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一个鸡蛋的养着,周苏伤好些了,能在院子里走动。
起初只是扶着墙挪几步,走一会儿就要坐下来歇半天。后来能在院子里站一炷香的工夫,看云舒晒草药、喂鸡、劈柴。再后来——能蹲下来喂狗了。
汤圆起初对他保持警惕。
这狗是云舒从爹娘留下的那窝小狗里挑的,最通人性,也最认生。它趴在他门口守了两天,他出来它就呲牙,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呜声;他进去它就趴回去,一步不退,眼睛却一直盯着那扇门。
云舒喂它的时候它还吃,他喂的时候,它连看都不看。
云舒幸灾乐祸,蹲下来摸了摸汤圆的脑袋:“好样的,汤圆。咱不跟他亲。”
可这人不讲武德。
第三天早上,云舒在厨房烧火,透过窗子瞥见他从袖子里摸出条肉干——那肉干她认得,是齐婶给他补身子的,一共三条,齐婶亲手塞他手里,嘱咐他一天吃一条。
他蹲下来,把肉干掰成几半,隔着三步远扔给汤圆。
汤圆闻了闻,没动。他也不急,就那样蹲着,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它。
过了一会儿,他又扔一半,这回近了一步。
汤圆犹豫了一会,仔细闻来闻去,吃了。
云舒在灶房门口看着,心想:汤圆,你完了。敢背叛我,今天晚上不给你吃肉了。
果然。
第三天下午,他又摸出肉干,这回蹲得更近,只剩两步远。汤圆依旧犹豫的闻,又吃了。吃完还舔了舔嘴,尾巴尖儿轻轻摇了摇。
他笑了笑,没动,也没伸手摸它。
云舒看在眼里,心想这人倒是沉得住气。剁菜的动静更大了,纯是气的。
第四天,云舒端着盆出来泼水,看见汤圆叼着他的鞋追在他屁股后头,尾巴摇得像风车。
这小家伙,三天就认熟了?!
“汤圆!”她把盆往地上一顿,“你过来!”
汤圆夹着尾巴跑回来,蹲在她脚边,仰头看她,眼神谄媚得很。
云舒正要夸它一句“还知道认主”,第二天一早起来,又看见它趴在他门口了。他推门出来,它立刻站起来摇尾巴,嘴里呜呜咽咽的,像受了多大委屈。
他从袖子里摸出肉干——还剩最后一条。人怎么能这么能藏?
云舒:“…………合着我还不如一条肉干重要。”
她走过去,趁他不备,一把抢过那条肉干,泄愤似的咬了一大口:“没收。”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是该没收,汤圆再吃又要胖了。”
齐婶在院子里喂鸡,笑得直起不起腰:“汤圆这是给自己找了个新靠山。云舒啊,你这当主子的,失宠了。”
云舒瞪了汤圆一眼,它假装没看见,埋头吃肉干——从齐婶那儿讨来的。狗比人讨喜,这话说的是对的
逢五赶集。
云舒攒了半月的山货和草药,打了捆,天不亮就要出发。她站在院子里检查背篓,草药捆得结结实实,山货用油纸包好,又在怀里摸了摸那几串钱——上次卖药材的钱,要给晓棠买双新鞋。
走之前她去东厢房敲门。
敲了三下,没人应。她又敲了三下,里头终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头发披散着,衣裳松松垮垮系了一半,露出里头白色的中衣。睡眼惺忪地看着她,眼角还有压出来的红印子。
云舒别开眼。这人怎么能这么随便?
“你今天帮我看着晓棠。”
他愣了愣,点头,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好。”
“不许她爬树。”
“好。”
“不许她下河。”
“好。”
“不许她带汤圆去追齐婶家的鸡。她要是少一根头发,我回来跟你算账。”
他笑了一下,这回清醒了些:“好。”
“你怎么什么都说好?算了,我走了”
那笑让云舒心里怪怪的。她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回头:“午饭在灶上热着,你到时候端给她。她挑食,胡萝卜不吃,你盯着她吃完。不能浪费”
他靠在门框上,还是那句:“好。”
不知道为什么,云舒又说了一句:“还有蒸鸡蛋,你记得吃。”
他愣了一下,然后那笑又深了些:“好。”
云舒不再看他,快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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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赶着驴车出村的时候,天边刚泛鱼肚白。
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驴蹄子嗒嗒地响。云舒坐在车辕上,脑子里却总想起他靠在门框上的样子——头发披着,衣裳松着,嘴角还带着笑。
她骂了自己一句,专心赶车。
集市上人多,云舒找了个角落把摊子支起来。山货卖得快,草药也卖得不错。晌午时分,背篓快空了,她揣着沉甸甸的钱袋子,心里盘算着给晓棠买鞋的事。
正要收摊,邻村的二流子晃过来了。
“贺家丫头,一个人啊?”他笑嘻嘻地凑过来,伸手就要摸她的脸,“跟哥哥去喝碗茶?”
云舒二话不说,抄起扁担就打。边打还边吆喝“大家快看啊,姓刘的耍流氓,欺负小姑娘了”
第一下打在他肩膀上,他嗷的一声叫出来。第二下打在他膝盖弯,他扑通跪在地上。第三下他抱头鼠窜,边跑边骂“疯婆娘”“嫁不出去”“活该守寡”。
旁边卖布的大娘竖起大拇指:“云舒这丫头,比男人还厉害!”
云舒笑笑,没说话。这本事是爹教的——他说过,这些招式是家传的,不到万不得已别用,会暴露身份。可他一走五年,她用过多少回“万不得已”,自己都数不清了。
爹啊爹,您可千万别怪我,女儿啊,也是提心吊胆,得保着命。
收了摊往回赶,一路上心里七上八下的。
那个姓周的,他能管得住皮猴子,到底能不能看好晓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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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门口,云舒就知道大事不好。
汤圆先跑过来。
它浑身湿透,毛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白狗变成了棕狗,嘴里却叼着条鱼——巴掌大的鲫鱼,还活着,尾巴一甩一甩的。它跑到云舒跟前,把鱼往她脚边一放,得意洋洋地摇尾巴。
云舒抬头一看。
院门口站着个人。一身泥,从衣摆糊到胸口,头发上还挂着水草,脸上也有泥点子,正拿着块布擦手。
晓棠跟在他后头,从头湿到脚,头发贴在脸上,褂子上全是泥,脚上的鞋已经看不出本来颜色了。她看见云舒,眼睛一亮,咧嘴笑:“姐!我们抓了好大一条鱼!”
云舒深吸一口气。
她把驴车停好,一步一步走过去。
“你们三个,”她指着他们,“给我站好了!贺晓棠,周苏,汤圆,你们三个是不是想翻天啊?”
汤圆把鱼放下,乖乖蹲在他脚边,尾巴讨好地摇了摇。周苏把手背在身后,低头看地,水草还挂在发梢上,一滴水珠顺着脸颊滑下来。晓棠眨巴眨巴眼睛,一脸无辜。
云舒走过去,蹲下来看晓棠:“头发怎么湿的?”
晓棠理直气壮:“抓鱼被汤圆溅的水,姐我下水抓鱼,先生在岸上看着,没下河。”
云舒抬头看他,眉梢调的很高,一脸核善。
他咳了一声,眼神飘忽:“这个……她说她在水里,只捞着玩,我在岸上看着,就不算‘带’她下河。”
“所以你就让她下去了?你知不知道她一个小孩下河很危险?”
“……她说得好像有点道理,我知道危险,所以,我也下去了,我拉着她。”
云舒站起来,看着他。
他也看着她。一双眼眸弯弯的,带着点讨好,带着点心虚,倒是有一点可怜的味道。
汤圆适时地“汪”了一声。
云舒:“…你有理我说不过你…都去洗澡。”
她转身往灶房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汤圆,你也洗。一身泥,别进屋。”
汤圆夹着尾巴跟上去。
他站在原地,把脸擦干净,忽然说:“那个……鱼挺大的。”
云舒没回头,但嘴角忍不住弯了一下。
还怪有用,还捞了鱼,看在鱼舍命的原因上,行吧,她心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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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云舒烧了三大锅热水。
而周苏趁着她烧水的功夫,拿炭灰写了几个字系上一个白鸽子的腿,放了鸽子。
鸽子哪来的呢?自然是昨天夜里自己找来的,字条里写“平安清禾,速来”用简体字写的。
晓棠先洗,裹着她的旧袄子钻被窝去了,一沾枕头就睡着,脸上还带着笑,梦里嘟囔了一句“先生……鱼好大…嘿嘿…”
他后洗。云舒把热水提到东厢房门口,敲了敲门:“水在这儿,自己提进去。”
门开了,他已经把外衣脱了,只穿着中衣,头发还是半干的,有几缕贴在脖子上。他看了看那两大桶热水,又看了看云舒。
云舒别开眼:“看什么看,自己提。我没那么好心,特别是你今天闯了祸的情况下。”
他笑了笑,弯腰把水提进去。
云舒站在院子里,听见里头哗啦啦的水声,忽然觉得自己脸有点热。她骂了自己一句,去灶房熬姜汤。
等他洗完出来,月亮已经升起来了。
他坐在院子里晾头发,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水珠一滴一滴往下落。汤圆趴在他脚边,已经洗干净了,毛蓬蓬的,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摇。
云舒端着碗姜汤过去,放在他手边:“喝了。”
他抬头看她,眼神有点意外。今天自己闯了祸,竟然还有汤喝。
“怕你病。晓棠也喝了。”云舒在他旁边坐下,隔着一步远,“病了没人教晓棠写字。”
他笑了笑,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果然啊,这是惩罚,自己下一次再也不听信小姑娘的花言巧语陪她下河了。
云舒忍不住笑了一下,又立刻板起脸:“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他低头喝汤,喝了几口,忽然说:“你今天在集上,没出什么事吧?”
云舒心里一动:“能出什么事?”
他沉默了一下,低头看碗里的姜汤,热气氤氲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没什么。”
云舒侧头看他。
月光照在他脸上,眉眼格外清楚。这人长得是好看,第一眼她就知道——晓棠叫他“美人先生”,没说错。可这会儿看着,又不只是好看。眉眼间有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像是在担心什么。
“你今天……”云舒开口,又停住。
他抬头:“嗯?”
云舒指了指灶房门口那条鱼:“你今天看晓棠,辛苦了。那条鱼明天炖了,给你补补。”
他愣了一下。
云舒又说:“还有,你怎么老愣神啊?识字的不应该都是聪明人吗?怎么你看起来糊里糊涂的?被小丫头骗的被牵着鼻子走。”
周苏摸摸鼻子“读书人又不代表聪明人,而且,她太想去了,今天她会写十几个字了,比昨天多。”
云舒叹气,行吧,就当他是一堆西瓜里的苦瓜吧“糊涂就糊涂吧,反正有我。我就当你是个……糊涂郎君。”她心想,中原人是不是都叫男人做郎君的?
说完她就后悔了。
这话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可他没嘲她。他只是看着她,然后笑了。
那笑和早上不一样。早上的笑是客气的,礼貌的,像他刚来时候那样。这会儿的笑是从眼睛开始的,弯弯的,像月亮。
他说:“好。我是你的糊涂郎君。”
云舒心里那点怪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土:“我去睡了。你也早点睡。”
她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忽然听见他喊她。
“云舒。”
她回头。
他坐在那儿,月光洒了一身,汤圆趴在他脚边。他看着她说:“你今天在集上,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就告诉我。”
云舒怔了怔。
他顿了顿,又说:“我虽然伤还没好利索,但打个人,应该还行。”
云舒站在门槛上,好一会儿没说话。
然后她“嗯”了一声,推门进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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躺在床上,云舒翻来覆去睡不着。
晓棠在她旁边睡得呼呼的,汤圆挤在床尾,四仰八叉,偶尔蹬蹬腿,不知道在梦里追什么。
云舒睁着眼睛看房顶,脑子里全是他那句话——“要是真出了什么事,就告诉我。”
他算她什么人?凭什么管她的事?
他最多算她的……什么?房客?病人?晓棠的先生?
可他那语气,好像……好像真把她当自己人似的。
云舒想起他刚来的时候,她给他定的那些规矩——不许进她和晓棠的房间,不许动她的草药,每天教晓棠两个时辰。他都应了,老老实实的,一句抱怨没有。
真糊涂。还傻。赔本了都不知道。
可想起他教晓棠写字的样子,用树枝在地上画小人,边画边教,耐心得很。晓棠写得歪歪扭扭,他也不恼,只是说“刚开始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想起他看她的眼神——有时候是试探,有时候是打量,有时候……像今晚这样,软软的,像豆沙糕。
云舒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在心里骂自己:贺云舒,你胡思乱想什么?他伤好了就要走的,他是什么人你都不知道。
可另一个声音说:你知道。他说要替你出头,他说他会打人,可他看着白白净净的,怎么打人?他看汤圆的眼神,他教书的方式,他喝姜汤烫到了还忍着不吭声——你知道他不是普通人,可你还是留下他了。
云舒睁开眼,看着窗户纸上透进来的月光。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他已经回屋了。
她突然想,他这会儿睡着没有?在想什么?他有没有……
她掐了自己一把,把那个念头掐断。
瞎想什么?贺云舒,别说他是个江州人了,就是纪州人也不行,他要走的,难不成你还跟着他回去吗?
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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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云舒起来做饭。
推开门,就看见他在院子里喂鸡。
他穿着那身洗干净的旧衣裳,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修长的手腕。手里攥着一把谷子,一点一点撒在地上,鸡围着他咕咕叫。汤圆跟在他脚边,摇着尾巴,偶尔凑过去闻闻鸡,被鸡啄了鼻子也不恼。
他回头看见云舒,笑了笑:“早。”
云舒“嗯”了一声,往灶房走。
走到一半,她又停下来,回头看他。
他正弯腰捡鸡蛋,动作小心翼翼的,怕惊着母鸡。汤圆蹲在旁边看着,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捡到一个,他就轻轻放进旁边的篮子里,篮子里已经有三四个了。
灶房里有烟火气,院子里有鸡叫声,晓棠还在屋里睡着,一会儿醒了就要嚷嚷着吃鸡蛋。
这日子,好像也不错。
就像他说的,自己是糊涂郎君。
云舒忽然觉得,要是日子一直这样过下去,好像也挺好。
可她知道不会。
他是要走的。
她也是要走的
只是现在,谁都没说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