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在京城,长信侯府的后院里,平安郡主正坐在葡萄架下啃黄瓜。
五月的天,日头正好,晒得人懒洋洋的。她靠着竹椅,一条腿架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攥着根嫩黄瓜,“咔嚓”咬下一大口,嚼得嘎嘣脆。
“郡主,您又在这儿吃呢。”侍女果儿端着茶走过来,一脸无奈,“这都第三根了。”
“好吃。”方善嚼着黄瓜,含糊不清地说,“你尝尝?自己种的,没打药,纯天然。”
果儿:“……纯什么然?”
“说了你也不懂。”她摆摆手,又咬了一口。
这黄瓜是她春天亲手种下的,不光黄瓜,还种了一院子西红柿、土豆、辣椒——都是托人从海外带回来的种子,花了不少银子。府里的人一开始看不懂,后来发现郡主种的这些东西能吃,还能变着花样做菜,也就不说什么了。
方善啃着黄瓜,眯着眼睛看天。
穿来这鬼地方十几年了,她还是改不了嘴馋的毛病。上辈子当领导当得累死累活,天天应酬喝酒,胃都喝坏了。这辈子穿成郡主,亲爹是亲王,亲娘是王妃,亲弟弟是长信侯——别提多舒坦了。
就连这名字,弟弟是谨言慎行,姐姐是善始善终。嗯,爹怪有文化的,可惜不见了,娘也愁白了头发。
就是这舒坦日子,老有人不想让她过。
“果儿。”她忽然开口。
“在呢。”
“周苏那小子,有信儿吗?”
果儿愣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说:“郡主,您是说侯爷?没……没信儿呢。”
平安“咔嚓”又咬了口黄瓜,没说话。
周苏是她的亲弟弟,上辈子是,这辈子还是。上辈子她比他大八岁,从小把他拉扯大,供他读书,看他出息。这辈子穿过来才发现,嘿,还是她弟——只不过这回换她比他大两岁,又成了他姐。
老天爷可真会开玩笑。
可不管大八岁还是大两岁,那都是她弟。从小就不让人省心,上辈子是,这辈子也是。前脚刚领了差事去江州查贪污,后脚就没了消息。
你说这要是没人害他,谁信啊?反正自己这个混迹官场的老油条不信。
方善把黄瓜啃完,把黄瓜屁股往旁边一扔,拍了拍手。
“果儿,把周管家叫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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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管家来得快,五十来岁的人,腿脚利索得很。他在长信侯府当差二十多年,从老侯爷那辈就在,是看着方谨长大的。
“郡主,您找我?”
方善靠在椅背上,手指敲了敲扶手:“周管家,侯爷那边,有消息吗?”
周管家顿了顿,从袖子里摸出一张纸条,双手呈上:“今早刚收到的,飞鸽传书。”
平安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就一眼。
纸条上只有六个字——“平安清禾,速来。”
方善盯着那六个字看了三遍,然后笑了。
“能写字,”她把纸条折起来“说明手没断。手没断,人就是好的。”
周管家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说,手没断,也不代表脚没断啊,郡主心思真大。
方善抬眼看他:“你想说什么?”
周管家犹豫了一下,压低声音:“郡主,侯爷的字迹……老奴认得。这字虽然像,但落笔的时候,有几个地方收得急。老奴担心……”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到了。
方善的笑容收了收。
她把那张纸条又展开,仔细看了看。
她上辈子当领导的时候,签过的文件比吃过的盐还多,对笔迹多少有点敏感。周管家这么一说,再看那几个字,确实——最后一笔收得太急,像是什么人匆忙间模仿的。
可这字迹,除了方谨本人,还有谁能模仿?而且这是简体字啊,也就果儿和周管家跟在他们身边认得几个,要是旁人早就当奇怪文字扔了。
除非……
方善把纸条往桌上一拍,站起来:“周管家,备车。”
周管家一愣:“郡主,您要去哪儿?”
“纪州,清禾县。”方拍拍手上的黄瓜渣,“我弟在那儿呢,我去看看。”
“郡主!”周管家急了,“这可使不得!纪州离京城上千里,您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方善斜他一眼,“我上辈子……咳,我从小到大,什么地方没去过?我弟会武功,我也会武功,我怕什么?”
周管家还要再说,她已经往屋里走了:“果儿,收拾东西,就咱俩去。别带太多,轻装简行。”
果儿愣在原地:“郡、郡主?就咱俩?”
“就咱俩。”平安回头看她,“你十几岁的小丫头,我二十出头的年轻媳妇,两个女人出门,不招眼。带多了反倒麻烦。”
果儿张了张嘴,想说“可是”,被她亲爱的郡主一个眼神堵了回去。
周管家站在原地,急得直搓手:“郡主,您要实在要去,老奴陪您去!多带几个人,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周管家。”方善看着他,语气忽然沉下来,“你听我说。”
周管家不说话了。
她走过去,压低声音:“我弟是去查江州贪污的。江州的账,连着谁,你不知道,我不知道,但有人知道。他刚查到点什么,回来的路上就遇袭了——你说,是谁干的?”
周管家的脸色变了。
平安继续说:“那些人敢动他,说明不怕他。他要是真死了,下一步就是往侯府伸手。你留在京城,替我看着家,比跟我去有用。”
周管家张了张嘴,好半天才憋出一句:“郡主……您、您这是……”
平安拍了拍他的肩膀,笑道:“别紧张,我也就是去把那个不省心的弟弟拎回来。他要是伤着了,我亲自给他熬药;他要是惹了什么麻烦,我替他摆平。谁让我是他姐呢?”
说完,她转身进了屋。
周管家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位郡主,跟她那个弟弟,真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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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时辰后,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从长信侯府后门驶出,混入街上的车流中。
车里,平安换了一身寻常妇人的衣裳,头上只簪了根银钗,脸上还抹了点黄粉,把那张过于白皙的脸遮了遮。果儿也换了打扮,扎着双丫髻,穿着青布褂子,活脱脱一个小丫鬟。
“郡主,咱们就这么走了?”果儿扒着车窗往外看,“万一有人问起来——”
“问起来就说郡主出城上香去了。”方善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上香上一个月,不行吗?”
果儿:“……一个月?”那些人真的不会说郡主糊涂了吗?
“一个半月。”方善睁开眼,“够咱们到纪州一个来回了。”
果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马车出了城,官道两旁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她撩开帘子看了一眼,又放下了。
方善想起临走前跟周管家说的那些话。
江州的账,连着谁?
她不知道,但她能猜。
方谨去江州之前,跟她提过一嘴——江州的税银对不上,差了好几万两。那几万两银子去了哪儿?总不能是飞了。
能把手伸进江州的人,不是一般人。
方谨刚查到点什么,回来的路上就遇袭了——这不是巧合。
女人靠在车壁上,手指轻轻敲着膝盖。
上辈子当领导的时候,她见过太多这种人。平时笑眯眯的,背后捅刀子比谁都快。方谨那个实心眼儿的,从小就不知道什么叫防备,总觉得天下人都是好人。
这回栽了跟头,也好。让他长个记性。
不过——
“果儿。”
“在呢,郡主。”
“你说,救我弟的人,会是什么人?”
果儿想了想:“侯爷的功夫那么好,能伤着他的人肯定不一般。那救他的人,肯定更不一般!”
平安笑了一下:“是啊。能把他从那些人手里救下来,还能让他老老实实养伤、安安静静写字条——这人,不简单。”
她顿了顿,又说:“你说,要是个姑娘救的他呢?”不是自己要咒人家姑娘,毕竟普通人家捡了个大男人回来,肯定是个麻烦。不过自己这次带够了钱,绝对好好感谢。再说言情小说都这么写,自己好奇啊。
果儿眨眨眼:“那……那就是侯爷的救命恩人呀!”
平安笑了,笑容里带着点意味深长:“是啊。救命恩人。”
她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心里盘算着:要是个姑娘,就好好谢谢人家。给置办间宅子,想去哪儿去哪儿,想入朝也欢迎,再给多多钱财——她平安郡主别的不多,就是钱多。
要是个男人……
会武功的,送去打仗,保准升官;不会武功的文人,推荐考取功名,保准中举。
反正不管是谁,都得好好谢。
她弟的命,值这个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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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朝堂上正吵得不可开交。
“陛下,臣以为,长信侯失踪一事,不可再拖延了!”御史台的王大人出列,一揖到底,“自侯爷在纪州遇袭至今,已逾十日,音讯全无。臣请陛下下旨,着人往纪州搜救!”王老头50来岁,最是公正谦和,平常就很看重方谨,他失踪,老头子急的到处乱转。
话音刚落,另一人便站了出来。
“王大人此言差矣。”说话的是户部的孙侍郎,40来岁,脸长的长,有人说他长得像鹅,谁要动他的钱,他就咬谁。“长信侯是去江州查案的,并非去纪州。他在纪州失踪,本就蹊跷。依臣之见,应当先查清楚他为何会出现在纪州,再去谈搜救不迟。”
“孙侍郎这话什么意思?”王大人转过头,盯着他,“你是说,长信侯擅离职守?”
“我没这么说。”孙侍郎皮笑肉不笑,“我只是说,事情要查清楚了再办。万一……万一侯爷是有什么私事呢?咱们贸然派人去搜,惊扰了侯爷,岂不尴尬?”
“私事?”王大人冷笑,“孙侍郎倒是说说,什么私事值得堂堂钦差大臣、长信侯,放着回京复命的差事不管,绕道纪州?这不是遇了大事,还能是什么?”
孙侍郎被噎了一下,脸色涨红。
这时,又一个人站了出来。
“陛下,臣以为,眼下最要紧的不是查原因,而是找人。”说话的是兵部的李大人,他四十来岁,声音沉稳,不急不缓,与老侯爷关系不错“长信侯是三军统帅,十二岁便上战场,立下战功无数。这样的人,若真死在纪州,无论是被山匪袭击还是被亡命徒追杀,传出去,我大周的颜面何在?”
他说着,环顾四周,目光在几位大臣脸上扫过:“再者说,长信侯是什么人?十二三岁就能在战场上杀敌的人,能被几个亡命徒砍了?诸位信吗?”
殿上安静了一瞬。
是啊,这话说到点子上了。
长信侯方谨,十二岁随父出征,十五岁独领一军,二十岁封侯——这样的人,说是被几个亡命徒砍了,谁信?
“李大人说得有理。”又一个人站出来,是都察院的傅庆明,他也才20多,和方谨是发小“臣附议。当务之急,是派人去搜。至于他为何会出现在纪州、遇袭的原因究竟是不是亡命徒——把人找回来,一问便知。”
他顿了顿,看向龙椅上的年轻帝王:“臣愿领命前往。”
殿上的气氛微妙起来。
傅庆明是都察院的,素来中立,不党不派。他去,倒是合适。
可有人不乐意了。
“傅大人这话,臣不敢苟同。”这回站出来的是大理寺的郑少卿,“若侯爷真是被人所害,那凶手必然还在纪州一带。咱们大张旗鼓地派人去搜,岂不是打草惊蛇?”
“郑少卿的意思是——不搜?”傅庆明看着他。
“我不是说不搜。”郑少卿捋了捋胡子,“我是说,要暗中查访。明面上派一队人马过去,暗地里再派些人手。这样既能找人,又不至于惊动那些人。”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谁也挑不出毛病。
可有人听出了弦外之音。
暗中派人?派谁的人?
龙椅上的年轻帝王一直没说话,只是看着下面这些人你来我往。
他才登基五年,朝堂上这些弯弯绕绕,已经看得够多了。今天这架势,表面上是争论怎么找人,实际上——
他看了一眼户部那位孙侍郎,又看了一眼大理寺那位郑少卿。
这两个人,平时可没这么积极,自己那个瘸了腿的二哥今天没来上朝,嗯,有鬼。
“众卿。”他终于开口,声音不大,但殿上立刻安静下来。
帝王扫了一眼下面的人,缓缓道:“长信侯是朕的肱骨之臣,他失踪了,朕比谁都着急。可急归急,事情要办得稳妥。”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傅庆明身上:“傅卿。”
傅庆明躬身:“臣在。”
“你带一队人马,光明正大地去纪州。就说奉旨搜寻长信侯,活要见人,死要见尸。里里外外翻个天也得把他找回来”
傅庆明应道:“臣遵旨。”
帝王又看向郑少卿:“郑卿方才说得有理。暗中查访的事,就交给你了。你在大理寺挑几个得力的人手,悄悄去。两路人马,明暗配合,务必将人找回来。”
郑少卿愣了一下,随即躬身:“臣遵旨。”
帝王摆了摆手:“都退下吧。傅卿和郑卿留一下,朕有话单独交代。”
众人行礼,鱼贯而出。
殿上只剩下三个人。
帝王靠在龙椅上,看着傅庆明和郑少卿,忽然笑了一下:“你们两个,一个明,一个暗。明的那路,走官道,大张旗鼓;暗的那路,走小路,悄悄行事。”
他看着郑少卿:“郑卿,你方才说的暗中查访,朕准了。但朕要问你一句——你打算派谁去?”
郑少卿顿了顿:“臣打算派大理寺的刘主簿去。此人办事稳妥,又不起眼,最适合暗中查访。”
帝王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
可傅庆明注意到了——帝王看郑少卿的眼神,有那么一瞬间,格外意味深长。
果不其然,皇帝也察觉到有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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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宫门,傅庆明上了自己的马车。
车帘放下,他的脸立刻沉了下来。
郑少卿。
这位大理寺的少卿,平时跟户部走得近。户部那位孙侍郎,今天也跳得格外高。
江州的账……
傅庆明心里有数。
江州的税银对不上,这事他知道。方谨去查,查到一半就“失踪”了。今天在朝上,孙侍郎和郑少卿一唱一和,表面上是争论怎么找人,实际上——
是在拖延时间。
傅庆明冷笑一声。
拖延时间有什么用?他傅庆明亲自去,就不信找不到人。
他敲了敲车壁:“走吧,回府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出发。”
车夫应了一声,马车辚辚向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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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郑少卿也上了自己的马车。
他的脸色比傅庆明还难看。
陛下最后那个眼神,他看懂了。
那是警告。
陛下知道。
郑少卿闭上眼睛,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知道就知道吧。反正……反正那件事,做得干净。方谨就算活着,也不知道是谁干的。就算知道,也拿不出证据。
他睁开眼,对车夫说:“回府。把刘主簿叫来,我有事交代。”
马车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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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天后,两路人马先后从京城出发。
傅庆明那一队,走官道,打着钦差旗帜,大张旗鼓。沿途州县都知道——都察院的傅大人奉旨去纪州找长信侯了。
郑少卿派出的刘主簿那一队,走小路,扮作行商,悄无声息。他们比傅庆明早出发一天,专挑人少的地方走,昼伏夜行。
还有一路,比他们都早。
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已经走了两天了。
车里,方善正靠着车壁打盹。
果儿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景色,小声说:“郡主,咱们快出直隶了。”
平安“嗯”了一声,没睁眼。
果儿又说:“郡主,您说侯爷这会儿在干什么呀?”
平安睁开眼,想了想,笑了。
“干什么?”她说,“估计正躺着让人伺候呢。”
果儿眨眨眼:“让人伺候?”
“嗯。”平安把腿换了个姿势,“他那个人,打小就不会照顾自己。受了伤,肯定得有人管,希望她不要给人添麻烦吧……”
她没说下去,人头疼的厉害。
今天信鸽来传信,傅庆明那个狗东西也跟着来了,两人素来不对付,要是让他逮着自己出来,哼,他能添油加醋的说郡主可真关心长信侯啊。
一张嘴跟个和尚似的,呜哇呜哇的念经,听着烦透了。
果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方善又闭上眼睛。
马车继续向前,往纪州的方向。
往那个她弟弟在的地方。
“弟弟啊,你一定得活着,你姐可不想黑发人送黑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