杀死朱寻奇的人可能不是萧慕北——这个观点忽然在剑门弟子中传播开来。执法队展开了严谨的调查,希望还这位“魔教细作”一个公道。
好像人们对于萧慕北那一点善意的念想又死灰复燃。
做成这一切的不是唐岁初。
崔染一口咬定那剑伤不像是萧慕北所为,嚷嚷着:“我同他打了那么多次,我能不知道吗?”他是个不谱世事的剑痴,可以不讲所谓的利益得失、人情世故。他要说什么,可以不讲任何代价。有人嫉妒他,有人厌恶他,却没有人怀疑他。
唐岁初很羡慕他,同时也自嘲起来。
这一次他也没有使自己陷入那种两难之境。但他有时候也会思绪涌动,忽然病态地想道,若是时局把他逼得再紧一些也好。如此或许他真的可以为萧慕北做些什么。然后他会强迫自己停下思考这些没有意义的事,他不需要证明什么。
他又为萧慕北感到高兴。唐岁初想,相信他的不止有我。
这一日,唐岁初去灵药轩取完药回中峰,路上遇见了几位聚在一起说笑的剑门弟子。哦,也不全是剑门弟子——有一位穿着素衣罗裙的姑娘被围在中间。她皮肤很白,身姿纤细好似弱柳扶风,惹人怜爱。
唐岁初认得她。她是后丘村那位唯一的受害者,哑女阿盈姑娘。
很快唐岁初便知道他们为什么笑得那么高兴了。他隐隐听见什么“人面兽心”,什么“衣冠禽兽”,他本不想理会,直到他听见了萧慕北的名字。阿盈飞快地比着手势,和那些人一样发出轻快的笑声,好似在讲述一个好笑的故事。
唐岁初折了回去。
那些人没有等他说什么就自行散开了。阿盈对他虚虚行礼,转身离去。
哈。
唐岁初沉默了片刻,没有追上去。有什么用呢?她的解释,他看不懂。而且他大概能明白阿盈的做法。她是一朵外来的娇花,拼命地想在这片新的土地上扎根,亦如那时候她在后丘村一样。
唐岁初只对着她的背影道:“你不要再这样做了。”
阿盈没有理会他,约摸也是知道唐岁初不会对她做什么。
唐岁初叹了口气,又过了一会才道:“你要是这样对他,我会让你不好过的。”
又是那种感觉。
日月交替,几乎每日都是一个模样,这些日子好像永远不会结束。
直到这一日,唐岁初的窗棂上停了一直纸鸟。它看起来很疲惫,身上坠着一个很小的储物袋,尾巴都被压塌了。落到唐岁初手上时,它变成了一张信纸。
世上会给唐岁初写信的人不多了。他那位在京都的朋友一般不会用纸鸟这种方式传信。
唐岁初心跳加速。
“阿初,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阿初……
熟悉的字迹,是萧慕北写的。
……
“都这种时候了,你居然还想着剿灭器灵?”陆予熹喘着粗气,不可置信地看着萧慕北。
萧慕北用衣摆擦了擦长生剑上的血,淡淡地看了陆予熹一眼,认真道:“不能见死不救。”
陆予熹哭笑不得,“哥,好大哥,这种穷乡僻壤最出恶民,他们铁定会朝官府举报咱们。”
萧慕北点点头道:“我明白。你不是还有瞬移符吗?”
陆予熹登时怒不可遏,又无可奈何,“那不是钱吗?少爷,你哪知道柴米油盐贵啊。”
萧慕北道:“三十文铜钱一斗米。”
陆予熹没有平息怒火,“哦,所以呢?”
萧慕北从怀里取出一个令牌放在脚下,无视陆予熹的愤怒,“走吧。”
陆予熹看见那是剑门弟子令牌,皱了皱眉骂道:“你没病吧?”
萧慕北语气平缓地解释道:“你不是说山穷水恶的地方养恶人吗?有了这个他们就不穷了。反正我已经不需要这个了。”
现在官府对他们的通缉力度很大,要是有人发现了线索,会给很多赏钱的。他们能买很多米。
陆予熹厌恶地摆了摆手,“知道了知道了。”
二人之前离开剑门的时候有多声势浩大,现在就有多低调。能不进城就不进城,专挑地形复杂的山道走。
现在的进程可比陆予熹想的快多了。
因为萧慕北本身就是个麻烦。这种没人管的地方出了器灵,萧慕北是一定会出手的。而这种偏僻的地方忽然来了个仙人奇迹般地解决了邪神,是个人都会觉得奇怪。所以那瞬移符就像不要钱一样地用了一张又一张。陆予熹肉疼得很。
这几日相处下来,他愈发觉得萧慕北是个奇人。二人意见每每相悖,都是吵不起来的。萧慕北会很认真地和他解释自己的想法,然后陆予熹会愈发觉得他有病。一开始他只是在心里骂萧慕北,后来发现就算当着这人面说出来,他也没有任何表示,陆予熹便随心所欲地骂了。但再怎么骂,钱都回不来了。
越往西南走天气就越热。南面的江湖门派没有北面那么强。曾经最厉害的是春秋谷,现在没有了。五极宗的人很少出山,就和北边的和尚一样。
萧慕北许多时候都是沉默的,这日却忽然主动问陆予熹:“我们会经过曲月城吗?”
陆予熹先是吓了一跳,下意识地觉得没什么好事,然后一想,“这不是你那师弟的老家吗?南边比北边好一点,应该也不是不可以走城里……不过得低调一点,千万不要出手了。”
萧慕北“嗯”了一声,对他笑了笑。
曲月城的夜很安静,只有零星几家人还点着灯。河水里映着银盘似的月亮,风一吹,月亮就弯了。
陆予熹道:“你以前专程逛过曲月城吗?”
萧慕北摇了摇头。
陆予熹道:“这里以前是很好的地方。很晚街上都是亮的,还有人坐在河边聊天。河上还有画舫。我第一次来这里,还以为他们在过什么节日。”
萧慕北没有出声,好似思绪已然飘向远方。
好在陆予熹也不需要萧慕北回答,他只是如履薄冰地揣着手里的瞬移符,生怕萧慕北又惹出什么事来。
然而没有。一直等到清晨,萧慕北只是在一条离曾经的唐家庄不远的街上买了一包糖。
陆予熹又觉得有些不能忍受,“就是为了这个?”
萧慕北点点头。
陆予熹无语一阵,讥讽道:“人心易变。你怎么就确定他还喜欢?要是他不喜欢了,便也不会记得你的好。在我看来,你做的大部分事都吃力不讨好。”他说的不光是这件事,还有之前山里的许多事,不过又是找个理由发作了。
萧慕北却像没有听懂他的言外之意一样,很认真地答道:“如果他可以告诉我他不喜欢了,这也是一件很好的事。”
……
唐岁初打开储物袋,里面果真是一包桂花糖。正好这几日吃药,之前的糖没得很快。
唐岁初轻轻抚了抚那人的字迹,把信纸叠好,珍重地收了起来。这封信应该是几日前在路上写的,能拿到萧慕北的信,至少说明他现在已经安全了。这样就好。
唐岁初写了写近日的事,告知他朱寻奇的死以及崔染的话,让他不要担心。写到一半又觉得过于沉闷,便又写了些趣事。
唐岁初鲜有纸鸟传信的经验,叠了三四次还是叠的有些一言难尽。嗯……总觉得这鸟生的有些傻,可能是因为头比别的鸟大一些。
他也挂了个储物袋在纸鸟身上,里面装了几张银票。银钱太沉了,带不了太多。萧慕北要多少,就去钱庄换。
唐岁初这时候十分共情母亲,谁让他爹也是个一掷千金的主。萧慕北离开剑门,不知道带了多少银两,够不够花。照他的性子,路上见到可怜人是一定会留下点什么的。世上的可怜人何其多……虽然骗子也多。
唐岁初叹了口气。能有什么办法呢?
……
陆予熹看见一只纸鸟飞了进来,吹了声口哨,“找你的。咦,这鸟怎么长得有点……”
萧慕北笑着接道:“可爱。”
陆予熹被噎了一下,“可爱?”
萧慕北没有解释,只是展开了信纸。
“慕北,见字如晤,展信舒颜。”
萧慕北看见信开头的名字,怔了怔,耳根有些发烫。
唐岁初这两日在鸢婆婆的确认下,终于可以回东峰上课,也如曹知慎所愿归队了。他又回到了早上上课,下午去藏书阁看书的日子。只不过他现如今不守剑狱,改成了夜晚巡山。
这日,唐岁初去藏书阁的时候,想着正好是徐心澄负责整理书籍的日子,便带了些点心感谢他在灵药轩的探望。
谁道晃了一圈也没见着徐心澄。
倒是在路上遇见了陈轻棠师姐。陈师姐柔柔一笑,和唐岁初打了招呼,她竟是认得他的,“小唐师弟,你在找什么?我或许可以帮到你。”
她看起来也在找书,还有些着急,这样居然还愿意替旁人着想。
唐岁初回了陈轻棠一个微笑,如实道:“我没有在找书,我在找人。师姐有见到徐心澄徐师兄吗?”
陈轻棠想了想,疑惑地问道:“我似乎没有听过这个名字。”
徐心澄每天都在陈师姐面前晃,居然现在都没有告诉陈师姐他的名字。真是……意料之外。
唐岁初点点头道:“多谢师姐。师姐在找什么书?我来帮忙吧。”
陈轻棠落落大方地应下,向唐岁初描述起书名和封皮的模样。还没有说完,徐心澄忽然不知道从哪里钻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本书。
陈轻棠欣喜地接过,“正是这本,多谢师弟。师弟总能找到我需要的书呢。”
徐心澄抱拳道:“碰巧罢了,不必言谢。”
陈轻棠道:“敢问师弟是哪位长老门下弟子?师弟帮我许多次,我实在惭愧。”
徐心澄手乱七八糟地动了起来,唐岁初瞧见他脸都要红成了猪肝色,开口却是:“不足挂齿……”
唐岁初看不下去,对陈轻棠道:“他就是徐心澄师兄。”
徐心澄吓得简直就要昏过去了。陈轻棠见他这模样,忍不住也笑出了声。
唐岁初瞥了徐心澄一眼,大致意思是,瞧你这怂样。
陈轻棠与二人又聊了两句,便回到了木架尽头的座位上。目送她远去,徐心澄给了唐岁初一个肘击,脸上还挂着傻笑。
唐岁初把点心包塞给他,见他高兴,心情也好了些,“一开始怎么没见你?”
徐心澄打开纸包,惊叹道:“这个我知道,不便宜。头马头,你居然这么大方,是不是被夺舍了?”
唐岁初道:“这可不能乱说,现在可是特殊时期。”
徐心澄道:“哎哟喂,你是不是想你师兄了?还是小孩子嘛。不过倒也是,你虽然抠门,但是不像狼心狗肺的人。嘶……我怎么感觉哪里不对?”
唐岁初没有接他的茬,忽然正色道:“你觉得这件事……”
徐心澄摇了摇头,“他是不是剑门细作和我有什么关系?反正我就是个游手好闲的小喽啰。但我觉得他不是坏人,别想那么多嘛!”
……
没过多久,唐岁初就收到了萧慕北的第二封信。他猜测这两封信是他确认自己安全以后同时寄出的。
“阿初,你身体好一些了吗?我到了他们驿站,这里离荒漠已经很近了。魔教和我想的有些不一样……”
萧慕北写这封信时,陆予熹正瘫在凉席上,以一种像晒干的鱼一样的姿势宣布道:“我们在这多待几天。”
萧慕北侧头看向他。
陆予熹的声音继续从被子里朦胧地传出:“这是我们地盘,先享受享受,进了荒漠可没好吃好喝的招待你了。”
忽然,房间的门被轻轻推开,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音。
陆予熹还是没有抬头,只道:“小姑奶奶来了。”
来人是个小姑娘,约摸十三四岁的模样,生的很稚嫩,穿着却很利落。她瞥了一眼萧慕北,又瞪着陆予熹道:“来了也不说一声,客人还在这里呢。”
“客人?”陆予熹冷笑道,“哪有客人?乐姑娘,求求您赶紧给我们上菜吧,要饿死了。你可不知道我们一路上都经历了什么。”
小姑娘表情有些无奈,她向萧慕北行了个周全的礼,“萧少侠见笑了,他一向是这样,一路上多有怠慢,还请少侠莫要怪罪他。我名闻九乐,少侠唤我乐姑娘就好。”
萧慕北还礼道:“无妨,多谢姑娘。”这位闻姑娘看着年纪小,举止却大方,有些不同于年纪的成熟。
比如她看着萧慕北的目光中是有好奇的,但是却没有打量他,只是在说话的时候看向他,就把目光收回。
闻九乐赞道:“少侠可真是一表人才。我们那边的人一直都很期待见到少侠,若是他们有失礼之处……”
陆予熹可算坐了起来,打断道:“他不会生气的,我帮你们试过了。”
很快,几碟菜和酒被人端了进来。来人都尊敬地唤闻九乐一声“乐姑娘”。看样子,她是掌柜一类的角色。这样小的年纪,真稀奇。
闻九乐解释道:“我是闻老大的义女,不对……外面的人应该叫他魔教教主。”难怪她姓闻,这任魔教教主名叫闻折柳,虽然听闻过他出荒漠,也足够叫人忌惮了。
但魔教只是任人唯亲吗?
闻九乐似是猜到萧慕北的想法,毫不避讳地道:“是义父给了我新生。至于其他,不是不能说,只是故事太长,少侠一路奔波,先吃饭吧。”说罢,她又为二人斟酒。从始至终她都没有流露出旁的情绪,语气很真诚。
陆予熹不与她客气,喝酒如饮水,一口气便喝完一杯,又给自己添了一杯。
萧慕北看向他,眨了眨眼睛,认真地问道:“病患也能饮酒吗?”
陆予熹笑嘻嘻地道:“阿洋,包治百病的。”
萧慕北听他的称呼,难得皱了皱眉。
闻九乐看得清楚,却也没有说什么,只是介绍了一下这酒,“他胡说的。不过少侠可以尝尝看,这酒叫千山烬,我们这的人都爱喝,应当是与外面的酒不同的。”
萧慕北点点头,抿了一口。好烈的酒,又辣又涩,像是一团火从舌尖烧到了喉咙。过了一会,舌根才有了一点微不足道的回甘。
这不是侠士交心的酒,也不是北人暖身的酒。
杀气腾腾,苦多乐少。
陆予熹三杯下肚,眼神就飘忽起来,他道:“我现在高兴,你想问什么我都告诉你。”
这倒是个好机会。陆予熹在剑门可是一句关于魔教的话都没有说过。只是……他为什么要这样说?
闻九乐没有拦他,“义父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少侠想问什么就问吧。既然你能来到这里,说明义父是信你的。”
萧慕北与她对视,却没有直接开口,他斟酌了一阵,场面一度沉默下来。
随后他问出了一个剑门所有人都想知道的问题。这是一个很俗的问题。
“魔教细作是谁?”萧慕北道。
陆予熹却大声笑了起来,好像听见了世上最好笑的笑话。他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反问道:“你现在是以什么立场问出来的?你还以为你是剑门第一天之骄子吗?”
萧慕北摇了摇头,没有受他嘲笑地影响,认真地道:“不论在剑门还是魔教,我首先是我自己。我替他顶了罪,不应该知道他是谁吗?”
陆予熹道:“知道了以后呢?你觉得你这样是他造成的,所以你恨他?”
萧慕北道:“我会告诉师父和阿初,他们找到那个人,就会少受一些非议。”
陆予熹道:“你还真是个……”他话没有说话就打了个酒嗝。
闻九乐适时掐断了他的后话,接道:“抱歉,这个我们也不知道。没有人见过他。”她颦眉,认真想了想,“他是义父的师弟,很早就离开了荒漠,应该也不是魔修。说是在外面长大的也不为过——还有别的问题吗?”
萧慕北看了一眼陆予熹,“他……”
闻九乐见怪不怪,“喝醉了,晕倒了。”
萧慕北又喝了一口酒。
他有一个疑问,关于这位乐姑娘和远在剑门的魔教细作。他们的身份是秘密,从小又在正常的世界里长大,在外面的时光多过荒漠,魔教依仗他们远多过他们依仗魔教。
在这样的前提下,似乎忠诚是很难得。从小长大的兄弟尚有刀剑相向的一天,他们如何能做到彼此信任、毫无芥蒂。
只是因为魔教教主的一句“用人不疑,疑人不用”?
闻九乐的杯子里是茶。她在萧慕北看向那里的时候,用开玩笑的语气说道:“在我们那里,只有做了大人以后才能喝酒,是义父说的。但到头来没有几人遵守。陆哥哥十四岁就开始喝酒了。”
萧慕北没有说话,垂下眸子。这不是玩笑。一路上萧慕北见过三次陆予熹“发疯”。那时候他的眼睛黑得像深潭,他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看谁都是血海深仇之敌。
闻九乐笑着,眼睛里却有淡淡的伤感,“我时常觉得无能为力。对我们来说,呆在外面的人,比留在荒漠的人幸福得多。义父什么都知道,却也不能免俗。他们难受的时候,我多想为他们做点什么。但看见他们那时候的眼睛,亲近之人变得可悲又可怖,我又不可遏制地想到……”
萧慕北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一口饮尽。
闻九乐深吸一口气,“我多说了,少侠不要放在心上。只是这些人很难见到一个信得过的外人,又不能同义父和兄弟姊妹们说。”
萧慕北诚恳地说道:“我不会说出去的。”
陆予熹说了几句听不清的梦话。
萧慕北忽然想起了云闲别苑石桌前的光阴。
师父在给他和师弟夹菜。师弟从不推脱。
师父抱怨的时候,师弟都不会同情。师弟问什么问题,师父也会开玩笑,不认真答。那时候,吃饭的时候好像永远都不会安静。
等他们吵过一阵,他就得顺着安慰起师父,照顾起师弟。
风会把炊烟吹向梨林外的黄昏里。
一顿饭的最后,师弟会偷偷瞥他一眼,然后快速地低下头。
萧慕北便顺其自然地叠好碗筷。
……
萧慕北在朦胧的酒意里忽然有了一点离别的实感。
原本走出千万里路,都觉得自己并没有走远。可是青山就那么大,云闲别苑就那么大。
黄昏也可以那么安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