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特别的日子。
唐岁初揉着眼睛下楼时,居然看见朔逸同已经坐在院子里了。他下意识地检查了一下太阳有没有打西边升起。
朔逸同见他下来,把蒸屉的盖子打开,里面的热气争先恐后地涌了出来。朔逸同看起来居然很精神,“蒸的包子,我做的你总得吃点?”
唐岁初点点头,意识模糊地飘了过去,被包子烫了一嘴,清醒了些,“你什么时辰起的?”朔逸同时常溜驴到半夜,平日里不到午时都见不着人,今日早上还能起来做包子,太不可思议了。
朔逸同托着腮笑眯眯地道:“没睡。”
“……”唐岁初沉默了两息以后接受了。
朔逸同点点头,说起了正事,“这两日我不在剑门,午饭和晚饭你可能得想办法自己解决了。”他特别补充了一句,“尽量不要进厨房。”
唐岁初“哦”了一声。
朔逸同解释道:“前段时间因为临乐城和……你师兄的事,门派里符箓之类的东西不够用了,得去五极宗采买。”
可是这种事一般不该朔逸同这个地位的人去做。除非……
唐岁初想了想问道:“你姓朔,是五极宗前任少宗主朔勾月的朔吗?”这个姓氏很少见,所以唐岁初第一次听见朔逸同的名字就和朔勾月联系在了一起。但他很快又放弃了这个猜想——因为朔勾月实在是个名人,这种名人要是成婚、有了子嗣,都不会是无人知晓的事。
朔勾月是上一辈人中的翘楚。五极宗主修阵法和符咒,不是特别擅长打斗的宗派,但就算是这样,朔勾月在千枫城论道会的名次也是非常靠前的。
朔逸同没有任何迟疑地承认了,“我爹,所以五极宗那些老头一定要我去。”
朔逸同的背景居然真的和他口中的“第一后台”沾边。
不过朔勾月之所以还是“五极宗前任少宗主”,是因为他早就死了。本来所有人都觉得他最后会当上五极宗宗主,接过现宗主那个看着只剩一口气的老头的位置,兽潮却给他的一生画上了仓促的一笔。白发人送黑发人。
算起来,朔逸同应该正是兽潮那一年出生的。他的母亲却不知是何人。究竟是多么不体面的缘故才让这段本该流传后世的婚姻被人拼命掩盖起来。从鹤淮绪的只言片语里只能窥见那是个酒量颇好、爱笑的女子。
“我也不想去。”朔逸同有些无奈,“我不喜欢那些老头,他们应该也没有多喜欢我。他们和老鹤不一样,他们强忍着恶心,想从我身上找到我爹的影子。毕竟名门正派又不能学魔教鼓捣什么复活之术。”
这倒是。复活一类的术法一直是邪功,因为它们都是假的。人死不能复生,所有人都知道这个道理,却还是会怀着念想走上歧途。人都是为了那点念想活下去的。
……
今日早课讲的是剑门心法。一向对这些很感兴趣的何令辰居然走神了。
今天是怎么了?
唐岁初打量了一下他这位心思单纯的同桌,发现此人还挂着青紫色的眼圈,再加上本就有些老实诚恳的面孔,显得有些……憨态可掬。
一直到下课,何令辰都没在书上写几个字。
唐岁初把头伸到他的眼睛下面,果然把何令辰吓了一跳。这反应和见了鬼没什么两样了。
唐岁初笑道:“没睡好?”
何令辰被吓得又结巴起来道:“我……我……”
唐岁初道:“要不然下午歇歇,先别去演武场练剑了?休息一天不会怎么样的。”
何令辰面色发白地摇了摇头,尽量正色说道:“我……我今日白日都……在演武场。”
这也太努力了,都这样了还不愿意休息。
……
唐岁初心中非常排斥东峰膳食阁,心里盘算着去花酒镇吃。但路上有些远,再加上他对镇子不熟,他一下子就想到了徐心澄。
今日这个时辰他应该在南峰毁誉柱下扫地。
唐岁初大老远就看见一群执法队弟子穿过毁誉柱。萧慕北走了之后许多悬赏滞留在此,这些悬赏在许多人看来有些……划不来。曹知慎带着执法队众人去接取。
有人瞧见唐岁初,便和他打了个招呼,“小唐师弟,下早课了?”
唐岁初抱拳道:“师兄好。”
那人笑眯眯地道:“找曹师兄吗?他在执法堂。”
唐岁初会以一个微笑道:“多谢师兄。”其实不是找曹知慎,只是麻烦罢了。徐心澄在剑门一直是个不太受关注的人。你要说他神龙见首不见尾,他又偏偏会在特定的时候出现在特定的地方。好像每天都能看见他,但偏生很少有人认得他。
唐岁初找到了今日扫洒的弟子,居然不是徐心澄。
今日朔逸同是坐云舟走的,也许徐心澄不会放弃这赚大钱的机会。唐岁初无奈地摇了摇头。似乎第一次正式注意到他,他的兜里就装着从云舟上取下来的灵石,胀鼓鼓的。
那好吧,这下真的只能去膳食阁了。
……
果然很难吃。明明点的是最简单的炒青菜,青菜都要糊成碳了。这有点过分了。
唐岁初不甘示弱地想,都这样了,朔逸同还不让他进厨房。难道他做得能比这个差?
唐岁初正想着,只听“砰”的一声,他旁边那一桌的青年一拍桌子,一副忍无可忍的模样。哦,看来今天的膳食阁应该是做的格外差。
过了一会,几个人簇拥着膳食阁的厨子走了出来。那厨子中等身材,生的一张苦瓜脸。
有些面熟,他叫什么来着?似乎是朔逸同的琴友。不过这次他像一颗走火入魔的苦瓜,看起来更苦了。是全世界都把精气神匀了一点给朔逸同吗?
作为一个受害者,唐岁初没有要帮忙的意思。旁观师父友人被打又实在不甚体面,他就忍痛拍拍屁股走人了。
虽然没走出几步,他就感觉肚子里一阵翻江倒海,掐着脖子干呕起来。
有点后悔了,早知道回去补两下了。
……
唐岁初下午照常去了藏书阁。但他看着看着,忽然心跳加快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不好的征兆一般。他总觉得忘记了什么事,看什么都一目十行。他看了两个时辰,想着傍晚要随执法队巡逻,索性放下书提前离开了。
他走出藏书阁,又瞧见朔逸同立的那个鸡翅膀红筒,扎眼极了。
那封信已经许久没有回复了,上一次还是萧慕北出事前。信那头的人除了第一次,后面都瞧不出不如意。但愿那人心里不好的想法都放下了吧。
这是一个平常而奇怪的一天。
唐岁初走到戒律堂门口。今日他来的最早,他本该等在那里,又觉得实在太早,就走了进去。
曹知慎正如往常一般伏在案前查阅卷宗,见他来,也不觉得奇怪,只是点点头,一面继续做着他的事,一面道:“膳食阁的事我听说了,我会处理的。”
是这件事吗?
不是的,这顶多算一件无伤大雅的倒霉事,与他想的不好的征兆相去甚远。
唐岁初心不在焉地道:“行。”
曹知慎抬眸看向他,语气没什么波动,说话的内容却很体贴,“他的事,你也不要太忧心。若这件事不是他做的,我们会还他一个公道。”
会是萧慕北的事吗?
似乎也不是。算算时间,他现在应该已经到荒漠了。他是魔教费尽心思求来的,那些人就算再疯,也不会对他怎么样。
唐岁初忽然道:“曹师兄,我想问你一个问题。”
曹知慎“嗯”了一声,不甚在意地低下头。他一贯光明磊落,在他看来,只要能开口的问题就都不是问题。
唐岁初顿了顿,他其实有所猜测。但他有些害怕这个问题的答案。总感觉问出来以后,很多事都会变得不同。而现在他还可以沉浸在自欺欺人的泡影中,对过去的许多事熟视无睹。
只要他不问,一切就都与他无关。
但他还是问了。
“你为什么讨厌徐心澄?”唐岁初察觉出自己声音的颤抖,那种平静就像被一根蛛丝悬住,或是像惊涛骇浪中一艘岌岌可危的小舟。
曹知慎是一个爱憎分明的人,他分得清是非黑白。就算是萧慕北现如今已经是铁板钉钉的剑门叛徒,他也对朱寻奇一案查的竭心尽力,尽管这并不能改变什么。这是装不出来的。
曹知慎第一次停下了笔。他皱了皱眉,反问道:“为什么要问这个?”
唐岁初心跳得很重,像槌敲在钟鼓上。他没有开口,同时觉察出这不是一个好的预兆。
沉默片刻,曹知慎叹了口气,“罢了,告诉你也无妨。你或许该知道这些。”
“师父有很多弟子,他排第五。”曹知慎道,“师父一向是个严厉刻板的人,只待他不同。徐心澄只需要给师父端端茶、倒倒水,就可以夺走其他人努力很久得到的机会。我并不厌恶他,我只是替旁人觉得不公。或许那就是他的活法,我却不能苟同。”
不是的。
唐岁初心跳停了一息,窒息感蓦然涌了上来。恍惚之间,他居然还没有忘记说一声“多谢”。
不是的,徐心澄不是一个贪图名利的人。事实上他总是表现得很洒脱,好像对许多事都不在乎。让他去挣去抢,他做不来的。
为什么他总是游离在人群之外……他的师父并不是真正喜欢他,只是刻意在外人面前营造出那个模样。
白池有个弟弟,白雍。膳食阁那个厨子叫郭常,他非常不满白雍当上了十一长老。他说白雍这种资质愚钝之人,全凭有个好哥哥才能结丹。
徐心澄与唐岁初见的最后一面在藏书阁。那天他迟到了。他这样爱财的人怎么会迟到。偏生他还岔开了话题。唐岁初那天就察觉到了,只是出于礼貌没有继续打探。
如果……如果,白雍吃的不是一般的丹药呢……
如果白池真的是刻意这样做的呢?
徐心澄知道唐岁初爱吃的点心。他似乎前几日很急,明明离神灯节还有很久,不用那么早扎好花灯。
如果他早就知道自己的命。
如果……那封信,从一开始就是他写的。
唐岁初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的。他的思绪像断了线的风筝。他想,不能直接去白雍的冬园,那样会打草惊蛇的。
对了。
唐岁初极速运起轻功,周围的树和人都被他甩在身后,变成一段看不清的残影。铁腥味在他的喉咙里炸开,他只是一直在向前跑。
落日疲惫地挂在山头,即将沉入人所不知的地方。
……
演武场。
何令辰等到夕阳消失的最后一刻,收拾好东西朝外走去。
刚走出一步,他便看见那面色苍白的少年。
何令辰愣了愣神,却松了口气。
唐岁初望着他,一时有些说不出话。
何令辰却朝他笑了笑,把一个又冷又硬的东西塞到他手里,“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夕阳的余晖在他的身后,把那个笑容称得像烈火一样。
一紧张连话都说不清的少年,此刻却笑得那么勇敢,好像根本就不知道自己做了一个什么样的决定。
那是冬园的弟子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