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教五楼的教室不算大,两个班合上,八十来号人把座位填了个七七八八。
周五下午的课,空气里浮着一种躁动的氛围,但讲台上的教授丝毫没有要放水的意思。
他五十多岁,头发还很黑,一身长衬西裤,站得直,长久的学术研究与实地调研让他身上带着一种知识分子的清朗和高位者的威严。
他自有一种知识的傲气和谦卑的混合物的气质,目光锋锐而有洞察力,讲课也喜欢岔开一笔、旁征博引,却也并不卖弄,是少有的内容充实风格幽默的必修课。
“那么,”他站回讲台上,目光扫视一圈,“或许你们察觉到过——现在网络上那些舆论战——这往往是美西方那种惯用的□□的先导手段——最喜欢拿来利用、引起的社会反响也最强烈的三个突破点是什么吗?”
程衍的笔尖顿了一下。她抬起头。
教室一静,同学们下意识两两对面,举动间都不约而同流露出一种从小养成的被老师提问时的紧张,紧接着又好像突然想起来自己已经是大学生了,答不出一个问题能有什么事呢?不算什么。
有走神的出于掩饰下意识翻课本,发现自己——以自己为圆心圈出来的所有人同样——根本找不到在讲哪页。于是又悻悻埋下头。
教室默然无声。角落里一个很低的男声响起,“女权……?”
教授先转头,施舍一眼,再微微点头:“女权,嗯,性别对立。还算敏锐的观察。还有呢?”
“□□,熟悉的一个词,对吗?阿拉伯之春、玫瑰革命,还有欧洲美洲那些杂七杂八的各种游行……你们都知道。十几年的文化教育让你们知道很多,可惜大部分都杂乱不精,而且缺少思考。你们什么时候才能把它们串联成网呢——”
“好了,我来告诉你答案。两性,动物保护,劳动者权利保护——比如外卖小哥的工资待遇一类。是吧?”
学生们下意识点头。
程衍夹弄着指节间的中性笔,笔尖在空中缓缓划过一个圆。
她翻开笔记本的下一页,写下几个关键词。
写完之后她又想到:他(教授)的观点似乎都很看重外部的鼓动。内部呢?比如大环境下沉带来的集体性焦虑与压抑。反映在文学上就是极端生存竞争的需要……无限流,大逃杀……好想看电影。
程衍在笔记本上刷刷画出箭头和线条,决定明天去看电影。
课程并没有因为这个问题上停顿太久。他接着往下讲。程衍听一耳朵,不感兴趣,又低头去看刚才写的那几个字,想了想,提笔补上几句话。
下课铃响,所有人起立。
程衍满脑子装着漫无目的的推想,她任由这些想法穿行在脑中,浑身懒洋洋的,好像泡在一汪温水里。合笔记本,收笔,摁开手机。
人群热热闹闹往外走,她眼睫毛低垂,视线从不轻易落点。
教授还没走,在和学委交代下周的安排。
周五下午的阳光从走廊的窗户打进来,带着暖黄的光晕,在地砖上留下一个个四边形。同学们三三两两打过招呼,互相路过,谈笑有声。周末是唯一不用站队集合的时间段。
程衍懒得抬腿,慢腾腾地缀在队伍后面。
五月的春天里,杨絮大把大把地飘,阳光却暖人。
她摩挲着手机,和最后一个同学微笑打过招呼,一级一级地往下走时,忽然想:此时的温馨和睦的氛围,有多少来源于“即将周末”的心理的赋魅?
温吞的阳光,人声在空旷的教学楼里回荡。
楼梯口的门把手也比往常暖和,刚换季的时候有一回她又走到最后,关门的时候被猛地冰住,一下子缩回手,回过神被室友笑了一通。
一个再寻常不过的晴天的下午,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巨响,视线摇晃。
理智告诉她应该是震动先来,可大脑却仿佛停滞在了那一声巨响带来的轰鸣中,思绪全无,只剩耳边长久的轰鸣。
她倒在地上,被气流压住,碎石子和玻璃渣从头顶落到眼前。所有人都在叫——“地震?”“往外跑”“快跑!”——很多熟悉的声音,还有教授。
混乱的声音。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好疼。温热的血从后背流下来,地板砖冷得吓人。视野边缘在变暗,和影视剧里即将失去意识的特写差不多。钢筋、混凝土,还有她不认识的人类造物一瞬间倾盖下来,粉尘漫过来,睫毛扫不开。
最后一点视线暗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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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恢复的时候身体还在阵痛,抽搐,好像断了头的蛇。死了?程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我是无神论来着。
【宿主意识已恢复。生物体状态:不可逆。结论:死亡。】
那个声音响起来的时候,程衍感觉自己的大脑被什么尖锐的东西从太阳穴刺进去,慢慢地、剥开每一寸神经。
不是疼痛。是某种更私密的东西被侵犯——她的大脑被当成了一个房间,有人没敲门就走了进来,鞋底踩在她的神经元上,每一个字都带着干燥的回声。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个声音的质地,像一把冰凉的手术钳在她的沟回之间游走,东挑一下,西拨一下。
程衍心头涌起一股深深的厌恶,她有些反胃。她下意识双手抱住脑袋:“滚出去!”
那个声音没有理会她。
【宿主原有生物体已停止生命机能。当前意识由系统保存。保存时间有限,请宿主尽快做出决断——】
它的语气机器而冰冷,这个声音——它每一个字之间的间隔都一模一样,但又带着点令人毛骨悚然的无视与不屑。好像这段话它已经说过太多遍了,多到它厌倦了每一个音节,多到它把“宿主”两个字念出了一种轻微的鄙夷。
程衍的大脑在天翻地覆的颠倒与排斥的恶心中依旧条件反射捕捉到了这一点。神经比思维先捕捉到了它的轻视。这让她无比恼火。
她拧起眉,喝道:“不管你是什么东西,滚出我的脑子!不然我不会听你说一个字!”
沉默。
轻微的波动响起,好像某种声光电般的能量逸散而出。是一丝光?是一阵耳鸣般的高频颤音?还是空气的密度在那一瞬间变了一下?唯一知道的是,某个东西被惊动了。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个机械的、冰冷的声音,但这一次,它有了一个极微小的停顿——像是有人忽然抬起了眼皮。
【有趣的反应。】祂赞叹道,可语气却仿佛逗弄。
在被死亡冲击的瞬间,还能保持这种锐利的边界感。让我看看……还是一个大学生?控制欲强,攻击性高,按照以往的数据,这种特性的灵魂接下来的动作中占主导的情感百分之七十的概率是冷静、百分之十五是恐惧、剩下的不值一提。
祂又翻过一页。
这种被刨开的感觉让程衍十分难受。她浑身汗毛竖立,膝盖发酸,身体先于大脑做出预警。
【有趣。但也仅此而已。】祂下了判语。
【上一次让我产生这种感觉的……还是那个是在时空夹缝里扛住撕扯的灵魂。但你,在最脆弱的节点,下意识选择的却是维护自身的主体性?鲁莽,狂妄,也不够冷静。】
祂评判道。
【不过的确足够有趣。希望你能有趣地久一点……】
祂走了。或者说,祂移开了转过来的瞳仁,继续追逐另一个可能“有趣”的存在。那声音又变回了一开始的机械语调,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保存时间有限,请宿主尽快做出决断。系统提供续命方案:穿越至指定位面,执行人气值收集任务——】
程衍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一切都很混乱。爆炸、死亡、意识、神明。或许吧。她从不信神,就算面对了如此怪异的事情后,她依然觉得,“祂”不过是更高一级的生命罢了。
她甩了甩头,余痛把意识从漫无边际的深海中拽出来,血顺着她的鼻梁流下。或许是因为她成功引起了“那个存在”的注意,又或许是节约时间的考虑,这个该死的系统终于滚出了她的神经,它的话不再像倒灌一样回流进她的神经里。
以“第二者”的形式。这次,声音先进入她的耳朵。
【宿主原有生物体已停止生命机能。当前意识由系统保存……人气值清零即抹杀。失败后,原世界身体停止生命维持。宿主存在痕迹从所有关联者记忆中抹除。】
抹除。抹除。好狠绝的词。父母不会记得她。不会记得他们有孩子的十八年,不会记得争吵、冷战,亲密与温情。亲人、老师、同学……世界上不会有她的痕迹。
程衍安静了一会儿。或者说,她自始至终都很安静。明明在吼、在发怒、在对峙,身体各处却安静得出奇。疼痛还在,伤口裸露在空气中带来微凉的触感,血液在血管里汩汩涌动。
她松开了紧皱的眉头。
【检测到宿主心理参数异常。修正条款:人气值清零即抹杀。原世界身体维持植物人状态。此条款不可变更。你的父母会记得一切,但其他人不会。】
“你又入侵我的大脑!”她愤怒地吼道。
【并无条约显示,我不能这么做。】
程衍深吸一口气,她告诉自己,现在暴力的掌控权不在她手上,发怒没有用。
“那就现在定一条!在我的意识存续、不,从此刻起,到我们的合约终止为止,不许再以任何形式入侵我的大脑、读取我的想法!不然一切免谈!你和你那劳什子神明见鬼去吧!”
【……】
【可以。】
“还有,不许抹去其他人的记忆。”如果全世界都忘记了她,只有父母记得……不,那会把爸妈逼疯的。或者说,仅仅是“她的死亡”这一个存在,就足以把他们逼疯。
【你或许产生了什么误会,现在的你还没有权力拒绝。那位也仅仅只是对你产生了一点点兴趣而已,这并不足以成为你和我谈判的筹码。】
程衍:“你们的目的是什么?”
【你没有必要知道。】
“怎么没有必要?你不说,我怎么知道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系统沉默片刻,机械感的声音再次响起:【没有限制。你所能做的,只会让故事更精彩。】
更精彩……观赏性娱乐性?现在呢,现在的故事平淡到需要引入一个新变量吗?如果不够精彩,会不会有下一个“变量”被引入?它以什么为评判标准……
千般思绪一瞬间过,程衍感觉到自己的大脑在疯狂运转,过往所有学识一瞬间被调动、筛选,来对抗恐惧。
“……”
程衍握住颤抖的手腕,吐出一口长长的气,道:“开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