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传得很快。
不过两三日功夫,整个越王宫都知道了——芊菀公主即将远嫁楚国。
宫女们私下议论纷纷,有的为公主感到惋惜,有的则羡慕公主能嫁入楚国那样的泱泱大国。可她们不知道的是,她们口中的公主,此刻正被锁在自己的寝殿里。
越王怕芊菀做出什么傻事,派了侍卫日夜守在寝殿门外。除了贴身侍女青萝,任何人不得随意出入。
芊菀已经被关了整整三天。
这三天里,她不吃不喝,整个人瘦了一大圈。原本红润的脸颊变得苍白,明亮的眼睛也失去了光彩。她躺在床上,望着帐顶发呆,一句话也不说。
青萝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公主,您多少吃一点吧。"青萝端着一碗燕窝粥,跪在床边苦苦哀求,"您这样下去,身子会垮的。"
芊菀摇了摇头,声音沙哑:"青萝,我不想吃。"
"公主……"
"青萝,你说……"芊菀的目光空洞,"如果我不是公主,是不是就不用嫁给一个我不喜欢的人了?"
青萝的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公主,您别这么说……"
芊菀忽然坐起身来,抓住青萝的手。她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异样的光芒:"青萝,帮我。"
"公主?"
"帮我逃出去。"
青萝吓了一跳:"公主,您说什么?外面那么多侍卫——"
"我有办法。"芊菀压低声音,"后日便是每月一次的宫市,到时候会有很多商贩进出宫中。我们可以混在商贩中出去。"
"可是……可是出去之后呢?"青萝颤声问道,"公主您要去哪里?"
芊菀的目光变得坚定:"齐国。我要去齐国。"
青萝倒吸一口凉气。齐国?那可是千里之外啊!
"公主,您疯了?从这里到齐国,少说也要走一两个月。路上危机四伏,万一——"
"我不怕。"芊菀打断了青萝的话,"青萝,我只问你一句:你帮不帮我?"
青萝看着公主眼中的决绝,咬了咬牙:"奴婢……奴婢帮您。"
两日后的清晨,天还没亮,越王宫的侧门便陆续有商贩进出。今日是宫市,宫中需要采买大量的物资,商贩们推着车、挑着担,络绎不绝。
在混乱的人群中,两个穿着粗布衣裳的"少年"低着头,混在一队菜贩中间,悄悄出了宫门。
正是芊菀和青萝。
她们换上了事先准备好的男装,脸上抹了些灰土,看起来就像是两个普通的农家少年。
出了宫门,两人不敢停留,一路向南。她们不敢走大路,只拣小路和山路走。饿了就吃随身带的干粮,渴了就喝山泉水,困了就在山洞或破庙里歇息。
刚开始的几日,一切还算顺利。可到了第五日,麻烦来了。
她们迷路了。
越国多山,山路崎岖蜿蜒,岔路极多。芊菀和青萝都是从小在宫中长大的,哪里认得路?她们在群山中转了整整两天,干粮吃完了,水也喝光了,两人筋疲力尽地瘫倒在一棵大树下。
"公主……我们是不是走不出去了?"青萝虚弱地说道。
芊菀咬着牙,强撑着站起身:"不会的。我们一定能走出去。"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了马蹄声。
芊菀心中一紧——难道是越王派来追她们的人?
马蹄声越来越近,一群骑马的壮汉出现在山道上。他们个个虎背熊腰,腰间佩刀,一看就不是善类。
为首的是一个满脸横肉的独眼大汉。他一眼就看到了树下的两个"少年",勒住了马。
"哟,这荒山野岭的,怎么有两个小娃娃?"
芊菀和青萝吓得缩在一起,不敢说话。
独眼大汉翻身下马,走到两人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忽然,他伸手在芊菀脸上一抹,抹掉了她脸上的灰土。
一张绝美的面容露了出来。
独眼大汉的眼睛亮了:"好一个美人儿!兄弟们,咱们今天运气不错!"
身后的壮汉们发出一阵□□。
芊菀心中冰凉。她知道,自己遇到了山贼。
"你们别过来!"她拔出随身带的匕首,挡在青萝面前。可她的手抖得厉害,匕首差点掉在地上。
独眼大汉哈哈大笑:"小美人还挺烈。老子最喜欢烈的了!"
他大步走上前,伸手就要去抓芊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剑光从天而降。
独眼大汉的手腕上忽然多了一道血痕,鲜血喷涌而出。他惨叫一声,连连后退。
一个青衫男子落在了芊菀面前。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面容清瘦,眉宇间带着一股英气。手中一柄长剑,剑尖还在滴血。
"什么人?"独眼大汉捂着手腕,又惊又怒。
青衫男子冷冷道:"滚。"
独眼大汉看了看自己流血的手腕,又看了看青衫男子手中的剑,咬了咬牙:"撤!"
一群山贼狼狈而逃。
青衫男子转过身来,看向芊菀和青萝。他的目光在芊菀脸上停留了片刻,忽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师妹,好久不见。"
芊菀愣住了。师妹?她什么时候有了一个师兄?
青衫男子收起剑,朝芊菀行了一礼:"在下林冀,是苍海先生的弟子。公主小时候,在下曾在越王宫中见过公主几面,公主可还记得?"
苍海先生!
芊菀想起来了。苍海先生是越国最有名的礼乐大师,也是她的乐舞启蒙老师。小时候苍海先生确实带过几个弟子来宫中,其中有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
"你是……林师兄?"芊菀惊讶道。
林冀点了点头,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公主还记得在下。"
原来,苍海先生得知芊菀逃婚的消息后,便派了门下弟子四处寻找。林冀刚好在这片山中搜寻,恰好遇到了山贼劫持芊菀的一幕。
"公主,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请随我来。"林冀带着芊菀和青萝,沿着山路走了约莫一个时辰,来到了一座隐秘的山谷中。
山谷中有一座小木屋,屋前有一片菜地,屋后有一条小溪。这里便是林冀的隐居之所。
林冀给芊菀和青萝准备了食物和水。两人饿了好几天,狼吞虎咽地吃了起来。
吃饱喝足后,芊菀的精神恢复了不少。她向林冀讲述了自己逃婚的经过。
林冀听完,沉默了片刻,问道:"公主打算去齐国?"
芊菀点了点头。
"去齐国路途遥远,公主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青萝陪着我。"芊菀打断了他。
林冀看了看青萝,摇了摇头:"青萝姑娘虽然忠心,但毕竟也是个弱女子。这一路上,山贼、野兽、官兵……危险太多了。"
他顿了顿,又道:"在下愿护送公主前往齐国。"
芊菀愣住了:"林师兄,你……"
"公主是苍海先生最疼爱的弟子,也是越国的公主。在下身为越国子民,又是苍海先生的弟子,护送公主是在下的本分。"林冀说得理所当然。
芊菀眼眶一热,深深朝林冀行了一礼:"多谢林师兄。"
就这样,芊菀、青萝和林冀三人踏上了前往齐国的旅程。
有了林冀的保护,路上的危险少了很多。林冀武艺高强,寻常的山贼强盗根本不是他的对手。他又是老江湖,知道哪些路安全,哪些地方有官兵盘查。
三人一路向北,穿过越国的山川河流,进入了吴国境内。
吴国地处越国和齐国之间,是必经之路。
这一日,三人来到了吴国都城。
吴国都城比越国都城更加繁华。街道两旁店铺林立,行人摩肩接踵。有卖布的、卖粮的、卖首饰的、卖小吃的……各种叫卖声此起彼伏。
芊菀虽然从小生活在宫中,但毕竟是第一次出远门,看到什么都觉得新鲜。她拉着青萝的手,在街上东看看西瞧瞧,暂时忘记了逃婚的烦恼。
林冀跟在后面,警惕地注意着四周的动静。
然而他们不知道的是,一双眼睛已经盯上了他们。
在街角的一座酒楼上,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正倚窗而坐。他面容俊朗,但眉宇间带着一股轻浮之气。他的目光落在街上的芊菀身上,再也移不开了。
"好一个绝色佳人。"年轻公子舔了舔嘴唇,眼中满是贪婪。
他叫葛常,是吴国公子。
在吴国,葛常的名声很不好。此人生性风流,好色成性,不知祸害了多少良家女子。吴王对他也是头疼不已,却又无可奈何——毕竟是自己的儿子。
"去,跟着那个女子,看看她住在哪里。"葛常对身后的随从吩咐道。
随从应声而去。
葛常端起酒杯,一饮而尽,嘴角露出一个阴险的笑容。
芊菀三人找了一家客栈住了下来。他们打算在吴国都城歇息两日,补充些干粮再继续赶路。
当晚,芊菀和青萝在房中歇息。林冀住在隔壁房间,随时保护她们的安全。
夜半时分,客栈外忽然传来一阵嘈杂的脚步声。
林冀猛然惊醒,抓起长剑。他刚打开房门,就看到一群黑衣蒙面人冲了进来。
"什么人?"林冀拔剑相向。
黑衣人不答话,一拥而上。林冀剑法虽精,但对方人多势众,而且配合默契。缠斗之中,他忽然闻到一股异香,顿时头晕目眩。
"迷香……"林冀心中暗叫不好,可已经来不及了。他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隔壁房间,芊菀和青萝也被迷香迷晕了。
等她们醒来时,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里。房间很大,陈设奢华,墙壁上挂着名贵的字画,案几上摆着精美的瓷器。
芊菀挣扎着坐起来,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绑住了。青萝也被绑在一旁,还在昏迷中。
门开了,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公子走了进来。
正是葛常。
"美人醒了?"葛常笑眯眯地走到芊菀面前,伸手去摸她的脸。
芊菀扭头避开,怒目而视:"你是谁?为什么抓我们?"
"我是谁?"葛常哈哈大笑,"我是吴国公子葛常。至于为什么抓你嘛——"他凑近芊菀,在她耳边轻声道,"自然是因为美人你生得太好看了。"
芊菀心中一阵恶寒,强作镇定道:"你可知我是谁?我是——"
"你是谁不重要。"葛常打断了她,"在吴国,本公子说了算。美人,你就乖乖从了我吧。"
说着,他又伸手去摸芊菀。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骚动。
"三公子!三公子您不能进去——"
"让开!"
门被一脚踢开,一个少年冲了进来。
少年约莫十六七岁,眉清目秀,身穿一件淡蓝色的锦袍。他身后跟着几个侍卫,个个身手矫健。
葛常脸色一变:"季安?你怎么来了?"
少年——齐国三公子季安——冷冷地看着葛常:"葛常,你又在这里做伤天害理的事?"
葛常强笑道:"季安老弟,你这话说的——"
"放人。"季安打断了他。
"凭什么?这是本公子的人——"
"放人。"季安的声音冷得像冰,"否则,我不介意将此事禀报吴王。我想吴王应该很有兴趣知道,他的儿子在都城公然劫掠良家女子。"
葛常的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知道季安不是在开玩笑——作为齐国公子,季安在吴国是贵宾,吴王对他很是看重。如果季安真的去告状……
"算你狠。"葛常咬了咬牙,对手下挥了挥手,"放人。"
芊菀和青萝被解开了绳索。
季安走到芊菀面前,温和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芊菀抬起头,看到了季安的脸。这个少年虽然年纪不大,但眉宇间自有一股正气。他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多谢公子相救。"芊菀的声音有些哽咽。
季安微微一笑:"不必客气。路见不平,拔刀相助,本就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问道:"姑娘不是吴国人吧?听口音,像是越国那边的。"
芊菀犹豫了一下,点了点头。
"姑娘要去哪里?"
"齐国。"芊菀脱口而出。
季安眼睛一亮:"齐国?巧了,在下正是齐国人。姑娘若是不嫌弃,可与在下同行。这一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芊菀看了看季安真诚的眼神,又想到林冀被迷晕后不知去向,心中犹豫。
季安似乎看出了她的顾虑,又道:"姑娘放心,在下绝无恶意。对了,姑娘的那位同伴已被在下的人救醒,正在外面等候。"
芊菀心中一喜,连忙道谢。
就这样,芊菀、青萝和林冀,随着季安一起离开了吴国都城,继续向北。
一路上,季安对芊菀照顾有加。他虽贵为齐国公子,却丝毫没有架子,待人温和有礼。他见芊菀弱质芊芊,又听说她会些乐舞,便建议她去齐国后报名稷下学宫。
"稷下学宫是天下贤才云集之地,我二哥季礼也在那里。"季安说道,"姑娘若能在那里学习礼乐,定能有所成就。"
听到"季礼"二字,芊菀的心跳漏了一拍。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季礼公子——也在稷下学宫?"
"是啊。"季安笑道,"我二哥是学宫的主讲之一,专门教授古琴和雅乐。他的琴艺天下闻名,连韩娥大师都对他赞不绝口。"
芊菀的手在袖中微微颤抖。季礼——稷下学宫——她离他越来越近了。可她心中既期待又忐忑:到了齐国,她该如何面对季礼?以越国逃婚公主的身份?还是以普通求艺女子的身份?
"姑娘认识我二哥?"季安见芊菀神色有异,好奇地问道。
"不——不认识。"芊菀连忙摇头,"只是听说过季礼公子的名声。"
季安没有追问,但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车队继续向北。越往北走,景色越不同于江南。青山变成了平原,稻田变成了麦田,空气中少了湿润的水汽,多了干燥的风沙。芊菀坐在马车中,望着窗外陌生的风景,心中百感交集。她从来没有离开过越国,这是她第一次看到外面的世界。
一路上,季安给她讲了很多齐国的事——临淄城的繁华、稷下学宫的盛况、齐王的英明、晏婴的智慧。芊菀听得入了迷,对这个即将到达的国家充满了好奇和期待。
但林冀始终保持着警惕。每天夜里,他都会在客栈周围巡查一圈,确认没有可疑的人跟踪。他总觉得这一路上有些不对劲——葛常被季安逼退后,居然没有任何报复的行动。这不像葛常的作风。
果然,在即将进入齐国边境的前一天夜里,林冀发现了跟踪者。
那是两个身穿黑衣的探子,远远地跟在车队后面。林冀没有打草惊蛇,而是悄悄绕到他们身后,一剑一个解决了。从其中一人身上,他搜出了一封信——是葛常写给吴国边境守将的密信,让他们在边境拦截芊菀一行人。
林冀将信烧掉,回到客栈后,将此事告诉了芊菀。
"葛常不会善罢甘休的。"林冀沉声道,"我们必须尽快进入齐国境内。到了齐国,他就鞭长莫及了。"
芊菀点了点头,心中却更加不安。她本以为逃出越国就安全了,没想到一路上危机四伏。先是被葛常盯上,现在又被他派人跟踪。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走的这条路比想象中要危险得多。
但她不后悔。
因为路的尽头,是季礼。
第二天一早,车队加快了速度。在季安的安排下,他们走了一条捷径,赶在黄昏前进入了齐国边境。当齐国边关的旗帜出现在视野中时,芊菀长长地松了一口气。
她终于到了齐国。
稷下学宫,就在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