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恶龙缠斗过久,自身亦成为恶龙;凝视深渊过久,深渊将回以凝视。——弗里德里希·尼采《善恶的彼岸》】
冲天的火光如同一头挣脱了锁链的狂兽,咆哮着撕裂了浓稠的黑夜。炽热的橘红色火舌疯狂地舔舐着老旧的砖墙,将周遭的夜幕映照得犹如白昼般惨烈。警戒线外,围观的邻里乡亲站成了一道密密麻麻的人墙,有人压低声音窃窃私语,有人举着手机,屏幕的冷光与背后的火光交织,冷漠地记录着这场毁灭。
宫司佑刚刚挂断顾己然的电话,将追查那两个逃跑嫌疑人的指令下达完毕。他深吸了一口混杂着刺鼻焦糊味和浓烟的空气,刚一转头,视线便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抹孤寂的身影。
郁澜正呆呆地坐在不远处的长椅上。
他衣服的边缘已经被高温燎出了焦黑的痕迹,但那点破损,比起宫司佑身上大面积漆黑斑驳的骇人痕迹,显得太过微不足道。跳跃的火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他身上,却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在外,只照出他毫无血色的、近乎透明的苍白。他微微张着唇,像是连呼吸都忘了,那双总是清明锐利的眼眸此刻完全失去了焦距,空洞地倒映着前方熊熊燃烧的炼狱。
他的双手安静地叠放在身前,指尖微微蜷缩着,看不清究竟是在用力交握,还是在徒劳地抓取着什么。他就那么静静地坐着,整个人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生气与灵魂,浑身上下散发着一种与这喧嚣、炽热的灾难现场格格不入的、令人心碎的脆弱感。
“郁澜……”
宫司佑的心口猛地一紧,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声音里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与担忧。
可是,郁澜像是根本没有听见。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僵硬的姿势,目光死死地黏在那片冲天的火光上。在那片足以将一切化为灰烬的烈焰中,他看到的或许不是燃烧的废墟,而是多年前那场同样吞噬了一切的大火。那些被他用理智和冷漠死死封锁在记忆深处的尖叫、绝望与窒息感,正随着眼前跳跃的火苗,一点点地从那具躯壳的裂缝中渗出来。
他像是一个被困在旧日梦魇里的幽灵,被遗落在了这个喧嚣的人间,只剩下一个被火光拉得很长、很淡的影子。
无数记忆以及碎片裹挟着道不明说不清的情绪,化作一场铺天盖地的海啸,向着郁澜无情地席卷而来。一瞬间,他感觉自己像是跌入了看不见天光的深海,冰冷刺骨的暗流死死扼住他的咽喉,将他拖拽着沉沉浮浮,如同一个濒死的溺水者,连挣扎的力气都被剥夺。
周遭嘈杂的警笛声、人群的惊呼、火焰燃烧的噼啪声,全都在这一刻被抽离。他的世界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只剩下那片吞噬一切的刺目红光。
他看见一个面色冰冷却不失精致的男孩,孤零零地站在车水马龙、一片混乱的道路旁。男孩怀里死死抱着一束蓝色的绣球花,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隔着一条马路,玻璃橱窗里的电视机上,女主持人正指着身后冒着冲天火光的高塔,神情焦急地播报着。
虽然已经面目全非,但是他还是认了出来,那是海川市的地标大厦——蓝空楼,此刻一片火海吞噬,全然没有了昔日的风光,而男孩记得,父亲昨天说要去那边一趟,今天一定会赶回来的。
男孩就这么呆呆地看着,隔着喧嚣的车流,他什么也听不见了,可那张精致的小脸上,看不见眼泪,浑身颤栗,就是流不出一丝一毫眼泪。
他忽然间眨了下眼,看着怀里的花束,有些木讷地思考——原来那是最后一面吗?
可是,他还没有把准备好的花束给父亲啊……
眨眼间,冲天的火光再次吞噬了视线。
画面扭曲、重叠。穿着校服的少年站在原地,脸颊被火场的高温烤得泛着滚烫的红晕,可身体深处却像被注入了液氮,感觉无比冰冷。他手上那束精心制作的百合花束无力地掉落在地,被慌乱逃窜的行人踩得稀烂,花瓣散落一地。
可少年依旧固执地维持着双手捧花的动作,僵硬地悬在半空。发丝顺着灼热的气浪飞扬,带走了他身上最后一丝属于活人的温度。
“轰——”
那震耳欲聋的爆炸声伴随着玻璃碎裂四散开来,无数尖锐的碎片折射着地狱般的火光。浓烈的黑烟随着人们的恐慌升腾而起,化作一张密不透风的黑网。熊熊燃烧的火焰阻挡着消防员冲锋的步伐,也彻底隔绝了他与周遭的一切生机。
“母亲?”
他想要嘶哑地喊出声,却发现喉咙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子,一瞬间失去了说话的能力。他只是呆呆地看着那座燃起的高楼,看着那团吞噬了所有温暖的光晕。
远处,似乎有人在撕心裂肺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穿透了火海,穿透了岁月的长河。可他却觉得自己的灵魂已经在那场大火中彻底溺亡,再也无法浮出水面。
就在他即将被那片窒息的红光彻底淹没时,恍惚间,他听到了一道声音。
那声音穿透了火海的咆哮,穿透了十几年的光阴,恍若昨日般温和而坚定地在他的耳畔响起:
“郁澜,你要活下去……你一定要坚强地活下去……”
一双手捧着青年的脸颊,温柔地替他擦拭着脸上的血水,眸中闪过一如既往的自信的坚定的光芒,哪怕身处火海,面对着青年,他总能保持着温和的微笑,他缓缓抱住他,一字一顿:
“替我去看看海边的日出吧——如果我们只能活下去一个,我希望是那个人你——郁澜。”
“郁澜!”
宫司佑焦急而熟悉的声音在耳边炸响,伴随着一只温热的手掌,重重地按在了他的肩膀上。
郁澜缓缓转过头,对上了宫司佑那双写满担忧的眼睛。
失神的眼睛重新聚焦,额角还带着冷汗,看上去很虚弱,他似乎终于有了感知,感受到了宫司佑目光里的温度和手掌的温暖。
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发疼,最终只是极其轻微地、近乎无声地点了点头。
“没事吧?怎么了?人还好吧?是不是刚刚在里面伤着哪里了?我这就喊救护车……”
郁澜轻轻了住他的袖子,宫司佑焦急的话语戛然而止,他看着宫司佑轻轻摇了摇头,宫司佑看着他,忽然间懂了些什么:“不想去医院?还是不想去公立的,那去你之前就诊的那一家行吗?”
郁澜睫毛微颤,没有说话,只是抬起自己的左手,示意宫司佑伸手,随后摊开左手,一枚做工精巧的银白色U盘悄然落入宫司佑掌心。
郁澜想要张口说话,忽然间眼前一黑,阖眼前最后的场景是宫司佑焦急的面孔。
他……想要说什么?
郁澜迟钝地想着,意识彻底坠入永夜的帷幕。
……
宫司佑坐在手术室外,手术室的没扣‘手术中’的三个字亮着红灯,成为了这白色天地最刺目的颜色。
一个拿着东西的护士路过,看了眼宫司佑,迟疑道:“先生,你要不要先去做个检查?我看你身上有些伤口,不要紧吧?”
宫司佑轻轻摇了摇头,疲惫地露出一个笑容:“谢谢,我没什么事,都是些擦伤,你先忙吧。”
护士看着他的脸,脸颊微微泛红,点点头叮嘱了几句离开了。
宫司佑看着自己的双手,上面似乎还残留着郁澜的体温。
这一刻,宫司佑蓦然感觉,似乎除了‘郁澜’这一个名字,那两张照片,以及十几年前的交集,他跟这个人似乎没剩下什么焦点了。
他对郁澜的了解少的可怜,哪怕是听说过他锦州市禁毒支队第一支队支队长的名号,也只停留在了表面,对于他的过去他本无意深究,可是今天那两个人与预览之间暗含的关系线,如同暗号一般的对话,让他不得不觉得,他似乎没有看上去那么了解郁澜。
郁澜不愿意提及的话,他也就不得不找个时间跟他聊聊了,宫司佑有些烦躁地抓抓头发。
医院走廊的白炽灯亮得有些刺眼,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这个时候,一阵突兀的手机铃声打破了周遭的安静。宫司佑从口袋里摸出手机,垂眼看着屏幕上跳动的“林局”两个字,眼底闪过一丝幽光,迟疑了一秒,还是按下了接听键。
刚把手机贴近耳畔,对面就传来了林白喆极具威严、甚至带着几分怒意的声音:“宫司佑!你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我刚听顾己然那小子说你进医院了?受伤了?”
宫司佑微微换了个站姿,语气平稳地回答:“林局,取证的时候出了点意外,跟嫌疑人撞上了。受了点小伤,不严重,这会儿在医院看着呢。”
“人还能说话就行,没事就行!不然的话我没法跟你爸妈交代!”林白喆在电话那头重重地喘了口气,随即开始了长达数分钟的批斗,“还有啊,下次记得多带几个人一起去!你看看这成什么样子?一个人去取证,万一对方狗急跳墙怎么办?我平时是怎么教你们的,取证的时候小心一些……”
宫司佑没说话,只是微微把手机拿远了一点,老老实实地挨了将近五分钟的谴责,时不时还“嗯”、“是”地应和两声。
直到林白喆口干舌燥,端起杯子喝了口水,又随口问了几个现场勘查的细节,宫司佑都一一作答。林白喆心想,这小子今天居然这么老实,问什么说什么,态度好得反常,怕不是有猫腻。
下一秒,就听见宫司佑话锋一转:“林局,我有个事想问您。”
“什么?”林白喆警惕地问。
“我记得您之前是锦州那边调过来的吧?”
林白喆闻言微微一愣,握着水杯的手紧了紧:“你问这个干什么?”
他沉默了片刻,语气变得有些复杂:“锦州啊……我却在那边待了不少个年头。那是一个很……令人怀念的地方。”
宫司佑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语气中的停顿,挑了挑眉:“这话听上去不像是赞美。”
“锦州那地局子里水很深,”林白喆叹了口气,声音压得极低,“你永远不知道前方等着你的究竟是什么,我就是想要老老实实安度个晚年才离开的。”
“怎么会呢,林局你您老老当益壮的很呢,一个人吊打一群。”
林白喆没好气道:“起开起开。”
宫司佑顺势追问,“那您听说过一个人吗?”
“谁?”
“锦州市市公安局禁毒第一支支队长,郁澜。”
电话那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好几秒后,才传来林白喆略显凝重的声音:“……你打听他干什么?”
宫司佑语气自然,仿佛只是随口一提:“这不是前两天查案子的时候翻了不少旧案么?刚好看见过他审理过的案子,忽然有些好奇这个人。”
林白喆没有第一时间说话,似乎是在斟酌,宫司佑看向身后的手术室,大门紧闭,什么都如同看不见的前方一样。
终于,电话那头传来林白喆沙哑的声音,像是被砂纸打磨过一般:“郁澜这个人……我知道的也不算多。毕竟当年还在锦州的时候,我并不是他的直系上司,接触得不多。但也听过不少对他的评价——冷静沉着,处变不惊,心思缜密。他经手办理的每一件案子,都完美得不可思议。”
“……”宫司佑握着手机,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听着。
“但是他的晋升速度,同样不可思议。”林白喆的语气里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24岁,他就坐上了禁毒第一支队副队长的位置;25岁,当上了二级警督;27岁,直接出任支队长。过了半年,又确定了一级警督的职务。如果不是后来突然失踪了,估计很快,三级警监的肩章就会落在他身上了。”
“林局对他的评价还挺高的啊。”宫司佑佯装诧异地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点调侃,试图掩饰自己内心的波澜。
林白喆没好气道:“这是他人地评价和客观事实而已!起开起开,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小子在盘算什么。”
随即,林白喆的语气缓和了一些,继续道:“但不可否认的是,郁澜的确是一位不可多得的人才。”
宫司佑敛起笑意,切入正题:“那您知道他三年前失踪的事情吗?”
“其实关于这个‘失踪’,有很多说法,众说纷纭。”林白喆坐在椅子上,扭头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眼神深邃,“有的人说他只是离开了锦州,隐姓埋名了;也有人说,他被以前抓过的毒枭残党报复了;还有人传,他已经死了。”
“那您怎么看?”宫司佑追问道。
林白喆沉声道:“我不清楚他人的看法,但是我个人认为,这个人还活着。”
“为什么?”宫司佑脱口而出,内心猛地一紧,手心渗出一层薄汗。林局……该不会是察觉到了什么吧?
林白喆沉默了片刻,轻声说:“没什么……大概只是出于一种对人才、对后辈的希冀吧。”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公安局当时针对他的失踪展开过秘密调查。虽然没找到人,但是也对原因进行了分析。大部分的专家都觉得,他的失踪,跟一个案子有关。”
宫司佑呼吸一窒,心跳骤然加快:“什么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