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第二天,世上天崩地裂,足以灭世洪流从天而降,我与你的寿数都所剩无几,你会答应我吗?”
萧慕北陷在月光里,他声音很轻。但他的眼中却有一种近乎于决绝的情感。那时候他要的并不是一个答案。
原来是这样。
……
“你醒了!”朔逸同唤了一声,他看起来很有精神,似乎近日来发生的事对他没什么影响。也对,他每日都会深夜溜驴,旁人问起就说刷微信步数,也不管那人听不听得懂。自然不能以常理来判断。
唐岁初一下子坐起来,半颗心还在方才的梦里,他呼出一口气,焦急地问道:“他走了是吗?”
朔逸同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放心吧,走了。”
唐岁初这才松了口气。但从剑门到魔教还有很长的路,会很难走的。
唐岁初打量了一下四周,是在云闲别苑。这样也好,这里清净,别人不能随意到访。他脖子上的伤口并不深,现在已经结了一道很长的痂,有些硌手。
朔逸同瞧他这回过神的模样,站起身,“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唐岁初却拉住了朔逸同的衣角。其实他也不知道自己那时候想问什么。不论是在意还是不在意的问题,他心中都有一个猜测的答案。或许他只是心里很乱。
朔逸同转过头的时候,唐岁初已经松手了。朔逸同摇了摇头道:“其实不用想那么多。不管他是不是为了你,这都是他自己的决定,而且是他深思熟虑之后的决定。”
唐岁初没有应他,只听朔逸同顿了顿继续道:“小唐也一样。如果你要离开,我不会拦你。但至少养好伤,先吃饭吧。”
……
昨夜,那场骤雨结束之后,剑门弟子查看剑狱的时候,发现有一个人死了。
死者名叫朱寻奇。他死不瞑目,身上多处狰狞的伤口,蛛网一般,却只有一处致命的剑伤使其尸首分离。尸体的味道很难闻。
他是个平平无奇的剑门弟子,修为不算高超,天资不算优异。加之入剑狱八年与世隔绝,外面鲜少有人还记得他。
就这样一个人,死了以后反而名气大涨。人们知道了八年前他入剑狱的原因——出任务时,将同门作为诱饵,自己逃命。
那个同门是萧慕北。
朱寻奇很快就能离开剑狱了。在许多人看来,他的作为虽然可恶,但就算该死,也不是这种可怖的死法,就算该死,也不该是经过八年牢狱之灾,即将重见天日的那一夜。
那疑似凶手的人在那一夜逃离剑门。有他画像的江湖通缉令飞得全世界都是。本来还对萧慕北抱有一丝幻想,情愿为他喊冤的人,也因为这件事动摇了。
……
雨后不见晴,唐岁初心情有些烦躁,但更多是因为朔逸同离开云闲别苑前,放了位“贵客”进来。
崔染抱着剑,一口命令的语气,“你跟我走。”
唐岁初皮笑肉不笑地问道:“为什么?”
崔染牛头不对马嘴地答道:“我洗头了。”
所以曾经的剑门第二天才,现在的剑门第一天才果然脑子有点问题吧?
唐岁初“哦”了一声。这和他有什么关系。他抽了本新的话本出来,不愿再和崔染多说。
崔染显然也没看出唐岁初送客的意图,呆愣愣地继续道:“你不是和萧慕北关系最好吗?”
唐岁初皱了皱眉,“啪”地一声合上书,“走吧。”
崔染果真带唐岁初去了戒律堂。谁都知道朱寻奇的尸首存在这里。
唐岁初一路上受到了许多目光,大多数都是看向他颈脖的位置。好奇、怜悯、疑惑,一群人就像看耍猴人的猴似的,目光一点也不避讳。
不见太阳,不见风,天地就像是个巨大的蒸炉。唐岁初心里又隐隐拂过一丝烦闷。因为他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不过也能算是意料之中吧,朔逸同没把他送回灵药轩为的就是这个。终究是唐岁初自己要出来的。
戒律堂里面倒是清净,似乎是曹师兄已经带人来瞧过了。门口的两个执法队弟子看了二人一眼,面色有些复杂,其中一人特别叮嘱了一下崔染:“崔师兄,劳烦您不要再上手碰尸体了。”
崔染下意识地摸了摸头,“他还没看过呢,我得给他看看。”
那位弟子无奈地叹了口气,“那也不能碰啊。”他与身边一人对视了一眼,最后说道:“我随你们进去吧,有什么问题可以问我。”
那倒正好,总不能指望崔染记住什么吧。
……
朱寻奇的尸首躺在一个阵法中央,存放完好,看起来像才死不久。
唐岁初一进门就感受到了浓郁的魔气。触目惊心。朱寻奇的头和身体是分开的,切口光滑得和镜子似的。他身上血淋淋,数不清有多少道伤痕,而且每一道都很深。凶手很聪明地避开了要害,就像专门在折磨他一样。
还有一点,朱寻奇的脸上很干净,这让他狰狞痛苦的神情一览无余。但是怎么可能不溅上血呢?从他的神情看,凶手肯定不是先砍的他的脑袋。
唐岁初有些不寒而栗。
所以,凶手是在行凶的最后,像欣赏一副艺术品一样、不紧不慢地亲手替他洁面。
唐岁初手控制不住地攥成拳,声音有些颤抖地问道:“验过伤口残留的灵气了吗?”
崔染毫不避讳地踏进阵法里,被跟来的弟子一把拉住了。那弟子听他问,气愤地答道:“还能有别的吗?当然是木灵根,还是至纯的木灵根。”
木灵根……
崔染还是不放弃地指了指朱寻奇脖子上的剑伤,“你看那……”他说了很多。
唐岁初没有听进去。
果然……不是他。
萧慕北有两个灵根,每次他动用魔修功法的时候,用的都是水灵根。只有唐岁初知道。就连朔逸同因为没有亲身经历临乐城的结局,也是不知道的。
大概全天下就只有他一个双灵根。就算说出去也不会有人信的。
这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局。魔教不知道从多久之前就开始规划了。是唐岁初第一次在议事堂见到陆予熹的时候吗?不对,还要更早。陆予熹、魔教等的人一直都是萧慕北。
确保他忠心魔教的法子很简单。
毁了他就好了。
所以他不是魔教细作。只是他们都不信他罢了。
唐岁初心抽痛了一下,看不见海水没过了他的头顶。那一刻,他全然把朔逸同的话抛在脑后了。
他是为了我才离开的,唐岁初想。传闻中水之神器万瀑图在被污染之前有着生死人肉白骨的能力。所以他才走得那么急……就为了那点渺茫的念想。
他的师兄走出这一步的时候会想到这些吗?他失望吗?他难过吗?他……害怕吗?
外面忽然传来响动。唐岁初的思绪被拉了回来。
他听见外面那人在喊大长老,与此同时门“咿呀”一声被推开了。
……
唐岁初强行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垂下头遮掩住眼底的红,恭敬地同身旁的执法队弟子一起对大长老楚云间行礼。冷热这才缓慢地从他的四肢百骸涌进来。
那高大老者的影子落在他的身上,一动不动。
崔染没有行礼的意思,莫名急切地问唐岁初:“所以你怎么想?”
可他能怎么想呢?
大长老打断了崔染,“你先出去吧。”
崔染顿时垂头丧脑,可还有些不服气,“分明是您说……”
大长老揉了揉眉心,“我不食言。”
崔染“哦”了一声,走了出去。那位执法队弟子见状也不敢多留,也跟着出去,替二人掩上了门。
安静的大殿内只剩下唐岁初和大长老两个人。唐岁初看着地板,等待大长老开口。
大长老掌戒律堂,为人刻板严厉,这种场合一般视同审讯了。
大长老没有动用灵威,但他的目光却仿佛自带一种威压,就像一把未出鞘的剑。
几息过去,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唐岁初垂在一旁的手又一次攥成拳,又瞬间松开,他在下一息抬头看向大长老,语气坚定地抱拳道:“请您明查,人不是他杀的。”
没有人信,就不该说吗?没有人喜欢的真相,难道就不是真相吗?
他知道他今天说了,或许旁人会猜测他是否也同魔教狼狈为奸,而昨夜之事不过逢场作戏。他们会憎恶他、痛骂他。说出来也大概率无济于事。
父亲教他忍辱负重,不要逞一时之快,不顾后果。所以天大的事在他这里不过都是一团翻涌的气血,终会安静下来。
但萧慕北凭什么就要受这种委屈。
意料之外的是,大长老没有问为什么。他道:“唐岁初。”
唐岁初目不斜视地看着他的眼睛,没有因为这个名字产生任何慌乱的情绪。
大长老问道:“如果昨夜我杀了他,你会如何?”
唐岁初道:“我会出手。”他只是一个筑基大圆满。若是大长老真的要杀人,萧慕北都没有还手之力,更何况是他。蝼蚁何以立于泰山之下?
大长老却没有嘲笑他的不自量力,平静地道:“你会用映薄灯。”
唐岁初目光一缩,半晌后才道:“是。”
然后呢?或许他那时候就死了。如果侥幸没死,剑门也容不下他了。而同时天下人都知道映薄灯在他身上,天下也都容不下他了。
兴许那时候就真的能放下一切和萧慕北一起躲着刀光剑影,走到天下海角。这样也好。
人往往在某些时候又觉得自己能与天下为敌,天不怕地不怕了。
大长老没有斥责他,甚至也没有露出失望的神情。或许他早就想到了,就像想到萧慕北早晚有一天会离开剑门一样。
又是一阵沉默。
过了一会,大长老摇了摇头,“这件事,你不该去做。”
他转过身,把手背在身后,在这空旷的大殿里带起一阵风。
唐岁初没有接话,只道:“请您还他一个公道。”
大长老叹了口气,“你不明白吗?所有人都在保护你。”
唐岁初愣了愣。
大长老已经离开了。只留下了风,那阵风盘旋在唐岁初心头,不可名状的郁结闻风而动,长成了一团硕大的阴影,让他不得不正视他。
他是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