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岁初刚刚压好信,忽地眉心一跳。下一刻,一枚利器直逼他眉心而来,他侧身一闪,那利器便直直嵌进了身后的墙。
力道不小。唐岁初没有遵循医嘱,动用了灵气,否则恐怕真要被这暗器要了性命。但他伤还没有好全,此时经脉又是一阵灼痛,很不好受。
那暗器上绑着一张字条,上头言简意赅地写着几个字:“西峰后山门。”这是萧慕北的字迹。
唐岁初自认比较熟悉萧慕北的字迹,也瞧不出什么端倪。但这封信很大概率是仿的,若从理性上分析,这人偏生选了暗器传信,而非符鸟,说明他不希望留下灵气,被人发现身份。情感上自不必说。
唐岁初原本也打算从西峰走,那里守备最轻。若这封信上不是萧慕北的字迹,他大概会避免麻烦,绕路离开剑门。
但此人为什么要用萧慕北的字迹?还是……传给自己的?
唐岁初决定去看看。
……
唐岁初谨慎地按照原定计划绕开巡逻的执法队弟子,没费多少时间。西峰地势险峻,人烟较少,安静极了。这一路上都没有任何异常。
再往前走就是结界了。半柱香以后就是守山门弟子换班的时间。唐岁初收敛气息,隐于林中,安静地等待着。
然后……这半柱香内什么也没有发生。
那两位守山门的弟子打折哈欠,开始活动筋骨,下一班弟子就要来了。
这到底要做什么?唐岁初皱了皱眉想道。
就在这时候,唐岁初耳膜轰然一震,只听一阵钟声骤然响彻整个剑门。于此同时,笼罩剑门的护山大镇浮起璀璨的金光,亮如白昼。
这都是在一息之内发生的变化。
所有人都清醒了。那两个弟子登时拔了剑,如临大敌的模样。
钟声是从中峰响起的。每当它响起时,必有大事发生。敌袭?可是外头没有丝毫动静,不像是有人攻阵。
一道翠色的剑光划开了夜色,随之而来的是笑声,很快意的笑声。那动静要多大有多大。
唐岁初瞳孔一缩。那把剑他很熟悉,他也恰好听过那个声音。
那把剑是长生。那个声音……是陆予熹。
所以钟声敲响是因为有人劫剑狱。剑狱禁灵,常人是很难办到的。唐岁初一时很难把那个人的名字和这件事联系起来。
“接下来要杀出去吗?”陆予熹笑道,“还挺刺激的。”
萧慕北没有理他,只是悬停飞剑,拽着陆予熹跳了下去。
其中一个守山门的弟子目瞪口呆,颤声道:“萧……师兄?”
另一人也是一愣,不过他立刻反应迅速地推了旁边那人一把,他冷静许多,震声道:“不是师兄。剑拿稳了,今天就是死,也要拖到长老来。”
下一刻剑光毫不留情地袭来。
萧慕北呼吸一滞,就好像什么也没有听见一般,面色苍白,瞬间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一旁的林中。直到剑光迫近他的门面,他才堪堪躲过。
陆予熹吓了一跳,“你怎么不挡?”
萧慕北从恍神中醒来。谁也想不到的是,他一把掐住了一旁陆予熹的脖子,他睫毛颤了颤,眸中闪过一抹惊慌,刹那又阴沉下来,“他怎么在这里?”
陆予熹额上青筋暴起,他眼睛眯起,痛苦喘着气,却依然不怕死地笑着,威胁道:“掐死我,你就有回头路了吗?”
那两位弟子对视一眼,均是一愣,却没有放过这个机会,蓄起剑气朝萧慕北袭来。
不正常的红色顺着陆予熹的脖子往上爬。萧慕北垂下眼眸,无喜无悲一般。
而那二人已经临近了。
……
哐当。
那两人被人以利落地掌法敲晕。
这二人均是筑基初期,心思又全在“魔教”身上,精神紧绷,没有察觉到有人偷袭。
唐岁初从林中走出,身形颤了颤,又强行克制住。他甩了甩手,无奈地想道,真是又一次违背了医嘱。真疼啊。
而萧慕北最终还是松开了手。
陆予熹一屁股坐在地上,手捂住脖子,那里有肉眼可见的红痕。他艰难而轻浮地对着唐岁初笑了笑,“聪明人。”
萧慕北也喘起了粗气,他脸色惨白,面上浮现出惊恐和恍惚的神色,好像方才他才是被掐的那个。
唐岁初看也不看陆予熹,只是走过去轻轻拉住了萧慕北的手。
萧慕北转过身,沉而温热的气息打在唐岁初脸上。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唐岁初温柔地用另一只手拍了拍他的手背,以示安抚。
唐岁初想,他要说什么呢?自证清白,说自己不是魔教细作?陆予熹明显是希望这件事闹大的,现在人证物证俱全,怕是剑门的人很难相信了。
还能说什么?解释他的目的?还是说一下接下来要做什么?
可这些萧慕北都没有说。
他只是在几息死寂般的沉默之后说了两个字,“抱歉。”
唐岁初没来得及回答,几十道绚丽的剑光已然临近了二人头顶。人们踏着剑悬在空中,踏着星月似的,乌压压的一片,竟好像满天神佛。
萧慕北冰凉的手指抵住了唐岁初的颈脖,他强硬地架着唐岁初转了个身,正对着来人。
大长老在最前方,目光冰凉地俯视着萧慕北,好似早就料到了这一切。他的身后还有黎乐,她难得收起了不正经的笑容,变得严肃而锐利起来。齐长老脸上是震惊,八长老刘茂只是皱眉、带着怜悯的目光垂下来。九长老看起来愤怒而失望,那单薄的身子弓起,抖得和筛子似的。
陆予熹陪着笑脸爬到萧慕北脚边,一副看热闹的姿态,好像忘记了方才的窒息感。
而萧慕北很平静。他似乎太平静了。
他望着大长老道:“请您放我离开吧。”唐岁初侧目看向他的侧脸,他的眸子很深,像一片无边的阴影。
大长老摇摇头,“我若是不放呢?”
萧慕北没有停顿接道:“他会死。”他的指间冷的像刀刃一般。
人群里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无耻”,那话语就像一滴水滴进了沸油锅里。
九长老又咳嗽起来,好像要把肺咳出来,沙哑地骂了句“孽障”。
大长老却没有说话。
他只是抬起了手。下一刻一道罡风袭来,霎时间什么神佛都消失不见。那风里像藏着世上最利的剑光,尚在远处就有可怖凶光,铺天盖地。唐岁初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那是唐岁初第一次看见大长老出手。他甚至没有用剑。
唐岁初感觉颈间一阵刺痛,血腥气飘了上来,那湿润和粘稠的液体顺着他的衣领淌了下去。
那道风还是停了下来,就在萧慕北的眉心,只堪堪割断了他额前的一缕发丝。
萧慕北指尖沾着唐岁初的血,从始至终都没有做过别的任何事。他赌对了。
挟持旁的人或许用处不大,在沉重的大义面前,个人的生命分毫不值。可唐岁初不一样。
一来,他是陛下钦点入剑门的弟子。至少他不能死于剑门人手中。
二来,随着宁顺侯的死,江湖里的暗潮便盯上了唐岁初,大胆的人开始猜测他的身份,以及映薄灯究竟在哪里。换句话来说,想要他命的人很多,但希望他活着的人也同样很多。他若是不明不白地死在了这里,变数太大了。
唐岁初确实是整个剑门最适合作为人质的人。
大长老也明白,如果他现在没有杀死萧慕北,以后恐怕就很难杀掉了。他只是做出了更适合剑门的选择。
萧慕北仰视着大长老诚恳地问道:“这就是您从来不肯教我问心剑的原因吗?”
大长老摇了摇头道:“无心之人何以问心?我终究是大意了,或许在第一次见到你的时候,我就该杀了你。”
萧慕北眸光动了动,移开了目光。唐岁初看见他垂下的另一只手紧紧握成了拳头。
大长老道:“你走吧。”
后面有人嚷嚷道:“就这样放他离开了?”
白池皱眉道:“魔教的话怎么能信?万一他离开剑门以后还是杀了那孩子又该如何?”
萧慕北道:“我不会杀他的。请您……信我一次。”
大长老没有接话,但是也没有动手。
于是萧慕北便带着唐岁初和陆予熹向后退去。
直到走到护山大镇的金光里,那些光芒为他们让开了一条路,一条黑色的路。在那里,唐岁初似乎听见了一声苍老的、绵长的叹息。
剑冢里那位善良孤独的老人在决定成为守阵人的那一刻,余生都不得离开剑冢。他的身子远在北峰,却不得不这样送走他爱着的孩子。
他会猜忌、会犹疑吗?那个为他能认出而穿上一袭粉衣的孩子,那个为他带来人间趣事的孩子是否是别有用心,刻意为之?他是否会失望?
那金光剑阵是他的眼睛,他终于能看清那个孩子的面孔的时候,他又是否欢喜?
唐岁初无从得知。
……
剑阵里的人只能看着萧慕北越走越远。他走到了他们灵识的边缘,才停住了脚步。
九长老脸上的悲愤便作了哀伤,他恳切地看向大长老,低下了他以往高傲的头:“若是他回头,可否留他一命?”
谁都知道,萧慕北是九长老最喜欢的弟子。
回应他的却是八长老刘茂,“进了剑狱甲字牢房,也算是活着吗?”
所有人都紧张地望向萧慕北的位置。
有人担忧他会杀了唐岁初,那样这个剑门都成了笑话。有人期许他能够回头,即使他早已没了回头路,做不回风光无限的剑门萧慕北。也有人盘算起该这样抓回他……
忧愁、痛恨、紧张……
而谁也没想到的是,萧慕北只是轻轻放下了被击晕的唐岁初。
他向剑门的不尽青山行了个礼。
那是每日每个剑门弟子上早课时对先生行的礼。
他行的标准、恭敬,就像一个普通的剑门弟子。
唐岁初模糊的意识里感受到脸上绽开一朵湿润温热的花。
那日,剑门下起了一场雨。
萧慕北八年前的早春第一次走进剑门,在八年后一场盛夏的雨里辞别青山。
他走了。
宝宝们存稿实在不够了,后续周更,不会太监的!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79章 青山下的一滴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