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晴 第23章 你怎么还活着呢？

【当人以自己的身份说话的时候，便越不是自己。给他一个面具，他就会告诉你事实。—— 奥斯卡·王尔德 《温夫人的扇子》】

冰冷的金属死死抵在颈动脉上，那触感比冬夜的寒风还要刺骨。一道阴冷黏腻的气息如同毒蛇吐信般打在耳畔，郁澜的脚步猛地顿在原地，瞳孔在昏暗中骤然收缩。这个声音……这道如同附骨之疽般的声音，难道说……

那道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缱绻：“我说过了别动哦，亲爱的，你也不想身上忽然间多出一个血洞吧？”

话音刚落，声音的主人自顾自地轻笑出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客厅里回荡，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随后，他对着不远处缠斗在地上的两个人冷声下令：“那边那个警察！不许再动了，不然的话，我可不能保证自己的手指会不会忽然间扣下扳机。”

宫司佑闻言，微微侧头，视线越过翻倒的茶几，死死钉在不远处的郁澜身上。昏黄的灯光掩映下，郁澜的皮肤透着近乎透明的惨白，白皙的脖颈处，一把黑洞洞的手枪正无情地抵着。他的双手被身后的人死死擒住，反剪在背后。那个挟持者身形高大，整个人几乎融在阴影里，看不清具体的五官神色，唯独能看见那张快要咧到耳边的、冰冷而残忍的笑意。

仅仅是这一瞬间的分神，被对面那个男人抓住了破绽。那人猛地发力，一把死死掐住宫司佑的手腕，借着巧劲将他强行压在地上，膝盖狠狠抵住他的后背，让他动弹不得。

“郁澜！”宫司佑被死死压在地上，眼睛却死死盯住郁澜，额角青筋暴起，目眦欲裂。

背后那个声音轻笑一声，带着刺骨的冷意和嘲弄：“哟，都这个时候了，居然还有心思关注别人，还真是情深意重啊。”

伴随着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沉闷声响，那人从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他眉眼生得极其俊秀如画，可那张脸上却挂着一种诡异至极的笑容，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

他手中的枪依旧稳稳地指着郁澜的太阳穴，另一只手却弯下腰，从满地狼藉中捡起了那个白色的百合花挂坠。他修长的手指把玩着那枚挂坠，随后扭过头，旁若无人地跟郁澜打起招呼，像极了恶魔在耳边的低语：“啊，真是好久不见啊，亲爱的，最近过得还好吗？”

郁澜的睫毛微不可察地颤了颤，目光直直看着那人在灯光下逐渐清晰的眉眼。

闻言，宫司佑挣扎的动作猛地一滞。他艰难地抬起充满诧异与震惊的脸，转头看向郁澜。然而，郁澜却没有看向他，只是直直地盯着那个男人，一言不发，周身散发出的神色阴沉得仿佛能滴出水来。

那人却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郁澜眼底极力压抑的抗拒与警惕，依旧笑得眉眼弯弯，语气里满是病态的怀念：“看到我的到来这么惊讶的吗？亲爱的，讲真的呀，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的时候，我也很惊讶呢。也是像现在这样子呢，毕竟啊……”

“闭嘴。”郁澜冷声打断那人的发言，眉眼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阴沉。他垂在身侧的手指紧紧握成拳，指甲几乎要深深掐进肉里。

宫司佑被压在地上，听着郁澜那冷得像冰碴子一样的声音，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他看着郁澜紧绷的下颌线，又看了看那个笑容诡异的男人，脑海中轰然炸开一个念头——他们认识。郁澜不仅认识这个人，而且这个人，跟郁澜之间有着他不清楚的纠葛。

“你来做什么？”郁澜冷冷看着他，声音仿佛淬了冰，没有一丝温度。

那人似乎感觉到了郁澜骨子里透出的抗拒，委屈地撇了撇嘴，那双俊美的眼睛里竟浮起一层水光：“亲爱的，怎么这么冷冰冰的？听到你还活着的消息的时候，我可是很激动呢，百忙之中特地过来只为了见你一面，何必这么疏远？”

郁澜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根本不理会他这令人作呕的嘟囔，神色依旧冰冷阴沉，仿佛一尊没有感情的玉雕：“你到底来干什么？”

“哎呀呀，亲爱的既然想知道这个的话，告诉你也无妨。”男人砸吧砸吧嘴，那张俊秀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线下带着一种病态而诡异的美感，若是换作旁人，恐怕早已被这副皮囊蛊惑得神魂颠倒。可郁澜却无动于衷，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变过。

男人无奈地耸了耸肩，晃了晃手上把玩着的白色百合挂坠，语气轻佻：“我呀，是来为某个愚不可及的家伙善后的。做事瞻前顾后，居然还留了把柄，甚至被亲爱的你给抓到了，真是没用。”

男人脸上带着几分嗔怒，嘴角却依旧挂着一抹残忍的笑意，让人根本看不出他是不是真的在生气：“蠢货果然是蠢货，居然还要我亲自出手。”

随后，他扭过头，看向被死死压在地上的宫司佑，神色笑嘻嘻的，像是在谈论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其实吧，你本来可以不用死的。但是谁让你知道了不该知道的呢？”

他用的是‘你’，而不是‘你们’。

宫司佑被压在冰冷的地板上，脑海中却如风暴般飞速运转。他们究竟是谁？郁澜为什么会认识他们？他们到底要做什么？难道仅仅是为了抢回这枚挂坠吗？不，这枚挂坠背后牵扯的东西，绝对比他们想要的还要关键，否则绝不会引来这种藏在暗处、手段极其狠辣的人亲自出手。

男人做作地轻啧两声，似乎对宫司佑的反应感到无趣。他手中那把冰冷的枪，枪口自始至终都没有离开过郁澜的心脏位置。

郁澜深吸了一口气，将眼底翻涌的情绪尽数压下，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杀死杨子轩的，是你们的人？”

“是，也不全是。”男人轻笑了一声，手指漫不经心地摩挲着扳机，“那个蠢货确实‘开了枪’，但他只是负责‘制造意外’。至于杨子轩到底是怎么咽的气……”他拖长了尾音，眼神玩味地盯着郁澜，“亲爱的，你猜猜看？”

“他是买家吧，那个凶手。”郁澜忽然间开口，声音不大，却像一柄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剖开了这层混沌的迷雾。

男人的动作微不可察地错愕了一瞬，随即，他嘴角的笑意如藤蔓般疯狂扩大，带着几分病态的愉悦：“真不愧是亲爱的，反应很快么？不过，你知道了又能如何？你们今天，谁也走不出这里。”

郁澜没有理会他的挑衅，目光死死锁住男人的眼睛，一字一顿，仿佛从齿缝间挤出：“你敢动他？”

“哦？这就护上了？”男人眉目间瞬间闪过一丝浓烈的阴鸷，他笑盈盈地凑近，声音轻柔得令人毛骨悚然，“亲爱的，这个警察对你来说有这么重要吗？不过短短几天而已，他在你心里的分量，就已经上升到了这个高度？还真是令人……嫉妒啊。”

郁澜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语气冷硬得像一块冰：“他是海川市刑侦支队的支队长，他要是死了，掀起的轩然大波是你们无法预料的，你们到时候都逃不掉。”

“亲爱的，你在威胁我？”男人的笑意一点点收敛，丹凤眼微微眯起，语气里翻涌着危险的气息，“你真的以为我不敢？”

“我只是阐述事实而已。”郁澜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那几乎要刺穿他眉心的杀意，他依旧冷冷地看着那黑洞洞的枪口，眼神清明而锐利，“你也不想把自己暴露出来吧，方块。”

听到那个代号，男人嘴角的笑意彻底淡了下去。他站直身体，枪口稳稳地抵住郁澜的眉心，金属的冰冷触感仿佛要冻结血液：“你真以为我不敢？”

“你当然敢，你有什么不敢的？”郁澜神色不变，甚至连呼吸的频率都没有乱半分。他直视着那双充满杀意的眼睛，声音低沉而笃定，“灯下黑不就是你最擅长的把戏么？你现在就可以扣动扳机，杀了我，一切结束。”

男人握着枪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泛白。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在咫尺，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连一根针掉在地上的声音都能听见。

“但是，”郁澜话锋一转，眼神里闪过一丝近乎残忍的冷静，“你舍不得。”

男人的瞳孔骤然收缩。

“你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布了这么久的局，甚至不惜亲自下场来收拾残局，为的是什么？”郁澜的声音越来越轻，却字字诛心，“是为了杀一个我？不，你是为了那个东西。杀了我，你就永远拿不到它了。”

男人死死盯着郁澜，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眼底的情绪如同风暴般翻涌。

“所以，”郁澜微微仰起头，将脆弱的脖颈完全暴露在枪口之下，像是在进行一场豪赌，“你不敢开枪。”

客厅里死一般的寂静。

被压在地上的宫司佑听着两人的对话，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他听不懂他们之间的暗语，但他能感觉到，郁澜正在用自己的命做筹码，去赌一个未知的结局。

“郁澜……”宫司佑咬着牙，声音嘶哑。

“闭嘴。”郁澜和男人同时开口。

男人看着郁澜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忽然笑了。那笑容里没有了之前的病态与阴鸷，反而多了一丝……无奈？

“你变了。”男人轻声说，枪口缓缓下移，最终抵在了郁澜的肩膀上，“以前的你，不会这么冲动。”

“人都会变的。”郁澜淡淡道。

“是啊，人都会变的。”男人重复了一遍，眼神变得幽深后半句声音很低，远处的宫司佑听不清，“就像你，以前只会躲在暗处，现在却敢站在光里，是因为他么？没想到三年时间足够让人改变这么多。”

郁澜眼底闪着冷冽的光，男人看着他，抿着唇，两个人之间一时无话。一阵让人窒息的沉默在昏暗的客厅里蔓延，连空气都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男人眸底闪过一道诡异的光，他嘴角微微上扬，竟莞尔一笑。那笑容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极其俊美，却又透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邪气。

他身子微微前倾，像一条吐着信子的毒蛇般靠向郁澜耳畔，用只有两个人能听清的声音低语道：“不得不说，你演的还真像啊，连我差点都被骗过去了。”

郁澜身形猛地一僵，瞳孔微缩：“什么？”

男人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与怜悯，像是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刚才看那个样子，那个小警察应该不知道吧？亲爱的，你告诉过他你的真实身份吗？他知道你以前的事迹吗？最关键的……”

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蛊惑人心的恶意：“你应该没告诉过他‘永夜’吧？”

说着，他自顾自低笑一声：“啧啧，真是可怜。”

“你想干什么？方块J。”郁澜冷声道，试图用冰冷的语气掩盖心底翻涌的暗流。

被称作“方块J”的男人没有理会他的警告，只是用那种阴冷的视线上下打量着他，像是在审视一件失而复得的猎物。黑沉沉的、让人不寒而栗的微笑依旧挂在他脸上，嗓音低沉如同魔音，低低环绕在郁澜耳畔：

“你真以为我看不出来吗——你怎么还活着呢，黑桃8，或者说我应该叫你——阿晴？”

“为什么当初……死的不是你？”

郁澜感觉自己浑身上下的血液在这一瞬间被彻底冰冻。

“阿晴”这两个字，像是一把生锈的钥匙，强行捅开了他大脑深处那扇被死死封锁的门。一声“阿晴”，唤起了模糊不清的记忆，久远、晦暗，带着浓烈的血腥味和绝望的窒息感。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如潮水般涌来——火光、黑烟，夜幕，混乱的叫声，还有在血色中狂奔的身影，还有那双在黑暗中死死盯着他的眼睛……

郁澜的呼吸猛地一滞，握着拳头的手指深深掐进掌心，指甲刺破皮肤，带来一丝尖锐的疼痛，才勉强将他从那段深渊般的记忆中拉回现实。

“看来你已经想出来什么了，那你也应该知道我要干什么了吧。”男人指尖敲打着扳机，道：“灰王托我带一句话给你——终有一日，让你在地狱为红桃Q陪葬，当然我也是这么想的……”

男人话还没说完，忽然听见一声暴喝，只见被压在地上的宫司佑忽然间暴起，钳制他的灰发男子一个措手不及，被推翻到一旁。

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动吓到，男人短暂的震惊过后，神色黑沉，迅速转身把枪口对准扭打在一起的两个人，就要扣下扳机郁澜一把抓住他的手腕，扳机扣下，子弹朝着天花板一撞，反弹着打中了一边的窗户，玻璃碎裂一地，擦此次二的声音。

与此同时，男人反手推开郁澜，郁澜猝不及防，直接撞上身后的柜子，他隐约感觉到一股温热顺着额角滑落，掐住郁澜的脖子，眼神冰冷带着愠怒：“呵，是我小看你们了，没想到猎物居然还会反抗。”

男人手上用力，掐着郁澜脖颈的力道加重，郁澜感觉自己肺部的氧气一瞬间亏空，眼前发黑，想要挣扎掰开男人的手，却手脚发软用不上力。

宫司佑不知道从哪里冲了出来，一把撞开男人，一个横踢飞来，男人反应迅速，快速松手躲过攻击，郁澜脖颈处一松，脚底发软跪坐在地上咳嗽几声，感受到了空气的进入，涨红的脸颊缓缓恢复神色。

男人看着挡在郁澜身前的宫司佑，嘴角带着笑，笑意不达眼底：“还真是碍事啊……”

男人正准备扣动扳机，灰发男子忽然间喊道：“头儿，起火了！”

刚刚无人在意的瞬间，玻璃渣打在柜子的台灯上，灯泡碎裂，火星飞溅，浓烈黑烟升起，一阵噼里啪啦声音过后，红色的火苗顺着窗边的帘子缓缓升起，此刻燃烧到了一个不可忽视的地步。

外面隐约传来七嘴八舌惊呼声，隐约还有消防车的警笛声。

男人收起枪支，对着两个人道：“这次算你们运气好，下次可就没这么走运了，二位——阿川，我们走。”

说着，两个人转身离开，直接翻窗而出，宫司佑被浓烟刺激得一呛，抱着郁澜冲出出租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