些相依相伴的温情,此刻尽数涌上心头,与这残酷的消息交织在一起,让她几乎难以承受。
可慌乱过后,她又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底渐渐泛起一丝执拗的笃定。她缓缓抬手,抚了抚狂跳不止的心口,声音虽轻,却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坚定,喃喃自语,更像是在安慰自己:“不会的,她不会同意的。”
她太了解周旻了,那般清冷孤傲、心性坚韧的女子,从不会任由旁人摆布自己的命运。那日昭阳殿里,阿姐说出决绝话语时的眼神,她至今记得,清冷中藏着不屈的傲骨,怎会甘心远嫁北梁,成为两国邦交的棋子?
“可是小殿下,这是北梁递的国书,陛下若是应允了,公主殿下她……”秋晏依旧忧心忡忡,话未说完,却道尽了担忧。皇室儿女,婚姻大事向来由不得自己,即便公主性子再烈,面对君命与国祚,又能有几分反抗的余地?
周煦闻言,心头又是一紧,刚刚压下去的慌乱再次翻涌上来,可她还是摇了摇头,眼底的笃定未曾消散,只是多了几分涩然:“不管如何,我信阿姑。她不会走的,绝不会。”
话虽如此,她垂在身侧的手却依旧微微颤抖,目光望向殿外,望着那重重宫墙,眼神复杂难辨。心底的忐忑与不安,如同藤蔓般疯狂滋长,那份盲目的信任,在这铺天盖地的流言面前,终究还是显得单薄了些。她默默攥紧了拳,只在心里一遍遍祈祷,祈祷这场突如其来的联姻风波,终究只是一场空穴来风,祈祷她的阿姑,能永远留在这宫墙之内,留在她能看见的地方。
联姻的事在宫墙里发酵了数日,终究变成了朝堂无法回避的正事。
皇帝接连传召,先是单独召见周旻入太极殿议事,殿门紧闭,无人知晓君臣二人谈了些什么,只知周旻出来时,依旧是那副眉眼清冷、神色平静的模样,看不出半分喜怒,唯有垂在身侧的指尖,微微泛着白。
没过半日,皇帝又单独传见了北梁使臣萧锦,萧锦在殿内待了约莫一个时辰,出来时面色沉静,之后看向周旻的目光,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复杂。
事态似乎愈发明朗,不过隔了一日,皇帝便在正殿同时接见周旻与北梁整个使团。这一次,据殿外伺候的侍女说隐约能听见些许对话,虽听得模糊,却足以让消息飞快传遍整个朝廷,周旻面对北梁使臣的恳请,并未如众人预想那般断然拒绝,反倒垂眸沉吟片刻,语气平淡地应了句“此事关乎两国邦交,容我三思”,既无明确应允,却也没有半分决绝推辞的意思。
这般态度,在皇室联姻的语境里,已然是隐隐松口,有了应允的苗头。
消息传到昭阳殿时,周煦正捏着笔,想在纸上写些什么分散心绪,可墨汁滴落在宣纸上,晕开一团浓黑,她却浑然不觉。
秋晏站在一旁,连大气都不敢喘,看着自家小殿下瞬间血色尽失的脸,满心都是慌乱,却又不知该如何安慰。前几日还执拗地坚信周旻不会应允的周煦,此刻浑身都在微微发颤,握着笔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笔杆几乎要被她捏断,眼底那点仅存的笃定与希冀,寸寸碎裂,彻底被铺天盖地的恐慌淹没。
她真的慌了,彻头彻尾地失控了。
此前那份“她不会同意”的信念,是她撑过这些孤寂日子的唯一浮木,可如今,这根浮木被现实狠狠击碎,将她拖入无边的深渊。
她再也无法自欺欺人,无法再骗自己周旻会反抗君命,会拒绝这场联姻。御书房的召见,正殿的会晤,周旻那模棱两可的态度,无一不在告诉她,她的阿姑,真的要答应远嫁北梁了。
心口像是被无数根细针密密麻麻地扎着,又像是被一只巨手狠狠攥紧,疼得她几乎窒息。那些往日里与周旻相依相伴的画面,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入脑海,可这一次,温情尽数褪去,只剩下尖锐的刺痛。
她不敢想象,周旻身着嫁衣,踏上北去的马车,从此远走他乡,再也不会陪她走在宫道上,再也不会听她讲细碎的趣事,再也不会出现在文华殿的案前,与她咫尺相对。
一想到周旻会成为北梁大王儿子的妻子,会与别的人相守相伴,一股陌生而疯狂的情绪,便如同疯长的毒藤,瞬间缠绕住她的心脏,肆意蔓延——是占有欲,是蚀骨的嫉妒。
她从未这般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对周旻的心意,那是藏在心底深处,不敢言说、不能言说的执念,是想要将人牢牢留在身边,独占所有目光的偏执。
此前决裂的伤痛,让她将这份心意死死压抑,可联姻的消息,彻底冲破了她的理智,让那点阴暗的、疯狂的情绪破土而出。
凭什么她要眼睁睁看着自己放在心尖上的人,投入别人的怀抱?
嫉妒啃噬着她的五脏六腑,让她双目泛红,指尖深深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她猛地将手中的笔狠狠摔在地上,砚台被带倒,墨汁洒了一桌,狼藉一片。
掌心的刺痛传来,丝丝缕缕的血腥味在鼻尖萦绕,总算让她濒临崩溃的神智回笼了几分。她看着满地狼藉,看着自己颤抖不止的双手,胸口剧烈起伏,疯狂的嫉妒与恐慌在胸腔里冲撞,可她死死咬住下唇,尝到腥甜也不肯松口,用尽全身力气嘶吼着让自己冷静。
不能慌,绝不能慌。
若是她自乱阵脚,就真的只能眼睁睁看着周旻远嫁北梁,从此天人永隔。
周煦缓缓闭上双眼,指尖微微蜷缩,将那股疯长的占有欲与蚀骨的慌乱强行压回心底深处,只留下一片冰冷的沉静。她知道,哭闹无用,偏执无用,唯有静下心来谋划,才能找到阻止这场联姻的法子。
秋晏见她终于平复了些许癫狂,连忙上前,小心翼翼地收拾着地上的狼藉,不敢发出半点声响,生怕再次惊扰到她。
周煦站在原地,踱步到窗前,望着不远处宫墙重叠的方向,那是金华殿所在的方位,也是她心尖上的执念所在。她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攥紧,开始在脑海里细细盘算。
北梁联姻的核心诉求,是稳固两国邦交,选周旻,不过是因为她身份尊贵、才貌出众,是最合适的棋子。既然如此,未必没有替换的余地。皇室之中,并非只有她一位适龄贵女,旁支宗亲里,不乏家世显赫、容貌端庄的女子,若是能推一位出来,顶替阿姑的位置,既能满足北梁的要求,也能让阿姑脱身。
只是此事难度极大,旁支宗亲定然不愿卷入其中,父皇也未必会应允,需得细细谋划,找到合适的契机与说辞。
再者,萧锦作为北梁使臣,定然知晓更多内情。此前萧锦与她和崔长光交好,临行前神色复杂,未必真心想促成这场联姻。或许可以寻个机会,私下会见萧锦,试探她的口风,看看北梁那边是否有转圜的余地,或是能从她口中套出更多利于阻止联姻的消息。
正思忖间,秋晏已将殿内的狼藉收拾妥当,她捧着沾了墨渍的锦布,轻声开口:“小殿下,奴婢方才想着打探消息的事,忽然记起,再过三日,便是三皇子殿下的大婚之日,到时候宫里定会大摆宴席,公主殿下,还有北梁的使臣们,定然都会赴宴道贺。”
这话瞬间点醒了周煦。
三叔周怀信的大婚,是早已定下的日子,届时皇宫设宴,宴请宗室朝臣与外邦使臣,人多眼杂,反倒成了最方便行事的场合。
萧锦身为北梁使臣,必然会随使团出席,阿姑周旻作为皇室公主,也断无缺席的道理。
宴会上人来人往,她只需寻个僻静处,随便找个由头拦下萧锦,即便盘问几句,也不会太过惹眼,远比私下刻意相见要稳妥得多。
既能避开旁人的耳目,又能毫无顾忌地试探北梁联姻的真实意图,甚至还能借着宴席,暗中观察阿姑,看看她这般模棱两可的态度下,究竟藏着怎样的心思。
这简直是天赐的良机。
周煦眸中微光一闪,原本紧绷的心神稍稍松动,却又立刻提起了几分戒备。机会摆在眼前,更要沉住气,万不可在宴会上露出半分异样,坏了全盘计划。
接下来的三日,周煦依旧每日强打精神前去文华殿上课,去演武场习武,或是静坐看书,或是临帖练字,将所有的心绪都藏在心底,半点不曾外露。
只是每当夜深人静,她躺在榻上,闭上眼便是周旻清冷的眉眼,还有她那句“容我三思”,心底的嫉妒与不安便会再次翻涌。
她死死攥着锦被,一遍遍告诉自己,再等等,只要等到大婚那日,问清萧锦,她就一定能阻止这场联姻,把周旻留在身边。
那份疯狂的占有欲被她牢牢压制,化作了筹谋的底气。她知道,这是她唯一的机会,也是她最后的赌注。
我咋写这么慢,按照我的构想这章已经找了萧锦了!
阿煦已经要忍不住了!还没到嘴的阿姑快要飞走了哦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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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