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敏感的人会体谅到他人的痛苦,自然就无法轻易做到坦率。所谓的坦率,其实就是暴力。—— 太宰治《候鸟》】
宫司佑站在车子旁边,手里还拿着张旭柯刚刚递过来的手抓饼,兜里的手机兀自响起,打破了宫司佑仰天凝望的思索和张旭柯一旁鄙夷的眼神,他拿出手机:“喂?老顾,你们那边有结果了?”
顾己然站在楼梯口边上,看着楼下的人流:“差不多吧,查到杨子轩来医院的原因了——他姑姑得了局灶性节段肾小球硬化,在这边医院住院,有将近一年了。”
宫司佑:“一个中等条件的家庭的人却住在私人医院?哪来那么多钱?”
顾己然:“他的姑父是一个小有名气的摄影师,家庭条件比杨子轩家好一些,两家平常没什么接触,只是这次他姑姑生病才有了些接触。”
宫司佑咬着饼含糊道:“杨子轩平常会去那家私人医院吗?”
顾己然摇摇头:“问过他姑姑了,她说不是的,二中平常课业多,而且两周一放,杨子轩平常没什么时间,她还有些新奇这孩子怎么单独来的。”
顾己然:“这样的话,他的姑姑在几楼?”
“五楼。”顾己然随口道。
“先不说他这么早探病,他早上七点多出发,九点多才出来,除去坐车的时间满打满算也有一个多小时,探病要这么久时间?”顾己然皱着眉头道。
宫司佑:“他经常去看吗?”
顾己然:“听这边的医护人员说两三个月差不多来一次,而且每次都是跟他父母来的,待了没几分钟就走了,这次只有他几个人,前台的护士还问他怎么只有一个人,他说互相很想姑姑想来探望一下。”
“听着说法,他跟他姑姑应该很熟捻吧,有没有问他待了多久做了什么?”宫司佑挑挑眉毛。
顾己然抬手示意几个警察先下去,靠着扶手缓缓下楼梯,然后道:“问了,护士说杨子轩带了一个多小时,做什么的话,我们刚刚问过他姑姑,就是聊聊家常,没什么特别的。”
“我记得之前查到他在医院待了一个半小时多吧,那剩下的半个小时呢?”
顾己然摩挲着下巴,“这个的话,我记得刚刚监控看了一下,他在病房待了差不多一个小时,然后走到楼梯那边,走楼梯下楼之后到去了门诊大厅,到那边的药房买了些药。”
“买药,买什么药?”宫司佑站直身体,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尘,理着衣领。
“非处方的一些维生素,还是采舟新进的,就是最近闹得很火的那个医药公司,还有□□。”顾己然捏捏眉心,“这下□□的来源清楚了,只不过他买这个干什么,资料上不是显示他很健康吗?”
宫司佑也皱着眉头:“这确实有些奇怪,除此以外那小子就没去别的地方了?”
“他还去了趟地下车库,监控拍到了他跟秦望舒和叶笙碰过面,这点是真的,三人碰面不到五分钟就分开了,他应该是找他姑父的,两个人说了几句然后杨子轩就离开出了医院。”
“这总的时间应该不久吧?”
“时间我看了看大概十五分钟左右。”
“他走楼梯大概花了多久?”
“这个的话……我看看有记录,”顾己然翻开小册子,“嗯……花了二十分钟左右。”
“他姑姑的病房里电梯很远吗?”
“不算吧,楼梯和电梯差不多近,选哪个都一样。”
宫司佑:“那你呢?”
“什么?”顾己然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脚步顿住。
宫司佑拉开车门坐下,拨弄着后视镜上的挂坠,“你走楼梯最慢需要多久?”
顾己然顿时反应过来了,他拉住扶手,忽然间顿住,转头快步往上走,“你你等等……”
宫司佑没接话,指尖在方向盘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倒数。他侧头看了眼窗外,暮色正从城市边缘漫上来,把街景染成一片模糊的灰蓝。
片刻后,他忽然抬手,将手里那个还带着余温的纸袋随手一抛——包装袋划出一道短促的弧线,准确无误地落进了路边的垃圾桶,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张旭柯还低着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飞快滑动,嘴里念念有词:“技术部门刚刚查到杨子轩的通话记录里有个陌生号码,归属地是邻市锦州,通话时间正好在他进医院前二十分钟……”
“九分钟。”
宫司佑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像一块冰砸进水面。
张旭柯猛地抬头有些反应不过来:“什么?不是二十分钟吗?”
“你们顾队刚回话。”宫司佑重新坐直身体,目光落在前方空荡的街道上,指尖再次敲了敲方向盘,节奏缓慢而清晰,“他说,他自己走楼梯,最快也要九分钟出头,接近十分钟。”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那就有意思了。杨子轩,一个身体健康的成年男性,走同一段楼梯,花了将近二十分钟。”
“除非他腿断了,或者——”他顿了顿,眼神锐利起来,“他根本没打算好好走。”
张旭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你是说,他在楼梯间逗留了?”
“不止。”宫司佑发动车子,引擎低吼一声,车子平稳地滑入车流,“他姑姑住院,他一个人去探望,本身就不合常理。杨家那群人对这位‘落魄’的姑妈避之不及,他倒好,主动上门,还特意穿了身新衬衣。连吊牌都没来得及拆。”
“新衬衣?”
“对。”宫司佑眼神微冷,“干净得过分,连袖口的褶皱都像是刚熨过。去医院探望病人,穿得像个要去参加午夜情人的。”
张旭柯:“……”说法很对,比喻很怪。
他踩下油门,车速微微提升:“我猜,探病只是个幌子。他真正要见的,是别人。而楼梯间,就是他们的接头点。”
张旭柯倒吸一口冷气:“所以那多出来的十分钟,是他在等人?或者……交接什么东西?”
宫司佑没回答,只是拨通了顾己然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那头传来顾己然冷冽的声音:“宫队。”
“楼梯间的监控,查到了吗?”
“查了。”顾己然的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住院部楼梯间的监控,坏了三个月了,一直没修。什么都没拍到。”
宫司佑眉头微蹙:“楼下的呢?楼梯口出来的那条小径?”
“拍了。”顾己然说,“我们调到了。画面里只有杨子轩一个人,从楼梯口走出来,步履正常,神色平静,看不出什么异常。”
“就他一个?”
“就他一个。”顾己然顿了顿,“但那条小径连接的是住院部后门,人流量不大,可也不是完全没人。我们怀疑,和他接头的人,可能根本没走楼梯,而是从电梯下去,从正门出来,混在探视结束的人流里离开了。”
“所以,”宫司佑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们连对方是男是女、高矮胖瘦都不知道。”
“是。”顾己然说,“目前能确定的,只有杨子轩在楼梯间停留了至少二十分钟。至于他见了谁,做了什么……”
“老顾,你们排查一下当天的人员,询问一下有没有目击证人,看看有没有什么有用的信息,把有用的线索带回来。”宫司佑挂了电话,将手机扔在副驾上。
顾己然应声挂断电话。
车子驶入警局大院,宫司佑熄了火,却没立刻下车。
“张旭柯。”
“在。”张旭柯闻言抬头大喊。
宫司佑没忍住嘴角一抽:“喊什么喊,不需要开麦。”
张旭柯张大嘴巴一脸憨厚:“啊……”
“去查杨子轩最近三个月的行程记录,还有——”他顿了顿,眼神幽深,“查他姑姑的病历,我要知道他姑姑到底得了什么病,住院多久,谁付的医药费。”
张旭柯一愣:“你是怀疑……”
“我怀疑的,”宫司佑推开车门,夜风灌进来,吹起他额前的碎发,“从来就不只是杨子轩一个人。”
他站直身体,目光投向警局大楼三楼那扇还亮着灯的窗户——那是鉴证科的实验室。
“那十分钟里,”他轻声说,像是在对自己说,“一定留下了什么。”
走廊里的白炽灯管年久失修,发出滋滋的电流声,将惨白的光线投射在水磨石地面上。宫司佑刚挂断电话,眉头还紧紧锁着,显然那头传来的消息并不怎么令人愉快。他随手将手机揣回风衣口袋,大步流星地往刑侦支队里面走,皮鞋踩在地面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跟在他身后的张旭柯抱着厚厚一沓卷宗,走得有些气喘吁吁,还得时刻留意着自家队长阴晴不定的脸色。
两人刚转过走廊的拐角,视线盲区刚一过去,一道黑影便如离弦之箭般从侧面冲了出来。那速度极快,带着一股不顾一切的气势,直直地朝宫司佑撞了上来。
“砰”的一声闷响。
宫司佑猝不及防,被这股冲力撞得踉跄后退了好几步,脊背重重磕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稳住身形。张旭柯吓得手一抖,卷宗差点撒了一地,惊呼还没出口,就见自家队长黑着一张脸站直了身子。
宫司佑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被撞得生疼的后背和心头腾起的火气,抬眼看向那个“肇事者”。
只见对方正捂着额头,一脸茫然地站在原地,似乎还没从刚才的撞击中回过神来。
“容—芝—知——!”
宫司佑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三个字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让人头皮发麻的寒意。他一边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被撞皱的衣领,一边迈开长腿逼近对方,眼神像是在看一个不可理喻的麻烦精。
“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吗?在局子里也敢这么冒冒失失的?”宫司佑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修长的手指点了点地面,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无奈与恼火,“跑这么快赶着去投胎?知不知道这里是警察局,不是你家的后花园!这副横冲直撞的样子,哪有一点淑女气质?嗯?”
他越说越气,最后那个尾音微微上扬,带着明显的质问。走廊里的空气仿佛都因为他的低气压而凝固了几分,连带着旁边的张旭柯都缩了缩脖子,恨不得把自己隐形。
而肇事者容芝知恨不得把自己缩到地底,蚊子嗫嚅道:“对不起对不起,宫队!我太着急了……”
宫司佑皱眉:“什么事情跟奔丧一样?”
容芝知缩缩脖子:“闻局让我通知您,死者家属来了……”
……
审讯室里的白炽灯亮得刺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沉闷。
宫司佑坐在冰冷的铁桌后,目光平静地落在对面那对中年夫妇身上。他们看上去不过五十出头,可岁月和突如其来的厄运却像一把钝刀,将他们生生削去了一层皮。男人的额角早已爬满白发,下巴上是一层青黑色的胡茬,双眼布满血丝,透着一种被抽干了灵魂的呆滞与空洞。女人则死死捂着自己的嘴,拼命压抑着喉咙里漏出的呜咽,整个人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的枯叶,原本熨帖得一丝不苟的制服,此刻皱巴巴地贴在身上,凌乱不堪。
宫司佑静静地看着他们,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悲悯。他微微倾身,将桌上的一杯温水往女人面前推了推,声音放得极轻,生怕惊碎了什么:“虽然已经说过了……但还是请两位节哀顺变。”
听到“节哀”两个字,杨子轩的母亲像是被戳破了最后一道防线,眼泪决堤般涌了出来。许是哭了太久,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在砂纸上磨过,带着撕心裂肺的哭腔:“我的小轩怎么会这样啊……为什么啊?我们夫妻俩为了给他好的生活和好的教育,每天起早贪黑地干,连个囫囵觉都没睡过,就为了给孩子提供一个好点的环境……怎么一个不留神,这孩子就没了啊……呜呜呜……”
她哭得浑身发抖,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衣角,仿佛要把心肝都哭出来。
杨父颤抖着伸出手,用力扶住妻子单薄的肩膀,试图给她一点支撑。他低着头,眼眶红得滴血,声音低哑得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子轩这孩子听话懂事,平时很少会让我们操心。学习上的事他自己负责,我们夫妻俩都没什么文化,不懂那些,都是子轩一步一步自己摸索过来的。我们在外面打拼,只能给他提供个后勤……经常、经常三天两头不在家。”
说到这里,杨父的声音终于哽咽得说不下去了。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才把接下来的话吐出来:“我知道,我们亏欠这孩子太多了。从小为了打工挣钱,把他丢给爷爷奶奶带,到现在……家里也常常只有他一个人守着空房子。我们以为只要给他钱,给他买好东西,就是对他好……”
“我的子轩……我的子轩啊……”杨母在一旁已经哭得溃不成军,整个人几乎要滑到桌子底下去。
杨父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宫司佑,眼神里透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祈求:“警官,我……我不求别的,只求你们一件事。”
“你说。”宫司佑的声音沉稳而坚定。
“求警官你们一定要找出真凶,给我们家孩子一个公道!不然……不然我们真的活不下去了……”
宫司佑看着眼前这对被命运碾碎了脊梁的父母,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没有丝毫躲闪:“就算没有您这句话,我们也会尽全力找出凶手,给这孩子一个交代。”
审讯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死寂,只有女人压抑不住的抽泣声在空气中回荡。宫司佑没有再说话,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任由那份沉甸甸的悲痛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
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这不仅仅是一桩案子,更是一个被掏空的家庭,在深渊边缘发出的最后一声哀鸣。
杨父打从心里的悲伤和疲惫,可是他仍轻拍着妻子的背无声安慰,然后看向宫司佑,“警官,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
宫司佑:“杨子轩有没有得过什么病?或者有没有什么过敏之类的?”
杨父摇摇头:“没有,我们家没有遗传病,这孩子身体很健康。”
“那精神方面呢?”宫司佑委婉道,“我们这边查到杨子轩去医院买过□□,他是不是最近有一些失眠或者焦虑?”
杨父闻言怔愣住,显然不知道这件事情,“这……子轩在家看着好好的,什么时候的事情?我们……子轩完全没跟我们说过。”
“我们的人查到杨子轩近三个月有多次购买记录,他一次都没跟你们提过?”宫司佑拿着资料,皱眉道。
杨母颤抖着,脸色苍白嘴唇蠕动:“这怎么会?”
杨父握紧拳头:“这,我们这三个月基本都在出差,平时在家看这孩子也还好,就是经常窝在卧室里读书,跟我们没多少交流……”
“如果二位觉得不合适的话我们可以下次再问。”
杨父:“没事的,警官,继续吧,我尽量……把知道的告诉您们。”
宫司佑点点头,也不废话,“杨子轩跟你们二位提过学校里的事情吗?”
杨父点点头:“我们在家的那几次这孩子提到过一些,不过基本是报喜不报忧,只说他的成绩没问题,没多让我们操心,我们也咨询过老师,不过陈老师说这孩子挺好的,就是一直不太合群,让我们有些担心。”
坐在一边记录的张旭柯闻言扯扯嘴角,忽然间有些明白宫司佑为什么说‘陈老师’有些问题了,孩子在学校可能遭遇了霸凌,但是只字未提,哪怕只是因为徐宇昭的父母的强权,但是这也太……
宫司佑:“那他有跟你们提到过他的同学吗?哪怕一个模糊的概念?”
杨父思索了一下,摇摇头:“好像没有。”
原本还在用纸巾胡乱擦着眼泪的杨母,像是突然抓住了什么救命稻草般,猛地抬起头。她布满血丝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希冀的光,声音颤抖着,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急切:“警官!我……我有些印象!小轩他去年的时候,有几次提到过他交到了一个朋友。我有几次听到过小轩和对方打电话,好像是叫……叫‘小宁’!啊,对对,就是叫‘小宁’!”
宫司佑握着笔的手微微一顿,原本低垂的眼眸瞬间抬起,目光锐利地锁住她:“什么时候的事情?”
“我想想啊……”杨母用力咬着下唇,努力在混乱的记忆中拼凑着碎片,“大概是去年一月份的时候开始的吧。去年暑假的时候,我还看见过这孩子大晚上的对着手机自言自语,说什么‘小宁成了最了解我、最明白我的人’,他还说……‘他帮了我,我必须报答他’之类的话。”说到这里,杨母的声音又带上了浓重的哽咽,她懊恼地揪着自己的头发,“我当时还在想,小轩交了个知心朋友,挺好的……”
回忆的闸门一旦打开,恐惧便如潮水般涌来。
杨母忽然间抬起头,死死盯着宫司佑,眼神中充满了绝望的猜疑:“警官,这个小宁会不会就是害死我儿子的凶手?他会不会是刻意接近我儿子,然后故意杀了小轩?!”
面对这位濒临崩溃的母亲,宫司佑的神色依旧冷静而克制,他微微倾身,语气平稳地安抚道:“李女士,我们需要确切的证据才能证实这个‘小宁’的嫌疑——方便问一下,这个小宁的全名叫什么吗?”
“这……这个我不是很清楚。”杨母被问得一愣,眼中刚燃起的光瞬间黯淡下去。她慌乱地转头看向身旁的丈夫,见杨父也满脸茫然地摇了摇头,她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力气,颓然地靠在椅背上。
“那知道他是哪个班的吗?或者年龄多大?或者别的有关他在学校的经历也可以。”一旁的记笔录的警察见状,连忙插口补充道。
杨母怔怔地愣在原地,嘴唇微微翕动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几秒钟的死寂后,她忽然间低下头,双手死死捂住脸,失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沙哑而凄厉,带着不加掩饰的悲哀与自责,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呕出来。
杨父也深深地低下了头,宽阔的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夫妻俩的背部在这一瞬间仿佛被无形的重担彻底压垮,佝偻了下去。头顶惨白的灯光打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显得愈发刺眼。狭小的审讯室内,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痛苦与压抑,在这令人绝望的悲泣声中,这对失去独子的父母,似乎在这一瞬间,被岁月和命运生生剥去了十几年的光阴。
房间内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那压抑到极致的呜咽声在逼仄的空间里来回撞击。宫司佑坐在桌后,握着笔的指节微微泛白,张旭柯也停下了记录的动作,几人静静地看着抱头痛哭、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夫妻俩,谁也没有出声打断这份悲恸。
是不爱吗?
答案显然不是的。这世上绝没有比他们更渴望孩子平安的父母。
可又是为什么呢?为什么倾尽所有的爱,最终却推着他走向了深渊?
只是因为太懂事了。懂事到父母理所当然地忽视了他也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在深夜里也会害怕、也会渴望回头时,能看见有微笑的父母等候他归家的孩子。他太清楚父母为了生计奔波的疲惫,太明白他们为了这个家咽下的辛酸,所以他选择将自己伪装成一个无坚不摧的“小大人”。他咬碎了牙,将青春期的迷茫、孤独、懦弱和无助统统吞下,连一声“我需要你们”都舍不得说出口。
他以为只要自己足够乖,只要自己足够坚强,就能为父母分忧。于是,他一个人躲在冰冷的雪堆里,用沉默和隐忍将自己层层包裹。他以为只要熬过去,雪总会化的。可直到生命终结,那场雪才终于融化,将他鲜血淋漓的死亡摊开在世人面前,留给父母的,只剩下满地无法拼凑的悲恸。
都说懂事的孩子最让人放心,可是,那份被父母“放下的心”,其重量却悄无声息地转移,死死地压在了孩子稚嫩的脊背上。当所有的委屈都被“懂事”两个字的标签强行抹平,当所有的求救都被“不用操心”的印章所掩盖,那个看似最让人放心的孩子,其实早就在无声的懂事中,独自走向了万劫不复的绝境。又有谁,真正注意过那具单薄躯壳下,早已千疮百孔的灵魂?
…………
宫司佑抬手示意张旭柯出来,两个人出门,宫司佑道:“小柯子,找人调查一下杨子轩班上有没有‘小宁’,按理来说名字里应该有宁字,如果没有的话……找人去问问吧。”
张旭柯抿着唇看着眼房门。点点头离开了。
宫司佑看着走廊,有些出神。
这边作者没有抨击他人父母的意思啊,只是想说父母不应该只重视孩子的物质生活层面,精神上的陪伴同样很重要!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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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知心朋友小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