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苏这场烧,足足烧了两天。
头一天夜里最凶,云舒守到后半夜,帕子换了一盆又一盆,天亮时才眯了一会儿。第二天傍晚又烧起来,这回齐叔在,开了退热的方子,灌下去,半夜才退。
第三天早上,周苏醒了。
醒来第一眼,看见的是房梁。第二眼,看见的是趴在桌上睡着的姑娘。
她侧着脸,半边压在胳膊上,麻花辫垂下来,辫梢的红绳子在晨光里怪显眼的。同样显眼的还有发辫侧边的红珠花。眉头皱着,像是睡得不舒服,又像是在做不好的梦。
周苏看了一会儿,没出声。
屋里很静。外头有鸟叫,有鸡叫,远远的还有谁家开门的声音。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反而让人觉得更静了。
他动了动,伤口还是疼,但比前两日好多了。他慢慢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目光落在红珠花上。
那珠花的珠子成色不算顶好,看颜色却是真玉。能拿出真玉的人家,不该是普通农户。
他又想起齐叔说的那些话——“会医术,至交好友?难不成是哪位名家神医退居田园?”
贺云舒动了动,醒了。
迷迷糊糊抬起头,揉了揉眼睛,看见周苏坐在床上,愣了愣,然后打了个哈欠。
“醒了?”她伸手探他的额头,“不烧了。”
“饿不饿?”其实是她自己饿了。
周苏看着她,心里突然有种说不清的滋味。
这姑娘,从把他拖回家那天起,就没停过。采药、灌药、守夜、喂饭、换帕子……做的事比齐婶还多,嘴上却从没抱怨过一句辛苦,确实坚毅。
“饿。”他如实说。
我点点头,转身出去了。
不一会儿,端了粥进来,还是那副架势——往床边一坐,勺子一舀,吹一吹,递过来。
周苏赶忙伸手去接碗:“我自己来。”
云舒把碗给他。他端着碗,一口一口喝粥。云舒在旁边坐着,没走。
“你今天精神好多了。”她玩着辫子
“嗯,多谢你照顾。”
“别整这些虚的。”她摆摆手,“你能下床了,就开始教晓棠读书。”
周苏笑了一下:“好。”
“你笑什么?”
“没什么。”周苏低头喝粥,“只是觉得,你说话很有意思。”
“有意思?”云舒挑眉,“哪儿有意思?”
周苏想了想:“干脆。不绕弯子。”
云舒哼了一声:“绕弯子有什么用?绕来绕去,事儿不还是得办?还不如说实话呢,答应就答应,不答应就不答应。”
周苏点点头,没反驳。
喝完粥,人收了碗,出去了一会儿,回来时后头跟着晓棠。
晓棠今天打扮得格外整齐——两个小揪揪扎得紧紧的,身上穿着八成新的褂子,鞋子也是干净的,不像平时那样满脚泥。
她站在门口,先探头看了看周苏,然后回头小声问她姐:
“姐,我要磕头吗?”
云舒想了想:“磕吧,不是还要喝什么拜师茶?”转头出去准备倒茶,
周苏赶紧回答“不用磕头,就是认字,拜师茶,那就更不用了。”
晓棠哦了一声,跑进来,站在床边,仰着脸看周苏,眼睛亮晶晶的。
“先生!你今天好多了!脸不白了!”
周苏失笑:“嗯,好多了。多亏你姐姐。”
“那你能教我认字了吗?”
“能。”
晓棠欢呼一声,扭头就跑:“我去拿我的小木棍!”
云舒一把揪住她后脖领:“拿什么小木棍?用笔。”
“可我不会用笔……”
“不会用就学。”云舒把她按在凳子上,“先生教你,好好学。不许多懒,不许和小狗玩,要好好听讲。”
晓棠瘪瘪嘴,乖乖坐着。
云舒去自己屋里翻出一支旧笔,又拿了一叠裁好的纸——那是平时包草药用的,裁得整整齐齐,压在枕头底下。她把东西放在桌上,对周苏说:
“你先教着,我去山上看看。昨儿个下雨,应该又冒蘑菇了。”
周苏点点头:“小心些。”
云舒看他一眼,没说什么,背着篓子出门了。
屋里只剩下周苏和晓棠,还有趴在椅子上的汤圆。
晓棠坐在凳子上,两只脚晃来晃去,看着周苏。
周苏也在看她。
“先生,”晓棠开口,“你长得真好看。”
周苏:“……谢谢。”
“比我姐好看。”
周苏:“这话别当你姐面说。”
晓棠嘿嘿笑:“我知道,我姐会打我。说我见色起意”
“这词不是这么用的.”周苏无奈。
晓棠不管,她晃了晃脚“先生,你家在哪儿呀?”
“江州。”
“江州远吗?”
“远。”
“那你家里还有人吗?”
周苏沉默了一下:“没有。”远在京城的方谦打了个喷嚏,自家弟弟还没回来呢。
晓棠哦了一声,没再问。她歪着脑袋想了想,突然说:“那你以后就住我们家吧!我们家有鸡,有狗,有我姐,还有我!可热闹了!”
周苏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说什么。自己伤好之后,肯定要回去的,到时候,这小姑娘就要换先生了。
晓棠已经跳起来,跑到床边,仰着脸看他:“先生你教我写字吧!我姐说你会写字!写我的名字!”
周苏回过神,点点头:“好。”
他拿起笔,蘸了点水,墨太贵,云舒没拿出来,就用清水在纸上写,他一笔一划,写了两个字:晓棠。
晓棠凑过去看,看了半天,皱眉:“这两个字怎么长这样?”
“这是楷书。”周苏说,“写字有很多种写法,你先学这种。”
“哦。”晓棠似懂非懂,接过笔,在纸上画。
画出来的东西,跟周苏写的,不能说一模一样,只能说毫无关系。
周苏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晓”字,嘴角抽了抽,忍住了没笑。
“没关系,”他说,“刚开始都这样。多练练就好了。”
晓棠抬头看他:“先生你小时候也写得这么丑吗?”
周苏想了想自己上辈子六岁时候写的字,诚实地点头:“比这还丑。”
晓棠满意了,继续低头画。
周苏教她,怎么握笔更省力,教她记字。晓棠没兴趣,他就,拿个棍在地上画图画,写上对应的字。
“你看这个小人弯着腰在劳作,这就是人。”
“这个人带着一个头小小的身子,这就是子”
“一个人怀里抱着一个子,这就是抱”
周苏先生,开始利用自己的现代知识,联想甲骨文教起来了小孩写字,他不得感叹,多亏老祖宗智慧,这就是象形文字的便利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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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山走了一圈,贺云舒采了小半篓蘑菇,又摘了些野菜,下山时太阳已经老高了。
回到家门口,就听见屋里传来晓棠的声音:
“先生先生,这个字怎么念?”
“棠。”
“汤圆,这个字怎么念?”小女娃有样学样
“棠。”
“不是先生说,我问你呢,汤圆,你怎么不回答我?”
然后是周苏低低的笑声。
云舒听见那笑声,愣了一下。
这人笑起来……还挺好听的。不过就是听起来有点阴森,像那种心眼子多的文人。
推门进去,就看见晓棠趴在桌上,汤圆又换了地方,趴在晓棠脚边,周苏靠坐在床头,手里拿着那张画满歪字水迹的纸,嘴角还带着没散尽的笑意。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照得他脸色没那么白了,看起来……确实挺好看。
“回来了?”周苏抬头看她。
“嗯。”云舒把篓子里的蘑菇倒出来,“教得怎么样?”
“晓棠很聪明。”周苏说,“学得很快。”
晓棠在旁边用力点头:“对对对!我可聪明了!阿姐,我肯定比你以前聪明。”
云舒斜了她一眼:“聪明?那你写几个字我看看。我可说好了,如果写的像鸡爪子爬的,你就得多写十个。”
晓棠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晓”,一个“棠”。
我看着那两个字虽然歪歪扭扭,但确实能看出是那两个字了。
云舒有点意外,看了他一眼,眼里带着点佩服,他笑笑。
“你挺厉害,能教皮猴子写字。”
“还好”
云舒没说什么,低头继续理蘑菇,头却摇了摇。敢对村子里的混世魔王说还好,有他吃亏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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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吃饭的时候,齐婶端了一碗鸡汤过来。
“给周苏补补,”齐婶把碗放在桌上,“我炖了一上午,可烂糊了。”
那碗鸡汤里头还有半只鸡,油汪汪的,香得人直流口水。
“齐婶,这太破费了……”
“破费什么破费?”齐婶摆手,“人家伤成那样,得补。你也是,天天山上山下跑,也得补。晓棠正长身体,也得补。这一碗够你们仨吃的。”
云舒到底没说什么,心里盘算着,明天送点鸡蛋过去。
下午,齐叔来了一趟,给他换了药,又诊了脉。
“恢复得不错,”齐叔说,“再养几天,就能下床走动了。不过别急着走,伤筋动骨一百天,你这刀伤比骨折还厉害,得慢慢养。”
周苏点头:“多谢齐叔。”
齐叔收拾药箱,临走时看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没说,这孩子是个讲理的。
周苏看见了,没问。
等齐叔走了,云舒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敲开了门。
“齐叔开的药,喝了吧。”
周苏接过碗,一口喝完,苦得眉头皱成一团。
云舒从袖子里摸出一块糖,递给他。
他愣了一下,接过来,放进嘴里。糖化了,甜味慢慢散开,把苦味压下去。
“哪儿来的糖?”他问。
“镇上买的。晓棠爱吃。”
周苏含着那块糖,看着她。突然愣愣说了一句
“我也爱吃”
“那一起吃”人正低头收拾碗筷,侧脸被夕阳照红,顺着接了话
“云舒。”他突然开口。
“嗯?”
周苏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说:“没事。”
“有话就说,藏着掖着,睡不好觉。”
“知道了。”
云舒看了他一眼,没追问,端着碗出去了。
周苏靠在床头,嘴里还有糖的甜味。
他想说谢谢。又觉得谢谢太轻了。
他想说很多话。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最后他只是坐在那里,听着外头的鸡叫狗叫,听着晓棠的笑声,听着女孩偶尔喊一声“别跑那么快”的声音。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让他觉得很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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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云舒洗完碗,坐在院子里乘凉。
周苏不能出来,就靠在窗边,隔着窗子跟她说话。
“你每天都上山?”他披头散发,像个男鬼。
“嗯。山里有东西采,能换钱。”
“都采什么?”
“蘑菇、草药、野菜。运气好能碰到野兔野鸡,就加个菜。”
“你功夫很好?”
我顿了一下“还行。抓野货练的。”
他没再问。
“你是米商,那肯定跑过很多个地方。外面怎么样?“云舒,盯着他的眼睛。
“还好,江洲,纪州,苏州都挺安稳的,京城,有点乱,但也还行。”
周苏,老实回答,他又问。
“如果以后京城斗起来,波及到这里,你怎么办?”
云舒听到这问题,愣了,自己从来没想过这种问题。
“跑吧,毕竟,还有妹妹”她看着月亮,脑子里在想,要是在草原就好了,出事骑匹马就能走。
周苏点点头“确实,带着个妹妹,必须得躲。云舒,你最近看到鸽子了吗?我们商队用鸽子联络,可能,鸽子会来找我。”
云舒摇头“鸽子没有,山雀倒是看到几只。”
“那就可惜了。”他点点头,没在说话。
“你那头发碍不碍事?”云舒起身往屋里走,她看他头发散着,已经别扭好久了。无论是在草原上还是在这里,自己一直都是简洁利落编着辫子,把头发扎的特别精神,披头散发,总觉得怪怪的。
“还好”周苏依旧老实,自己在现代留个狼尾头,头发变长了,并不觉得碍事。
“我给你编起来”云舒利落拿来了梳子,又拿了根发带,绳子是红的尾巴上吊着个铃铛,梳子是把骨头梳子看着像牛骨头。
“疼了就说”云舒手脚麻利,给人两边各编了几个小辫子,让他自己拿着,再把一半的头发扎在一起,扎成高马尾,拿红绳缠好。
“好了,你看看”她递过铜镜。
“好看,云舒手艺真好。为什么要编辫子?”
”云舒想也没想,收拾着掉下来的头发“利索啊,保长生的。”
“哦~”周苏心下了然,在大周呆了那么久,也就只有草原民族的使臣会扎小辫子,看来这姑娘,还真不是本地人啊。
他装作困了,闭了眼睛,偏过头去,听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放了心。可他没看见,云舒是倒着走的,而她眼睛,也看着那辫子。
如果这人只是米商,那就绝对看不出这长生辫,到底是哪的,也不会问。
可他问了,看来,此人心怀鬼胎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