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青书在天牢住了下来。
裴昭说话算话,再没人对他用刑。每日有干净饭食,有热水擦身,甚至还有书看——虽是些陈年杂记,也足够消磨这漫漫长日。
只是他见不到裴昭。自那日后,裴昭再未来过甲字三号牢房。送饭的是个哑巴狱卒,只会比划,不问不答。沈青书试图打听裴昭,哑巴只是摇头。
直到十日后,伤好得七七八八,裴昭才出现。
那夜雪大风急,沈青书裹着薄被瑟缩在墙角,听见牢门打开,以为是哑巴来收碗,却闻到一股淡淡的酒气。
他抬头,看见裴昭站在门口,墨蓝官服外披了件玄色大氅,肩头落满雪花。他喝多了,眼角泛红,眼神却清醒得骇人。
“大人...”沈青书忙起身行礼。
裴昭没应,走进来,反手锁了牢门。这动作让沈青书心一紧。
“伤好了?”裴昭在草铺上坐下,拍了拍身旁位置,“过来。”
沈青书犹豫一瞬,依言过去,跪坐在他对面。距离很近,能闻到他身上清冽的酒香,混着一种冷冽的松木气息。
“伸手。”裴昭道。
沈青书伸出左手。裴昭握住,手指在他腕上那道鞭痕上摩挲。伤口已结痂,留下暗红的疤。裴昭的指腹粗粝,摩挲得沈青书皮肤发烫,想缩回,又不敢。
“另一只。”
沈青书又伸出右手。裴昭同样握住,仔细看了一遍,才松开。
“身上呢?我看看。”
沈青书僵住。裴昭抬眼看他,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压力。沈青书咬了咬牙,解开囚衣的系带。
单薄的衣衫滑落,露出清瘦的上身。鞭痕交错,烙铁烫出的疤在左肩,狰狞可怖。新肉刚长好,粉嫩脆弱,在昏黄油灯下,竟有种残忍的美感。
裴昭看了很久,久到沈青书羞耻得浑身发抖,才伸手,指尖轻轻碰了碰左肩的疤。
“疼么?”
“不...不疼了。”沈青书声音发颤。
裴昭收回手,从怀中掏出个白玉小盒,打开,里面是莹白的药膏。他用指尖挖了一块,抹在沈青书肩头的疤上。药膏清凉,缓解了疤痕的痒痛。可裴昭的指尖流连不去,从肩头滑到锁骨,再到胸前。
沈青书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从他说出“愿为大人做任何事”时就知道。可当真临到头上,还是怕,还是耻。
“睁开眼。”裴昭命令。
沈青书睁开眼,对上裴昭深不见底的眸子。那里面没有**,只有审视,像在打量一件货物。
“沈青书,你恨我么?”裴昭忽然问。
沈青书摇头:“不恨。大人救我性命,我感激不尽。”
“说谎。”裴昭笑了,手指按在他心口,“这里,在恨。恨我趁人之危,恨我辱你清名,恨你自己贪生怕死,是不是?”
字字诛心。沈青书脸色惨白,说不出话。
“恨就恨着。”裴昭收回手,用帕子慢条斯理地擦着手指,“但记住,恨也好,耻也罢,都得活着才能感受。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他将药膏盒子扔给沈青书:“每日涂,不留疤。”
说完起身,要走。
“大人!”沈青书忽然开口,声音急迫,“下官...下官能为大人做什么?”
裴昭回头看他,挑眉:“你想为我做什么?”
“任何事。”沈青书跪直身子,尽管衣衫不整,却挺直了脊背,“下官不想白受大人恩惠。”
裴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弯腰,捏住他下巴:“沈青书,你读过很多书,该知道‘等价交换’。我保你命,你给我什么?”
沈青书呼吸急促:“下官...下官愿侍奉大人...”
“侍奉?”裴昭轻笑,手指摩挲他下巴,“怎么侍奉?端茶倒水,还是...暖床叠被?”
最后四字说得又轻又慢,带着酒气的灼热,喷在沈青书脸上。沈青书耳根红透,却强撑着道:“只要大人想要,下官...都愿意。”
裴昭松手,直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沈青书,你太高看自己了。我要的,你给不起。”
“那大人要什么?”
“我要你活着。”裴昭淡淡道,“好好活着,养好伤,养好精神。等时候到了,我自会来取我要的。”
他转身离开,牢门重新锁上。沈青书瘫坐在草铺上,浑身冷汗。
裴昭要什么?他不知道。可他知道,从今夜起,他成了裴昭掌中的鸟,笼子精致,枷锁无形,却再也飞不出去。
裴昭开始常来。
有时是白日,带着公文,在沈青书的牢房里批阅。沈青书跪坐在旁,替他研墨铺纸,偶尔裴昭会问他对某桩案子的看法,他会谨慎作答,裴昭听了,不置可否。
有时是夜晚,带着酒,让沈青书陪饮。沈青书酒量浅,三杯就晕,裴昭也不逼他,只自己一杯接一杯地喝,喝醉了就靠在墙上,闭目养神。沈青书不敢睡,跪坐着守他,直到天亮。
裴昭从不对他动手动脚,最亲近的举动,也不过是摸摸他的脸,碰碰他的手,像在逗弄宠物。可沈青书知道,这平静下藏着什么。裴昭看他的眼神越来越深,像在酝酿一场风暴。
腊月廿三,小年。天牢里也多了点年味,哑巴狱卒给每个牢房发了两个白面馍。沈青书捧着馍,想起往年这时,母亲会在灶前忙活,妹妹会偷吃糖瓜,家里虽清贫,却温暖。
正出神,牢门开了。裴昭提着食盒进来,今日他换了身常服,鸦青长衫,外罩狐裘,少了狱官的冷硬,多了几分世家公子的贵气。
“大人。”沈青书起身。
裴昭将食盒放在地上打开,里头竟是一桌像样的年夜饭:红烧肉,清蒸鱼,翡翠饺子,还有一小壶酒。
“坐。”裴昭率先坐下,倒了兩杯酒。
沈青书依言坐下,看着满桌菜肴,喉头哽住。他已经三个月没吃过这样的饭菜了。
“吃。”裴昭夹了块红烧肉给他。
沈青书低头吃,肉炖得酥烂,入口即化。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细细咀嚼,像在品尝最后的盛宴。
裴昭看着他吃,自己没动几筷,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等沈青书吃完,他才开口:
“你母亲和妹妹,我派人接出京城了。”
沈青书猛地抬头:“大人...”
“安排在蓟州乡下,有房有田,够她们安稳度日。”裴昭淡淡道,“你妹妹的婚事也定了,开春就嫁,对方是个秀才,家境尚可,人品端正。”
沈青书眼泪夺眶而出,俯身就要磕头,被裴昭拦住。
“别跪。”裴昭扶他起来,手指抹去他脸上的泪,“沈青书,我帮你,不是白帮。你欠我的,要还。”
“下官知道。”沈青书哽咽,“大人要什么,尽管拿去。”
裴昭盯着他,眼底有暗流涌动。他伸手,解开沈青书囚衣的系带。这一次,沈青书没躲,只闭上眼,身子微微颤抖。
衣衫滑落,露出清瘦的上半身身体。伤痕已淡,只留下浅粉的印子。裴昭的手抚上来,从锁骨到腰侧,带着薄茧的指腹摩挲着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冷么?”裴昭问。
“不冷。”沈青书摇头,声音发颤。
裴昭轻笑,将他拉进怀里。狐裘柔软温暖,带着裴昭身上的松木香。沈青书僵着身子,不敢动。
“放松。”裴昭在他耳边低语,热气喷在耳廓,“我说过,时候未到,不会动你。”
沈青书稍稍放松,靠在他怀里。裴昭的怀抱很暖,心跳沉稳有力,让他莫名安心。
“裴昭,”沈青书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你为何...对我好?”
“对你好?”裴昭笑了,手指绕着他的发丝,“沈青书,你怎知这是好,不是另一种折磨?”
“就算是折磨,”沈青书轻声道,“我也认了。”
裴昭没说话,只收紧手臂,将他搂得更紧。窗外传来隐约的爆竹声,是民间在过年。而天牢深处,两人相拥取暖,像两个被世界遗忘的囚徒。
那晚裴昭喝多了,搂着沈青书睡在草铺上。沈青书被他圈在怀里,动弹不得,却能听见他均匀的呼吸,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原来裴昭睡着了,也会微微皱眉,也会无意识地蹭他颈窝,像个孩子。
沈青书看着牢顶斑驳的霉痕,忽然想,若能一直这样,似乎也不错。
至少活着。至少温暖。