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一闪而过。
她在一个陌生的小巷子里睁开了眼睛。
冷。
湿冷的空气裹着陌生的气味钻进鼻腔——马粪、木料、烧煤的烟、劣质油脂被加热后的腻味。她撑着地坐起来,手指触到粗粝的石板和干硬的泥。
身上还是那身衣服。藏蓝色的长袖衬衫,西裤沾了点灰。领带夹歪了,她下意识伸手扶正。伤口没了。系统至少没让她带着重伤开局。
巷子很窄,两侧是高而旧的砖墙,墙面被煤烟熏得发黑。排水沟在路中央,淌着污水,水面漂着各种杂物。风从巷口灌进来,把远处的声音和气味一起送过来。有模糊的人声,有马车的声音。地面泛着微微的潮气。
光亮有些暗,时间像是下午,周围没什么人。她转了一圈,尝试向外探头。
一盏油灯挂在对面的石墙上,不远处有间酒馆——如果这个单词是这个意思的话——几个醉醺醺的男人靠在酒馆门口,典型的西方人长相,并不整洁。其中一个男人敏锐地看过来。
程衍立刻缩回墙角。
她定了定神,开始处理身上的东西。皮带抽出来,上面的警徽太显眼,材质也太招摇。还有领带。她烦躁地抽下领带,把它仔细卷好,先拿在手里。
衬衫袖口的警徽刺绣拆不掉,她对着油灯看了看:盾形轮廓,星与麦穗的变体,线条细密。或许在这个世界的人眼里,它跟有些家族纹章没有区别。
她握着一卷皮带和领带,有些恍然。其实在这个世界,这些东西除了她,又有谁认识呢?
先别想这个。程衍对自己说。刚才那个男人的目光令她心有余悸——现在可没有强有力的法律保护她。
她顺着小巷往偏僻处走,不时在犄角旮旯里躲一会儿,如此直到天黑。她一直保持着眼神凌厉,步伐大而快,选定一个方向就一直往前走——“城市怒容”,一种很好的保护自己的手段。
不出两个小时,她大体摸清了这里的情况。
很明显的西式建筑,年份往前推大概两三百年,工业革命那时候?满大街的马车、煤油灯、加上英语,几乎是明示了。
街角贴着一张告示,措辞刻板到有些滑稽,像是某个人凭想象写出来的官方文书。
她经过一家关着门的铺子,门板上用粉笔写着的几个词,字体工整得像是印刷出来的,连字母之间的间距都一模一样。她一面走,一面留意墙上的每一张告示,这种“刻意感”反复出现,让她心里生出一种隐隐的猜测:好像有人在尽力让这个世界贴近某种设定好的样子。
异常。如果真是她推想的那样——怎么还没有人来劫她?这个时代的治安状况加上她这样显眼的穿着,从落地到现在得有四五个小时了,怎么可能一点情况都没发生?要么是系统在保她,要么是这个世界的逻辑不够严密。
她继续往前走。
谢天谢地,她终于找到了想要的——一家还亮着灯的裁缝铺。
铺面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木牌,刻着“古辛夫人”,和一个剪刀和线轴的图案。橱窗里摆着几卷面料,颜色黯淡,但门框上新漆了一层。当门有一个女人,四十多岁,深棕色头发盘成髻,正在整理柜台上的布样。
这也是程衍选择这家店铺的原因:在这个年代,一位女性能得到一份“抛头露面”的工作,背后有很多值得说道的东西。
迎客铃响起来,女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身上,从头到脚——从她的脸,到短发,到合身的衬衫与西裤,没见过的用料、走线,再到袖口丝线勾出的纹样。
长久的生活让她瞬间完成了评估:这个年轻的女人身上有种和这条街完全不符的东西。不是衣服的料子和做工——虽然那也是——是她的眼神,明亮,从容。头发黑得发亮,干净柔顺,皮肤干净,顶着一头短发和裸露的双臂却毫无不自在。
在她评估的时候,程衍也完成了对整间店铺的环视。
她扭过头,笑了一下。“晚上好。”用的英语。感谢义务教育。
古辛夫人的表情更加复杂。她回道:“晚上好。”
程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果不其然,英式。她轻轻转了一圈,好让古辛夫人落在她衣服上的视线看得更清楚。
古辛夫人走过来。程衍伸出胳膊。她看袖口,看肩膀,忽然冲回柜台踉跄地拿出一件半成品男装衬衫翻出来对比。她又看了程衍领口内侧的包边,然后目光落在袖口的纹样上,停了很久。
程衍没说话。
古辛夫人抬起头,重新打量她。短发,东方面孔,风尘仆仆,穿一件做工精良到不像本地货的衣服,袖口绣着没人见过的纹章。窄长的双眼中一对黑色眼珠轻轻移动,明亮有神。
古辛夫人把衬衫放回桌面,问:“你来自哪儿?”她顿了顿,说:“你的衣服……和我们不一样。”
程衍:“我来自东方。至于我的衣服……是的,我想,你能看出它的价值?”
古辛夫人抬起手,做出一个防御的姿势,半扭回头:“不不不,东方的衣服我见过。还有你的鞋子、你的头发。那些国家、小国,勒拿人,京人……没有你这样的。”
程衍穿着双高腰马丁靴。她笑了笑,吐音缓慢而清楚,带着点说不清的东方韵味:“你们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况且越稀有,不就越珍贵吗?东方有句话:物以稀为贵。这个机会,你要不要?”
古辛夫人笑了:“The bait hides the hook.(饵里藏钩。)”
“狡猾的东方人。”
她不再说话,也不赞同也不否决,而是慢吞吞走回柜台,把自己重新藏进那高大的实木柜台后。
程衍微微变换站位,她终于看见这柜台的全貌了——这似乎并不是为女性设计的高度,古辛夫人甚至要在脚下垫一张半人高的矮桌——她像跳舞一样站在上面,身后的货架堆满布匹,右手边的橱柜被卸掉盖子,零散地放着布料、线头、钮钉。这些零零散散的物件把她围在中间,繁多却整齐。
她开始做工。还是刚才那件男士衬衫,她用双头剪绞去线头,拉开抽屉,拿出线团。
她坐在这么多物件中间,却没有地方会妨碍到她;她伸出手头也不抬地一摸索,总能拿到她需要的东西。
程衍静静地看着。
煤油灯发出噼啪的声响,人造的光明吸引了翻飞的虫翅,扑簌簌,一下下撞击灯罩。
不知多久,终于,古辛夫人放下针线——那件衬衫已经被她改得面目全非了——面色复杂地站起身。
程衍笑了笑,指了指身上的衬衫,道:“这件。给你研究。”又指了指她身后的布卷,伸出三根手指,“三天。我借给你。换一套你们这里能穿的衣服。”
古辛夫人身体前倾出柜台,她把程衍的袖口翻过来又看了看,拇指压了一下纹样的丝线密度。她收回手,把一套女装递给她,道:“成交。我从这件衣服上获得的都归我所有,你承认吗?”
“当然,那是你的智慧。”
程衍轻快地笑了,她扬了扬手里的衣服,道:“借用一下房间可以吗?”
古辛夫人矜持地点点头。
古辛夫人给的衣服是一整套,外套、马甲、长裙,做工粗实,但透气性和舒适度比现代服装还差得远。
程衍看着手里的皮带和领带,想了想,用皮筋扎住布料包在衬裙里。走了走,有些沉沉的坠感,但没办法,现在找不到安全的地方。
她刚走出门,古辛夫人就目光灼灼地盯着她——或者说,她手里的衣服。她伸手,古辛夫人刚要接,她却忽然缩回手——
程衍:“钱。”
古辛夫人那一瞬间的表情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程衍怀疑她全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她道:“你只把它们借给我三天,要了我整整一身衣服!那套衣服价值1磅!你还找我要钱?!不可能!”
程衍不为所动:“我可以找其他人。”
她指着衣服道:“这身衣服的价值可远远不止1磅。不过也就是遇见您这样品味高雅又见识过人的夫人,不然可能它连1磅都换不到。”
她刚才换衣服的时候观察过,铺子深处至少有三间房,房间里物什齐全整洁,隔壁房间门缝里露出成堆的布料,屋里甚至还有熏香——这老板娘在这片街区里绝对算是小资了。
她笑了笑,右手前伸,轻吻她的手背,道:“机不可失,夫人”
古辛夫人被她逗笑了,脸色略微缓和下来,她叹息道:“狡猾的东方人。你成功了。”
她拿出一小袋钱——又是从那个柜台里拿出来,那个柜台里究竟有多少东西?——交给程衍,“省着点花,够你用一个星期。”说着,又看看程衍细腻的脸和手心,调笑道:“这么娇贵的皮肤,怕是没吃过什么苦吧?离开家的贵族小姐?”
程衍看着她粗糙的手,笑道:“是的,我还暂时无法像你这样用自己的双手养活自己。我没有你的手艺,你的阅历,你的力量。但我也没有你身上那样沉重的锁链。我停留在这里,仅仅为了我自己。”
她冲古辛夫人身后挥挥手——那站着一个女孩,穿的很好,体面整齐,身上的料子比她母亲还好——“很可爱的孩子。”
跨出门槛前,程衍忽然扭头,问:“你叫什么名字?”
古辛夫人一愣,“你没看到牌匾?”
程衍:“我不喜欢那个名字。你知道的,什么什么夫人......年轻的小姐最不爱听这个。”
古辛夫人看着她稚气未脱的脸庞,笑道:“……lotus。你可以叫我lotus。”
程衍认识的植物英文不多,恰巧这算一个:
“lotus……‘芙蓉’?好名字。”
“fu、rong?……你呢?小姐。”
程衍顿了一下,道:“秦衍。我叫秦衍。”秦朝的秦,繁衍的衍。
“秦衍。”她走后,露塔斯试着读了几遍,总是不太准。
东方人的名字总是这么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