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云舒是被一阵咳嗽声惊醒的。
她猛地抬起头,脖子咔嚓响了一声,疼得她龇牙咧嘴。窗外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道金线。
咳嗽声是从床上传来的。
云舒揉着脖子走过去,看见那人正侧着头,咳得厉害,眉头皱成一团,脸上全是冷汗。
“哎,你醒了?”她凑过去,“别咳别咳,你身上有伤,咳那么使劲伤口该裂了。”
那人睁开眼,目光涣散了一会儿,慢慢聚焦,落在她脸上。
两人对视,云舒发现,那是一双很好看的眼睛,眼型狭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黑沉沉的,像是湖里的水。只是这会儿因为虚弱,眼皮半耷拉着,没什么神采。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沙哑的气音。
“别说话。”云舒摆手,“你等着,我给你倒水。”
她去外屋倒了碗温水,回来扶着他,把碗沿凑到他嘴边。
“家里杯子少,碗比较多”
那人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喉咙动了动,咳声终于止住了。
他又躺回去,眼睛却一直看着她。
云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看我干什么?”
“……多谢姑娘。”他的声音还是沙哑,但能听出字来了,“救命之恩……”
“行了行了,救命之恩不必提,别整这些虚的。等你好了,我再听你长篇大论。”云舒打断他,“你刚醒,少说话。饿不饿?”
那人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问。
“饿。”他老实回答。
“等着。”
云舒出门去了厨房。厨房里有个小灶台,是爹活着的时候砌的,后来她就着用。灶台边上有个陶罐,里头是齐婶昨晚送来的粥,还剩大半罐。
她生了火,把粥热上,又从梁上挂着的篮子里摸出个鸡蛋。
鸡蛋是家里的鸡下的,一共六只母鸡,每天能捡四五个蛋。云舒一般不舍得吃,攒着拿去镇上换盐换布。或是给妹妹早上吃,但今儿个特殊情况,病人嘛,得补补。
粥热好了,鸡蛋也煮好了。她把粥盛进碗里,鸡蛋剥了壳,切成两半,摆在粥上,端着回了东厢房。
那人看见碗里的鸡蛋,眼神又动了动,却没说什么。
云舒把碗放在床边的矮凳上,扶他坐起来。他靠坐在床头,伸手去端碗,手指却抖得厉害,差点把碗打翻。
云舒眼疾手快接住碗:“得了,别逞能了。”她重新端起碗,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递到他嘴边,“张嘴。”
那人看着她,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张嘴。”云舒又说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他张开嘴,把那勺粥喝了。
云舒一勺一勺喂,他就一口一口吃。一碗粥喂完,两个鸡蛋也吃了,他的脸色看起来好了些,没那么白得吓人了。只是脸上的伤还在,形成了血痂。
云舒把碗放回矮凳上,拍拍手:“行了,先这些。你伤得重,不能吃太多,免得积食。”
那人点点头,靠在床头,看着她。
“你叫什么?”云舒问。
他沉默了一会儿,开口:“周苏。庄周的周,苏州的苏。”
“周苏?”云舒念了一遍,“苏州人?”
“江洲人”
“怎么伤成这样的?”
他又沉默了一会儿:“我是贩米的商人,从江州运米往北边去。路上遇到山贼,伙计们都死了,我侥幸逃出来,躲进山里,后来……就不记得了。”
云舒听着,眼睛在他脸上转了一圈。
贩米的商人?
她没吭声,心里却犯了嘀咕。这人说话的时候,目光倒是不躲,可是手指蜷缩,不知道,是撒谎还是伤着了?
贩米的商人,能有那么好的衣裳料子?那衣服虽然被血糊了,但领口袖口露出来的一点,分明是细绸子,一般商人穿不起。
贩米的商人,能挨那么多刀还不死?那伤口她昨天拖人的时候看见过,有好几道深得吓人,不是练家子下不了那样的手。
她心里有数,面上却不动声色。
“你伤好了之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她说,“我不协恩图报”
周苏看着她:“姑娘救命之恩,周某没齿难忘。有什么要求,姑娘尽管提。”
云舒本想说什么都不用,话到嘴边,却顿住了。
要是什么都不要,他肯定会起疑的。
她想了想,皱着眉说:“你要是实在过意不去……你识字吗?”
周苏一怔:“识字。”
“对……我大字不识一个”云舒犹豫了一下,“你教我妹妹读书吧。就当你付的诊金和药钱了。”
周苏看着她,似乎没想到她会提这个要求。
“好。”他说,“我教。”
云舒点点头,站起来:“行了,你歇着吧。我叫我妹妹来给你磕头拜师。”
“不用磕头……”周苏话没说完,云舒已经出去了。他心里想,这姑娘真像个火一样。
不一会儿,外头传来一阵脚步声,门被砰地推开,一个小丫头冲了进来,后头跟着一条白狗。
小丫头扎着两个小揪揪,跑起来一颠一颠的,脸蛋红扑扑,眼睛亮晶晶。
和她姐姐活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衣服虽然简单,但是整齐,她跑到床边,仰着脑袋看周苏,看了好一会儿,突然开口:
“姐!他长得好好看!”
云舒跟在后面进来,闻言翻了个白眼:“好看什么好看,一脸血糊糊的。还没来得及擦呢”
“洗干净了就好看!”小丫头理直气壮,又扭头看周苏,“你真的是我先生吗?”
周苏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弯:“是。”
“那你会写我的名字吗?”
“你叫什么?”
“贺晓棠!拂晓的晓,海棠的棠!”
周苏点点头,伸出手,用指头在床沿上虚虚画了两下:“晓是这个晓,棠是这个棠,对不对?”
晓棠凑过去看,虽然什么也没看见,但还是使劲点头:“对对对!先生你太厉害了!”
云舒在一旁瞧着两个人,这小丫头,看到长的漂亮的,就像被狐狸蛊惑了一样,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人啊鬼啊,都哄的高兴。
汤圆也凑过去,在床边嗅了嗅,然后抬头看周苏,尾巴摇了摇。
“这是汤圆,”晓棠介绍,“我的狗!”
周苏看着那条白狗黑黑的鼻子,又看看晓棠亮晶晶的眼睛,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没那么陌生了。
“晓棠,”他说,“先生现在伤还没好,等好了,每天教你认字,好不好?”
“好!”晓棠用力点头,然后扭头看她姐,“姐,美人哥哥给咱当先生喽!”
云舒:“…是给你当先生…你得好好学。”
美人哥哥?
她看看周苏那张沾着血污的脸,又看看晓棠那一脸崇拜的表情,突然觉得,自己这个妹妹,眼神可能有点问题。
“行了行了,”她摆手,“别在这儿吵先生休息了。出去玩去。”
晓棠被推出门,汤圆也跟着跑出去。屋里又安静下来。
云舒回过头,发现周苏正看着她。
“怎么了?”
“没什么。”周苏收回目光,“你妹妹……很可爱。”
“那是,”云舒提起妹妹,脸上有了笑意,“就是太皮了,一天到晚到处跑,管都管不住。你别看她那么小,她可是村子里小孩的大姐头。”
周苏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云舒站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事了,便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你好好养伤。有什么事就喊,我在隔壁。”
“好。”
门关上,脚步声渐渐远了。
周苏靠在床头,微笑的嘴角缓缓下降,慢慢扫视这间屋子。
屋子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平安”二字,笔迹稚拙,像是小孩子写的。
窗台上摆着一个小陶罐,里头插着几枝野花,已经蔫了。
衣柜门没关严,露出一角布料,是姑娘家的衣裳。
这是她的房间。
周苏垂下眼,想起刚才那个姑娘——说话干脆,做事利落,喂粥的时候一勺一勺,一点不嫌麻烦。可她看自己的眼神里,分明有打量,有试探,有戒备。
贩米商人这个说法,她不信。
周苏知道自己编得不圆。可当时那个情形,他只能先随口编一个。伤成这样,脑子昏昏沉沉的,能编出来就不错了。
总不能告诉一个农户姑娘,自己是京城的长信侯,来纪州查内奸,结果队伍里有叛徒,合着二皇子的人一起把自己给暗害了。
自己要是姑娘,估计早早就把人送到官府了。也不知道官府有没有二皇子的人,要是有,那不就是翁中捉鳖了,自己伤还没好呢。
不过她既然没戳穿,还让自己教她妹妹读书,说明暂时不打算赶人走。
那就……先留下来。
他闭上眼睛,伤口又开始疼了,一阵一阵的,像有人在里头搅。脑子里想,好疼啊,好想念布洛芬。
门外传来汤圆的叫声,还有晓棠的笑声,远远的,模模糊糊的。
周苏听着那些声音,慢慢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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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的时候,齐叔来了一趟,给他换了药,又诊了脉。
“年轻人底子好,”齐叔说,“恢复得不错。再养几天,就能下床走动了。”
周苏道了谢,又问:“齐叔,救我的那位姑娘,叫什么名字?”
“云舒。”齐叔说,“贺云舒。她爹跟我是生死之交,人特别好可惜走得早,就剩这俩丫头相依为命。我看着他俩长大,云舒这孩子,看着凶,心好。你好好养伤,别想太多。”
齐叔走了之后,周苏靠在床头,念了两遍这个名字。
云舒。
卷舒开合任天真。是个好名字。
傍晚的时候,云舒端了晚饭进来。一碗糙米饭,一碟青菜,两块腊肉。
“家里没什么好的,”她把饭菜放在矮凳上,“你将就吃。”
周苏看着那两块腊肉——在这种人家,腊肉算是好东西了,平时舍不得吃的。
“多谢。”
云舒摆摆手,在床边的凳子上坐下,看着他吃。
周苏被她看着,有些不自在,但也没说什么,低头吃饭。
吃了几口,他突然问:“你爹是做什么的?”
云舒挑眉看了他一眼:“问这个干什么?”
“随便问问。”周苏说,“齐叔说他和自己是生死之交,想必也是郎中?”
云舒沉默了一会儿:“齐叔嘴巴挺大,算是吧。会点医术,会点功夫。”
“功夫?”
“嗯。”云舒看着他,“我爹教过我几招,抓野货用的。你不是看见了吗,我杀鸡杀鸭的,挺利索。”
周苏点点头,没再问。云舒也没再说话。
等周苏吃完,她收了碗筷,站起来要走。
“云舒姑娘。”周苏突然叫住她。
云舒回头。
周苏看着她,目光认真:“我叫周苏。以后直接叫我名字就行。不用先生,公子的,听着生分。”
云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这是她第一次在他面前笑,眉眼弯弯的,露出一点白牙。
“行,周苏。”她笑着摇头“你歇着吧。”
门关上,脚步声远去。
周苏靠在床头,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嘴角微微弯了弯。
这个地方,好像也不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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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云舒被一阵声音吵醒了。自己耳朵尖,经常被吵醒。
是隔壁传来的——压抑的闷哼声,像是什么人在忍着疼。
她披了件衣裳,点亮油灯,推开门出去。
东厢房里,周苏蜷缩在床上,额头全是冷汗,嘴唇咬得发白。伤口似乎疼得厉害,他整个人都在发抖,却硬是没喊出声。
云舒快步走过去,把油灯放在桌上,弯腰看他:“怎么了?伤口疼?”
周苏点点头,牙关紧咬,说不出话。只是一双眼睛皱在一起。
云舒皱起眉,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滚烫的。
发烧了。
她二话不说,转身出去,打了盆凉水回来,把帕子浸湿,拧干,敷在他额头上。
“你忍着点,”她说,“发烧是正常的,伤口在长呢。我去叫齐叔。”
“别——”周苏一把抓住她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别去……太晚了……别麻烦……”
云舒低头看他,她觉得奇怪,明明疼的那么狠,却连人都不叫。
他抓得很紧,手指都在抖,可眼睛却执拗地看着她,黑沉沉的确实漂亮。
“行,不叫。”她点头,“你先松手,我给你换帕子。”
周苏慢慢松开手。
云舒重新把帕子浸湿,拧干,换了一块。顺带把他脸上的血痂擦擦。然后不知道换了多少块,周苏的烧终于退了些,人也慢慢安静下来,睡着了。
云舒坐在床边,看着他的睡脸。
睡着了倒是不像醒着时候那么戒备,脸白净多了,眉头舒展着,嘴唇微微抿着,看着……确实挺好看的。
她突然想起晓棠白天说的话,忍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觉得自己好笑,大半夜的不睡觉,守着个陌生人发呆,还在这笑,跟个痴汉没什么区别。
她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又看了他一眼,端着油灯出去了。
门外,月亮已经偏西,快天亮了。
汤圆趴在廊下房间门口,听见动静,抬头看她。
云舒弯腰摸了摸它的脑袋:“睡吧。”
汤圆呜呜两声,又趴下了。
云舒回到自己屋里,躺在床上,晓棠睡得正香,翻来覆去的打滚,被子被踢到了脚边。给她把被子盖严,放空脑子,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刚才他抓住自己手腕时的力道,想起他看着自己时的眼神。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
普通人在那种情况下,只会求人帮忙,不会先想到“别麻烦”。他不是个文弱公子。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渐渐发白的天。
管他什么来头呢。
反正伤好了就让他走。
反正…他现在是晓棠的教书先生,会读书的先生可不好找。
她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睡着了。
会做个美梦吧,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