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国使臣在越国停留了三日。
这三日里,季礼与越王多次会谈,商议齐越两国通商、联防等诸多事宜。季礼虽年轻,却行事沉稳,思维缜密,令越国朝中大臣们刮目相看。
而芊菀,这三日里几乎每天都找各种借口去前殿附近转悠。有时候说是给父王送参汤,有时候说是去找某位大臣的女儿说话,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说,就那么"恰好"路过。
每一次,她都能远远地看到季礼的身影。
每一次,她的心都会跳得厉害。
可她始终没有勇气走上前去,跟他说一句话。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胆小。平日里她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越国公主,连越王都拿她没办法。可面对季礼时,她却像变了个人似的,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第三日傍晚,齐国使臣即将启程回国。
越王在宫中设了送别宴。
这一次,芊菀终于鼓起勇气,出席了宴会。
她换上了自己最漂亮的一件衣裳——月白色的罗裙,外罩一件淡紫色的纱衣,腰间系着一条银色的丝绦。发间簪了一支碧玉步摇,走起路来摇曳生姿。
当她走进殿中时,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身上。
包括季礼。
季礼的目光落在芊菀身上时,微微顿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少女,眉目如画,肌肤胜雪。她的眼睛很大很亮,像两汪清澈的泉水。她的嘴角带着一丝羞涩的笑意,两颊微红,更显得娇艳动人。
这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吗?
季礼的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想上前相认,可又觉得太过唐突。毕竟这么多年过去了,她未必还记得自己。
宴席上,芊菀坐在越王身边,目光却总是忍不住飘向季礼。
有好几次,两人的目光在空气中相遇,又都慌忙移开。
越王注意到了女儿的反常,心中暗暗好笑,却没有点破。
宴席进行到一半时,越王忽然开口:"公子此去,不知何时才能再来越国?"
季礼放下酒杯,正色道:"若越王不弃,季礼愿常来拜访。齐越两国山水相连,理应多多往来。"
越王点了点头,又道:"寡人有一事,想请教公子。"
"越王请讲。"
"公子觉得,寡人的女儿如何?"
此言一出,殿中所有人都愣住了。
芊菀更是惊得差点打翻了酒杯。她万万没想到父王会当众问出这样的话来。
季礼也是一怔,但很快恢复了从容。他看向芊菀,目光温和:"公主天姿国色,聪慧过人,自然是极好的。"
越王哈哈大笑:"那公子可愿——"
"父王!"芊菀急忙打断越王的话,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女儿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说完,她起身匆匆离开了宴席。
越王看着女儿落荒而逃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对季礼笑道:"这孩子,从小被寡人惯坏了,公子莫要见怪。"
季礼微微一笑:"公主率真可爱,令人钦佩。"
宴席散后,季礼回到客舍收拾行装。明日一早就要启程了。
他站在窗前,望着越王宫的夜色。月光如水,洒在宫殿的琉璃瓦上,泛着清冷的光。
忽然,他听到了一阵琴声。
琴声从远处传来,清越悠扬。弹的正是他作的《凤兮凰兮》。
季礼心中一动,循着琴声走去。
琴声来自御花园深处的一座小亭。亭中坐着一个少女,正在月光下抚琴。她的身姿纤细,手指在琴弦上灵动地跳跃。月光洒在她的身上,给她笼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辉。
正是芊菀。
季礼站在亭外的花丛中,静静地听着。
芊菀的琴艺虽然不及他,却别有一种灵动的韵味。她弹的《凤兮凰兮》,与原曲相比多了几分女儿的柔情,少了几分男儿的豪迈,却别有一番动人的滋味。
一曲终了,芊菀双手按在琴弦上,轻轻叹了口气。
"公主弹得真好。"季礼从花丛中走了出来。
芊菀吓了一跳,慌忙站起身来:"季……季公子……"
月光下,两人四目相对。
季礼看到芊菀眼中的惊慌和羞涩,心中忽然涌起一股熟悉的感觉。这个小女孩,和小时候一模一样,一紧张就脸红,一害羞就结巴。
"公主为何独自在此抚琴?"季礼温和地问道。
芊菀低下头,声音细如蚊蚋:"睡不着……出来走走。"
"公主弹的是在下拙作,不知公主从何处得来?"
"是……是在父王书房里看到的。"芊菀的脸更红了,"公子的曲子写得真好,我忍不住就学了。"
季礼微微一笑:"公主过奖了。不过公主弹得很好,只是有几处可以稍作调整。"
他走到琴边,在芊菀对面坐了下来,手指按在琴弦上:"公主请看,此处若是用'变徵'之音代替'徵'音,会更有起伏之感。"
他轻轻拨动琴弦,一段优美的旋律流淌而出。
芊菀瞪大了眼睛。同样的曲子,经季礼之手弹出来,却完全是另一种境界。那琴声仿佛有了生命,在夜空中盘旋飞舞。
"公主试试?"季礼将琴推回芊菀面前。
芊菀深吸一口气,按照季礼的指点重新弹奏。果然,改动之后旋律更加动人。
"公子真是神人。"芊菀由衷地赞叹道。
季礼摇了摇头:"不是我神,是公主有天赋。假以时日,公主的琴艺必不在我之下。"
两人在月下谈琴论乐,不知不觉间,夜已深沉。
远处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已经三更了。
芊菀这才惊觉时间过得太快,慌忙起身:"天色已晚,公子明日还要赶路,早些歇息吧。"
季礼也站起身来,朝芊菀行了一礼:"多谢公主今夜相伴。季礼……受益匪浅。"
他顿了顿,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口。
"公主保重。"
说完,他转身离去。
芊菀站在亭中,望着季礼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失落。
明日,他就要走了。
而她,甚至没有勇气告诉他,自己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
芊菀回到寝殿,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齐国使臣的车队离开了越王宫。
芊菀站在宫墙上,目送着车队远去。季礼的白衣在晨光中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官道的尽头。
她的眼眶忽然有些湿润。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哭。她明明只见过他几面,说过几句话。可为什么,心会这么疼?
车队已经完全看不见了。
芊菀依然站在宫墙上,久久不肯离去。
青萝走上来,轻声道:"公主,风大了,回去吧。"
芊菀擦了擦眼角,点了点头。
她转身走下宫墙,心中暗暗发誓:总有一天,她会再见到季礼的。
不管用什么方式。
齐国使臣离去后,越国宫中又恢复了往日的平静。
可这平静并没有持续太久。
半个月后,楚国使臣再次来到了越国。
这一次,来的不是普通使臣,而是楚国令尹亲自带队,携重礼而来。礼单上的东西令人咋舌:黄金千镒、白璧十双、锦绣百匹、良马百匹……
越王在朝堂上接见了楚国使臣。
楚国令尹是一位年过半百的老者,须发皆白,但精神矍铄。他朝越王行了大礼,朗声道:"越王在上,臣奉我王之命,特来为楚国公子子连求娶贵国公主芊菀。楚越两国世代交好,若得联姻,必能共御外侮,同享太平。"
越王沉默了片刻。
楚国是南方大国,国力强盛,兵甲百万。与楚国联姻,对越国来说确实是一件好事。可是……
越王想起了芊菀。想起了她看到季礼时那发亮的眼睛,想起了她在宴席上那羞涩的笑容。
他的女儿,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此事事关重大,容寡人与王后商议之后再作答复。"越王说道。
楚国令尹也不着急,笑道:"自当如此。臣在驿馆静候佳音。"
退朝之后,越王来到了王后的寝宫。
越国王后是一位端庄贤淑的女子,虽年过四旬,却风韵犹存。她正在宫中绣花,看到越王进来,起身行礼。
"王后不必多礼。"越王扶起她,叹了口气,"楚国来求亲了。"
王后手中的绣花针顿了一下:"楚国?可是为公子子连求娶芊菀?"
"正是。"
王后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绣花针,轻声道:"王上如何打算?"
"寡人……还在犹豫。"越王揉了揉太阳穴,"楚国是大国,与楚国联姻对越国有利。可是……"
"可是芊菀那丫头,心里已经有了人。"王后接过了话头。
越王苦笑:"王后也看出来了?"
"我是她母亲,怎么会看不出来。"王后叹了口气,"自从那齐国公子走后,这丫头就像丢了魂似的。整天闷闷不乐,茶饭不思。我让青萝去打听了,说那丫头晚上睡觉都在念叨'季礼'两个字。"
越王沉默了。
王后继续说道:"王上,芊菀是我们的女儿。她的幸福,比什么联姻都重要。"
"可是……楚国那边如何交代?"越王眉头紧锁,"楚国令尹亲自来求亲,若是拒绝,恐怕会伤了楚越两国的和气。"
王后想了想,说道:"不如这样——先不急着答复,拖一拖。同时派人去打探一下齐国那边的情况。若是那季礼也有意于芊菀,我们再做打算。"
越王点了点头:"也只能如此了。"
然而,事情并没有按照他们的计划发展。
三日之后,楚国又派来了第二批使者。这一次,他们带来了楚王的亲笔国书。国书中的措辞极为强硬,大意是:楚越两国世代交好,如今楚国诚意求亲,若越国拒绝,恐怕会影响两国关系。况且,楚国公子子连文武双全,与越国公主正是天作之合。
越王看完国书,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这哪里是求亲,分明是逼婚。
可越国国力远不如楚国,若是真的惹怒了楚国……
越王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又过了几日,越王终于做出了决定。
他将芊菀叫到了书房。
"父王,您找我?"芊菀走进书房,看到越王凝重的表情,心中隐隐有些不安。
越王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万般不舍。他沉默了很久,才开口道:"菀儿,楚国来求亲了。"
芊菀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
"楚王希望你能嫁给楚国公子子连。"越王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重锤砸在芊菀心上。
"父王……"芊菀的声音颤抖着,"您答应了?"
越王闭上眼睛,艰难地点了点头。
"为什么?"芊菀的眼泪夺眶而出,"父王,您不是说过,女儿的婚事由女儿自己做主吗?您不是说过——"
"菀儿!"越王厉声打断了她,可随即语气又软了下来,"菀儿,父王也不想这样。可是楚国……我们越国得罪不起啊。"
芊菀跪倒在地,泪水打湿了衣襟:"父王,女儿不嫁。女儿宁死不嫁。"
越王站起身,走到芊菀面前,伸手扶起她。他的眼眶也红了:"菀儿,父王知道你心里有别人。可是……身为公主,有时候身不由己啊。"
芊菀扑进越王怀里,放声大哭。
越王轻轻拍着她的背,心中如刀绞一般。
这一夜,越王宫中灯火通明。
芊菀的哭声,传遍了整个宫殿。
芊菀跪在地上,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她想起了季礼——那个白衣胜雪的男子,那个在桃花林中为她弹《桃夭》的男子。她才刚刚认出他就是当年的胖哥哥,还没来得及告诉他自己的心意。可现在,一切都晚了。楚国逼婚,兵临城下。她若不嫁,越国就要生灵涂炭。
"父王——"她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越王,"能不能再给女儿一点时间?"
越王叹了口气:"楚国只给了十日。"
十日。她只有十日。
回到寝殿后,芊菀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侍女们急得团团转,青萝守在门外,听到里面传来断断续续的琴声——公主在弹那卷季礼留下的乐谱。琴声哀婉凄切,如泣如诉。
弹着弹着,琴声忽然停了。门猛地被推开了。芊菀站在门口,脸上泪痕未干,眼中却燃烧着决绝的火焰。
"青萝,去把林冀叫来。"
林冀是越国禁卫军统领,也是芊菀的师兄。他从小在越王宫中长大,武艺高强,剑术超群,对芊菀视若亲妹。不一会儿,林冀来了。他穿着一身黑衣,腰间佩剑,面容冷峻。
"公主,出什么事了?"
芊菀深吸一口气,将楚国逼婚的事告诉了林冀。林冀听完后,脸色变得极为难看。
"公主,你想怎么办?"
"逃。"芊菀咬了咬嘴唇,"逃出越国,去齐国。我要去找季礼。"
林冀沉默了很久。月光洒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映得忽明忽暗。"公主,你知道这样做的后果吗?楚国一旦发现你逃了,必定会发兵。"
"所以我不是逃婚——我是去搬救兵。齐国和越国是友好邻邦,如果季礼愿意娶我,齐国就会出兵相助。"
林冀看着芊菀,在那双哭红的眼睛中看到了他从未见过的东西——那是决心,是不顾一切。
"好。"他点了点头,"我帮你。收拾东西,明天夜里出发。"
而在千里之外的齐国,季礼正站在临淄城头,望着南方的星空。他刚刚从越国回来没几天,心中却一直牵挂着那个桃花林中的少女。他确认了——芊菀就是当年的那个小女孩。她在桃花林中的眼泪已经说明了一切。
她记得他。她一直记得他。
想到这里,季礼的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笑容。
"公子,夜深了,该回去了。"随从在一旁提醒道。
季礼正要转身,忽然感到一阵莫名的心悸。他按住胸口,眉头皱了起来。他再次望向南方——越国的方向。
芊菀——你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夜风吹过城头,带来了远方的寒意。季礼的心中,已经暗暗下了一个决定——他要再去一趟越国。越快越好。
岁月如梭,光阴似箭。
在这漫长的岁月里,季家的音乐传承如同一条永不干涸的河流,从季礼和芊菀那里发源,流经季越、季韶,又流向了更远的未来。每一个季家的孩子,从小就在琴声中长大。他们学会的第一首曲子,往往不是那些简单的童谣,而是那首传家之宝——《越人歌》。
季音七岁那年,已经能完整地弹奏《越人歌》了。虽然她的手指还不够长,有些大跨度的音符弹得不够精准,但她弹琴时的神情,却像极了当年的芊菀——专注、投入、仿佛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她和琴。
"音儿弹得真好。"季韶抚摸着女儿的头,眼中满是骄傲。
季音抬起头,认真地问道:"父亲,曾祖母弹这首曲子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
季韶沉默了片刻,然后说道:"她在想你曾祖父。"
"想他什么?"
"想他们一起走过的路。想那些风风雨雨的日子。想那个春日的午后,她第一次在越王宫中看到你曾祖父的乐谱时的心动。"
季音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她还太小,不能完全理解这些。可是她能感受到,这首曲子中有一种特别的东西——那是一种温暖的、让人安心的、仿佛被什么东西包裹着的感觉。
也许那就是爱吧。
季韶看着女儿,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感。他想起自己小时候,也是这样坐在琴案前,听祖父季礼讲述《越人歌》的故事。那时候他也不太懂,只是觉得这首曲子很好听。可是随着年龄的增长,随着阅历的增加,他越来越能理解那首曲子背后的深意。
那不是一首普通的曲子。
那是一个人对另一个人一生的承诺。
那是跨越了八十多年时光的深情。
那是一种超越了生死的永恒。
"音儿,"季韶蹲下身来,认真地看着女儿的眼睛,"你要记住,这首曲子不是用来炫技的。它是用来表达爱的。当你弹这首曲子的时候,你的心里一定要有爱。对家人的爱,对朋友的爱,对生活的爱。只有心中有爱,你的琴声才会有灵魂。"
季音认真地记下了父亲的话。虽然她还不太明白"灵魂"是什么意思,但她知道,父亲说的话一定很重要。
从那天起,季音更加努力地练习《越人歌》。她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坐在琴案前,一遍又一遍地弹奏着那熟悉的旋律。她的手指从笨拙变得灵活,她的琴声从生涩变得流畅。到了十岁的时候,她已经能将《越人歌》弹得十分动人了。
季韶带着季音去给曾祖父母扫墓。季音跪在墓前,为季礼和芊菀弹了一曲《越人歌》。
琴声在桃林中回荡,花瓣在琴声中飘落。
季韶站在一旁,眼眶湿润了。他仿佛看到了祖父和祖母站在桃树下,微笑着听着季音的琴声。
"祖父,祖母,"他轻声说道,"你们听到了吗?这是音儿为你们弹的。你们的爱,已经传到了第五代。你们的《越人歌》,还会继续传下去。传到第六代,第七代,传到永远。"
风吹过桃林,花瓣纷纷飘落。
仿佛季礼和芊菀在回应——
"听到了。"
"很好听。"
"继续传下去吧。"
季音弹完最后一个音符,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曾祖父和曾祖母能听到吗?"
季韶摸了摸女儿的头,微笑道:"能。他们一定能。"
"那他们喜欢吗?"
"喜欢。非常喜欢。"
季音开心地笑了。她对着墓碑大声说道:"曾祖父,曾祖母,音儿以后会经常来给你们弹琴的!你们要保佑音儿,让音儿成为一个像你们一样了不起的琴师!"
桃林中的风似乎更温柔了。
仿佛季礼和芊菀在说——
"好。"
"我们等着。"
这就是传承。
一代又一代。
生生不息。
永不磨灭。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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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楚使逼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